雪影之戰後,風雪未歇,戰場已成白骨修羅場。妖族的屍身遍佈曠野,刀劍插入凍土,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氣,與飛揚的灰燼。
寒舟自廢墟間緩緩睜眼,四肢猶如被萬針穿刺,全身經脈攪亂,胸口仍殘存著那一掌的餘震——
那是師父親手擊出的封脈之掌,封了他一身內力,也斷了他最後的信任。
他強忍劇痛,咬緊牙關,掙扎著撐起身,顧不得自己氣息混亂,只一心往師父戰場的方向奔去。
——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那一掌的背後,是訣別。
踏入斷壁殘垣之處,師父的戰場寂靜得像一口空棺。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剩一地飛灰、斷裂的發冠,以及那串他年幼時親手繫上的木珠手鏈,散落在焦土之上,幾顆珠子已然破碎。那是他們之間最早的羈絆,如今卻成了唯一的遺物。連云舟劍,也不知所蹤。
寒舟跪地,撲倒在那些殘留之物上,顫抖著將斷珠一顆顆握入掌中,喉頭像被燒灼。
「……師父……」
他聲音啞得像風中碎雪,整個人伏在那片焦土間,終於失聲痛哭。
戰後,他拖著殘軀試圖回天隱山,想向長老與掌門說明真相。
但劍閣門戶緊閉,山門之下,迎來的不是關懷,而是一紙追責的詔書——青煙門聯合數派誣指,羅列了「與妖族交戰失敗、意圖叛門、行蹤不明」等數條罪名,世人皆信。
唯有寒舟,一人高喊:「我不是叛徒!師父不是!」
但無人理會。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在編故事博取關注,當成笑柄打發了他。他從門前被趕下山,如落水之犬,從天之高處墜入泥地。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真相若不帶權,說破千遍也是空言。
後來,他的內傷越發沉重。師父那封脈之掌,不曾真正散去——每當他試圖運轉內力,便如刀割經脈,煎熬不止。雖偶能使出武功,卻每次都要以身體為代價。
他不再自稱弟子,也不再提天隱二字。
他成了一個衣衫破爛、臉上常年遮著面紗的乞丐,四處飄泊,撿破爛,扮瘋癲,藏身份,聽消息……
但他身上燃著一種旁人看不見的火——那不是癲狂,是仇恨,是誓言,是一個被逐之人對真相最後的執念。
他像一把藏在泥裡的劍,滿身銹,卻未曾折。
那些年,每當夜深人靜,他便會拿出那串斷珠,在指間摩挲良久,一顆,一顆,像是在數某種還未到來的東西。
「師父……我會回去的。」
「有朝一日,若這劍再亮——我便親手為你雪恨,還你清名。」
那夜風雪再起,他站在遠山之外,看著昔日的天隱山仍高聳入雲。
而他,終於不再是當年那個被逐的少年。
而是,一把將重鑄——的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