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潛入山谷,雜草翻飛如浪。
唐梨落被繩子綁著,嘴沒閒著:「你們兩個幹嘛啊!我之前救了你一條狗命,現在居然這樣對我,良心不會痛嗎!我又不是故意惹你們——」
黎真從她包裡翻出翡翠手鐲,捧在手裡看了看,鬆了口氣。
寒舟則把那枚青煙門銅牌翻過來,又翻過去,捏在指尖掂了掂。
「……你是青煙門的人。」
不是問句。
唐梨落撇嘴:「我哪是什麼青煙門的人,只是義父剛好是那裡的掌門而已!你別亂說話,他知道你這樣對我,你信不信他不會放過你?!」
語氣是嗆的,但說到「義父」那兩個字的時候,語調不知不覺軟了一點。
寒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那枚銅牌握進掌心,靜了片刻,才開口:
「帶我們去見他。」
唐梨落愣了一下,被他眼神掃到,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口水。
「……你、你確定?那裡可不是什麼歡迎外客的地方,你進去容易,出來就——」
「帶路。」
「我是來問債的。」
兩日後,入夜。
青煙山腳,雲氣縹緲,林中籠霧。山門宛如盤蛇,隱沒於幽深樹影之間。
從山腳到山門,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寒舟一個字都沒說。
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他根本插不進去。
「你綁得太緊了!我手要斷了!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你自己說要跑的!」
「我那是開玩笑!你也信!你的腦子是用來擺好看的嗎?!」
「你剛才明明跑了三步——」
「我那是在試試繩子結實不結實!這叫做測試!你懂什麼叫測試嗎!」
黎真氣得臉都紅了:「你說話怎麼這麼……這麼煩!」
「哎喲,終於說出來了,憋了多久了你?」
寒舟走在最前頭,背對著他們,腳步沒停。
他慶幸自己走在前面,至少不用對著那兩張臉。
走了大約一炷香,唐梨落忽然停下腳步。
「我要上廁所。」
黎真:「……你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那次是試探,這次是真的。」
「你怎麼區分真的和試探的——」
「感覺不一樣,你沒有感覺過嗎?」
寒舟停下來,轉頭看了他們一眼。
兩個人齊齊閉嘴。
「快去。」他看著唐梨落,「黎真跟著。」
唐梨落炸了:「什麼!他要跟著我上廁所?!你這個人哪裡正常了——」
「你跑過一次了。」
「那次我沒跑成功!」
「所以這次他跟著。」
唐梨落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要把人瞪穿的眼神看著寒舟,然後轉頭看黎真,再轉回來,咬牙切齒:
「我不上了。」
黎真:「……你剛才說——」
「我憋回去了!走走走!」
寒舟轉身,繼續往前走。
背後傳來黎真壓低的聲音:「你剛才不是說憋不住——」
「再說一個字我把你也綁起來。」
「你被綁著的——」
「我腿沒被綁。」
寒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又走了半炷香,三人終於抵達庫藏後山入口。
林子驟然安靜下來,連風聲都低了。
唐梨落也不說話了。
她走得慢了一點,腳步有些遲疑,像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往哪裡走。
黎真注意到了,湊近她小聲問:「……你沒事吧?」
「廢話,我好得很。」
語氣是嗆的,但聲音比剛才小了一截。
寒舟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說:「進去之後不要說話,跟緊。」
唐梨落嗤了一聲,但這次沒有再接話。
三人沒入林霧,山門深處,燈火搖曳。
他們潛入後山的庫藏之所,這裡存放著青煙門歷年書信與戰後紀錄,是內門弟子方能涉足的禁地。
黎真低聲提醒:「那裡!」他指向一個上鎖的書櫃。
寒舟翻找片刻,抽出一卷塵封已久的冊子,封面題字:
《妖族義戰記·华城篇》
他把冊子放在桌上,翻開。
第一頁是戰役概述,字跡工整,像一份普通的戰後存檔。第二頁開始記載具體經過——妖族南下,封印破裂,各派調兵。他一頁頁翻過去,指尖在紙上滑動,沒有停。
黎真湊近一看,臉色驟變:「這……這上頭寫了青煙門參與當年與妖族的戰役細節?!」
寒舟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字上。
是協議的內容——青煙門與妖族暗中達成交換,以華城的靈脈通道作為代價,換取妖族不侵擾青煙門轄地。條件之一,是協助清除一個「阻礙」。
黎真低聲念下去:「……天隱劍閣劍修嶺雲和,攜其真傳弟子楚某,察覺異動,擅自阻截,致封陣崩毀,師徒俱亡,尸骨無存……」
