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辰臨行前,寒舟與黎真一同送他到門外。
山風微冷,天色尚早,修辰整理好衣袖,目光在兩人身上各停留了一瞬,語氣一如往常般平靜,卻比平時多了幾分叮囑的意味。
「我得先行一步回天隱劍閣。」
他頓了頓,似是在斟酌措辭,才繼續道:「劍閣那邊情勢不穩,短時間內恐怕回不來。」
說話間,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又拿出一只小巧玉瓶,一併遞了過去。
「信中是劍閣的聯絡方式,若真出了什麼意外,按上面的法子送出即可。」
「至於這瓶內力凝元丹——」
修辰的目光落在玉瓶上,語氣低了幾分。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但若真的撐不住了,希望它能……保你們一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拱手。
寒舟接過玉瓶,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瞬,抬眼看向修辰,語氣淡淡卻認真:
「你安心回去。」
黎真用力點頭,神色難得正經:「等你回來,我一定不會再添亂了。」
修辰看了他一眼,唇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保重。」
話音落下,他轉身下山,身影很快沒入晨霧之中,只留下門外一片尚未散盡的寒意。醉月峰一時安靜下來。
寒舟坐在門口,一臉死魚眼盯著雲巖子给的黑湯。
「你確定……這能喝?」
雲巖子頭也不抬地翻著藥冊:「能喝,能續命。」
「我看是能斷氣。」寒舟挑開鍋蓋,裡頭浮著一塊像泥又像肉的東西,還有一根燒焦的……羽毛?
雲巖子叼著煙草哼了一聲:「牠一天吃三頓,總該回饋些给江湖和他主人的。」
「你這種人怎麼沒被天打雷劈?」
「老天走眼,輪不到我。」
寒舟忍不住起身去取一個空碗,像是為即將到來的「慘局」先做點心理準備。可他才走出幾步,腳下一軟,整個人忽然踉蹌了一下,只能伸手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傷還沒好,就知道嘴硬。」
雲巖子語氣依舊懶散,卻已從後頭托住他的肩膀,把人半扶半拖地帶回屋中。
待寒舟緩緩坐定,雲巖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黯了幾分,原本漫不經心的語氣也低了下來。
「寒舟。」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這樣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寒舟沒有立刻回應。
他垂眼望著手中的藥碗,神情有些恍惚,彷彿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看清過這東西了。黑色的湯面微微晃動,映出一點破碎的光。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嗓音低得像冬夜裡的風:
「無妨。」
寒舟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畢竟過了十年,我早就不再期待自己究竟能不能好起來,」
寒舟頓了頓,指尖在碗緣輕輕收緊。
「更不知道……」
「若真有那一天,我還剩下什麼。」
雲巖子一怔,目光微微一閃。
那一瞬間,像是憐憫,又像是愧疚,亦或某種始終沒能說出口的自責。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問道:
「這一切……」
「真的值得嗎?」
寒舟没有回应。因为他也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十年中他试过去恨,去疑问,也尝试去理解他师傅临死前的那一掌。
他都无法原谅师傅把他给留下来,一个人先走了。
「他的那一掌,是想杀了我。」
雲巖子緩緩放下手中的菸草,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也隨之沉了下來,少了方才的漫不經心。
「他若真想殺你,你早就沒命了。」
他目光低垂,聲音卻清楚而篤定,「那一掌不是因為狠——而是因為他狠不下心,讓你知道真相。」
雲巖子抬起頭,看向寒舟,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要記住,寒舟。」
「真相,從來不是靠恨換來的。」
「是拿命去拼的。」
話音方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踩葉聲。雲巖子與寒舟同時望向門口。
只見黎真正僵在原地,手裡還端著剛洗好的藥碗,整個人動也不敢動,彷彿剛被人點了穴似的。寒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怒意,卻冷得讓人背脊發涼。
黎真乾笑了一聲,勉強開口解釋:「我、我不是偷聽啦……那、那個葉子是自己掉的,我只是順路拿個碗而已……嘿嘿……那個,我、我先去煮飯?」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了兩步,硬是擠出一個「我真的很無辜」的笑容。
雲巖子瞥了他一眼,語氣又恢復了幾分懶散:
「去吧,湯別煮糊了。」
黎真一溜煙逃走,連藥碗都差點灑了,心臟狂跳不止,直到衝進院中,才敢停下腳步。他在那棵歪脖子老樹下坐了下來,背靠樹幹,抬頭望著翻湧不息的雲海,目光卻逐漸失了焦距。
師父、那一掌、不能說出口的真相,還有那些連問都不該問的過去——
種種片段在腦海裡交錯翻轉,怎麼也理不清。
黎真低下頭,下意識捏緊自己的拳头,指節微微泛白。
「明明跟他相處了這麼久……」 他喃喃自語,
「卻到現在才發現,我其實一點也不了解寒舟。」
十年前那一戰,留下的不是結局,而是一個無法填補的空白。 那場戰鬥把一切推向如今的局面,可真正該被追問的,卻始終無從開口。黎真望著雲海深處,眉心微蹙。
「這十年裡……」
「他到底經歷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