他說完,沉默了一下,轉頭看寒舟。
寒舟盯著「師徒俱亡」那四個字,沒動。
黎真想說什麼,又閉上嘴。
寒舟繼續往下翻,翻到附錄。
他找到責任歸屬欄,一行一行看下去,手指沿著字跡移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然後他的手停了。
停在一個名字上——不是青煙門的人,而是天隱劍閣,某位長老,簽押完整,日期清晰。
那個日期,在大戰之前。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黎真忍不住湊過去,看見之後倒抽一口涼氣,卻不敢出聲。
寒舟把冊子合上,手壓著封面,一動不動。
他想起師父那一掌。
以為是大戰之中迫不得已——把弟子推出去,讓他活著。
現在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師父看見了這份冊子,或者看見了冊子背後的事。他知道有人要弟子死,而那個人不在妖族裡,也不在青煙門裡。
所以那一掌,打得那麼狠,那麼遠。
沉默了片刻,寒舟站起來,把冊子塞進衣襟,抬起頭,眼神已經不是剛才那種了。
唐梨落皺眉,小聲催促:「這地方不能久留,我師兄快回來了——」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黎真低聲驚呼:「有人進來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晁遠懷進門時還在搖著摺扇,神情悠閒,眼神先落在唐梨落身上:「師妹啊,妳還是一如既往——愛管閒事,也愛亂闖師父的房間。」
「怎麼這次你回來了沒有去找師父?平時你最喜歡回來就找他老人家,他可是想你呢。」
唐梨落心裡一跳,強撐著笑,正要開口把他往外引,晁遠懷的目光卻已掃過她肩膀,落在身後那扇書櫃上。
櫃門開著,裡頭的冊子有被翻動的痕跡。
他手腕輕輕一抖,摺扇劃出一道弧——窗帘應聲裂開,黎真和寒舟暴露在燈火之下。黎真肩膀挨了一下,倒退半步,衣袖染了一道血。
晁遠懷把視線移到寒舟身上,嘴角那抹笑多了一層輕蔑:「原來偷進來的老鼠不止一個,你們是誰?竟然也敢闖我青煙禁地?」
他頓了頓,轉向唐梨落,語氣放輕,卻帶著壓迫:「你護著他們做什麼?被師父知道的話可是重罰呢——要跟你的朋友先說再見了。」
黎真臉色微變。
寒舟卻只是靜靜看著晁遠懷,等他說完,才開口。
「我只問一件事。」
語氣很平,平到幾乎沒有情緒。
「當年,是誰找上天隱劍閣,設計害死我師父?」
晁遠懷的摺扇停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幾乎看不出來,但寒舟看見了。
「哦?」他重新笑起來,語氣比剛才輕了一分,但眼神卻比剛才深了一分,「你問這個,倒是比我預期的有意思。」
他在重新打量寒舟。
「我以為你只是來報仇的。」他把摺扇在掌心敲了敲,「報仇的人問的是'你們為什麼要殺他'。你問的是'誰找上誰'——這兩個問題,差很多。」
寒舟沒有回答,只是等著。
晁遠懷笑了一下,這次笑得真實一點,帶著些說不清楚的意味:
「好吧,既然你問了——不是我們找的妖族。是有人來找我們,說嶺雲和妨礙了某件大事,說除掉他對各方都有好處。」
他停頓了一下。
「還說,天隱那邊會配合收尾。」
黎真倒抽一口涼氣:「天隱配合……那意思是——」
「意思是這件事裡頭,有天隱的人。」晁遠懷看著寒舟,「不是事後才知道,是事前就說好了的。」
寒舟的臉上什麼都沒有,聲音很平: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晁遠懷攤手,「他從來不露臉,從來不留名字。我只知道他對你師父了解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局外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說最後一句,然後說了:
「他特別交代過一件事。」
「他說,那個弟子,比嶺雲和更重要——那個弟子,必須死。」
庫房裡靜了一瞬。
黎真轉頭看寒舟。
寒舟站在原地,沒動。
那句話的重量他清楚——不是妖族要他死,不是青煙門要他死,是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人,在大戰之前,就已經把他列在必死的名單上。
而師父知道了。
所以那一掌,打得那麼狠,那麼遠。
他把那個念頭壓下去,抬起眼: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晁遠懷把摺扇重新打開,神情回到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因為那個人,我也不喜歡。」
他說完,手腕一翻——
摺扇炸開,七枚飛針破空而出,直取寒舟面門!
「寒舟!」黎真怒喝一聲,撲上前橫身一擋
飛針擊中他肩側,「噗」一聲插入骨肉!
黎真悶哼倒退,眼神仍死死盯著晁遠懷,咬牙站穩。
「你別想傷他一步也不行!」
晁遠懷冷笑:「小子找死。」
他反手抽出佩劍,劍勢凌厲如網,壓得黎真喘不過氣!
黎真憑直覺硬撐,每一步都艱難,但仍死咬不退。
寒舟站在後方,眼眸深沉,終於開口:
「別閃左,右側有破綻他的步法外虛內實,往中路斬!」
黎真一驚,下意識照做,劍鋒一轉,竟逼得晁遠懷腳步一滯!
寒舟又道:「他下一招是【回蛇斬】,身形會盤你橫劍卡他脅肋!」
黎真瞪大眼:「......你怎麼知道!」
「我以前与你们门派弟子交手过几次,还有一次次把他们扔進藥池。」寒舟冷冷說。
晁遠懷聞言,臉色終於變了,瞳孔一縮!
「你......你是誰?」
寒舟緩緩舉起斷劍,語氣如冰:
「楚。寒。舟。」
四字如雷,炸在整個廳中!
「你們的掌門,還欠我一筆命帳。」
話音落下,黎真一劍刺出,正中晁遠懷肋側!
晁遠懷退了兩步,怒極反笑:「很好......你們以為今天能走?」
他拔出信煙箭,朝空中一指!
「哢!」
周圍暗影之中,已響起無數腳步聲青煙門的人,趕到了。
寒舟神色不變:「......黎真,帶著唐梨落,往右側飛簷逃,林道有缺口。」
黎真:「那你呢!?」
寒舟低聲:「我拖住他三招。」
「現在跑,還來得及。」
黎真咬牙,看著他虛弱的身體,再看一眼晁遠懷臉上的殺意
他終於點頭,一手扛起唐梨落,一手提劍往林中竄出!
晁遠懷剛欲追,卻被寒舟一步逼近,劍勢如殘雪、目光如霜:
「你要的命,我改天再給你。」
「但現在,想過我這關,就試試你還有幾條命夠用。」
話未說完,寒舟忽然拔劍,一道斷光破空而出,直逼晁遠懷面門!
晁遠懷措不及防,被劍氣震得後退半步,臉頰劃出一道血痕!
「他身体虚弱,竟然還有內力可用?!」
「但氣息亂,撐不了幾招!」
四周青煙門弟子蜂擁而上,火光劍影密布!
寒舟捂著胸口,喉間血腥湧動,他低聲喝道:「黎真,帶她走!」
黎真:「不行,你也要」
「你走了我才有退路!」
他目光如劍,聲音帶著決斷的狠勁:「走!」
黎真被寒舟眼神一震,終於咬牙點頭,扶起唐梨落就從側牆破瓦中翻身而出!
晁遠懷怒喝:「快追」
話未說完,寒舟忽然跪地,猛地拍地而起,席捲起大片飛塵與劍氣!
沙土遮目,青煙門眾一時迷眼,錯過了追擊!
夜色下,黎真與唐梨落奔逃於林間,遠處山火閃爍,劍聲漸遠。
而寒舟,一人站在舊地,氣喘如牛,身形晃動。
他看著自己手中的斷劍,滿目冷意:
「青煙門......當年那筆帳,該有人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