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真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手上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匣——那里面装着仙丹,从丹谷一路带回来,经过妖族的追杀、灵泉的波折,终于到了这里。他只想快点见到寒舟,把东西交到他手里。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急。
修辰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暮色渐浓,山道两侧的旧松在风里轻轻摇晃,雪沫从枝头簌簌落下。他总觉得剑阁的气氛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岳衡走在第三位,还是一言不发。他的剑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剑鞘上,像随时准备拔出来。
最后面是那名被救起的女子。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走得很慢,却很稳,一点儿也不像受了重伤的人该有的踉跄。她身上披着黎真给的旧外袍,肩上的血已经干了,衣料上还留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开败的花。
四人踏入天隐剑阁的山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藏剑峰的轮廓隐没在暮色里,只有山腰几处灯火,像悬在半空的星子,冷冰冰地亮着。山门内侧,几名守门弟子刚好交接完毕,正要散开。看见这一行人走来,他们停下动作,站直了身子。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弟子,姓周,入门比修辰早几年,如今仍在守门。他看了看修辰和岳衡,抱了抱拳。
「修辰师弟,岳衡师弟。」
修辰点头还礼:「周师兄。」
周师兄的目光越过修辰,落在黎真身上。他没有立刻移开,就那么看了两息。那张脸他认识——不是因为在剑阁待过,而是因为前阵子寒舟的事闹得满门皆知。这个少年,一直跟在寒舟身边。
「……仙丹,得手了?」周师兄问。话是对修辰说的,眼睛却还停在黎真身上。
「是。」修辰侧了侧身,挡住那道视线,「遇到了妖族,不过还能应付。」
周师兄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向最后面那名女子。她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长发遮脸,肩上的旧外袍沾着干涸的血迹。周师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位是?」
「路上救的。」修辰说,「被妖族追杀,受了伤。我们顺路带回来安置。」
周师兄看了两息,没有多问,但脸色明显沉了一些。他收回目光,往旁边让了让。
「掌门在殿里。等你们很久了。」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修辰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等你们,是等仙丹。
「多谢周师兄。」修辰迈步往前走。
黎真跟在后面。经过周师兄身边时,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背上。不是善意,也不是敌意,是那种「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理所当然。他的脊背绷得很直,没有回头。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极轻的低语。不是周师兄的声音,是另一个守门弟子,压着嗓子,自以为没人能听见:
「……就是那个跟寒舟那个残徒一起的……」
「别说了。」
声音很小,但山门安静,风把字送过来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黎真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继续走。肩上的绷带下面,伤口隐隐作痛,像有人拿针在戳。
修辰没有回头,但放慢了半步,等黎真跟上来。
「别管他们。」修辰低声说。
「我没事。」黎真说。语气很平,但修辰听得出来,那不是平静,是压着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盖子在突突地跳。
他们走过山门,踏上主峰的石阶。身后,守门弟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女子始终没有抬头,安安静静地跟在最后面,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无声无息。
走出一段距离后,修辰停下来,转身看向黎真。
「一路上你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我没有脸色不好,我只是担心……寒舟他。」黎真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修辰能听见。
修辰没理他的嘴硬,目光落在他肩头——绷带下面的血迹又渗出来了,比之前大了一圈,暗红色晕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伤口裂了。」
「没有,那是动物的血。」黎真心虚地说,自己都不信。
修辰没说话,但他生气了。那种生气不是骂人的那种,是压着声音、沉着脸、一言不发的那种。黎真见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他真的担心了才会这样。
「血都渗出来了。」修辰的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先去偏殿,让药童重新包扎。」
黎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修辰看着他,没让那句话说出口。
「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去见掌门,站着都晃。去了说什么?让人看笑话?」
黎真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知道修辰是对的。从丹谷一路赶回来,伤口裂了又裂,他只是在硬撑。撑到山门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撑下去,别说见寒舟,自己先倒下去。
「……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向那名女子。她站在石阶旁,靠着栏杆,像是在等他们说完。暮色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见黎真看过来,她微微抬了抬脸,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她呢?」黎真问,「也送偏殿?」
修辰点头:「一起。让药童看一下伤。」
黎真犹豫了一瞬,然后转头朝女子笑了笑:「跟我走吧,我知道怎么走。偏殿离这儿不远。」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故作轻松:「我们之前有个一直伤重的朋友老是医不好,跑多了就熟悉了。」
女子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多谢。」
修辰握了握手里黎真交给他的仙丹盒子——那盒子还带着体温,一路捂过来的。他对岳衡说:「走吧,掌门还等着。」
女子跟上来,与黎真并肩往偏殿的方向走去。到了偏殿,两人被分到不同的房间处理伤口。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黎真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无意——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愧疚。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下一秒,她转过脸,走进了房间。
黎真没有多想。他脑子里全是寒舟,装不下别的。
岳衡站在石阶上,看着黎真和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口,把剑往怀里拉近了一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只是微微点头,和修辰一起往主殿走去。
两人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松树的阴影吞没。风从山涧灌上来,吹得松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偏殿 · 疗伤
偏殿的药童已经准备歇下了,被黎真敲门敲起来,一脸的不情愿。但看见黎真肩头的血迹,还是赶紧把他按到椅子上,动手拆绷带。
「这伤拖多久了?」药童皱着眉,一边拆一边嘟囔,镊子夹着药棉在伤口边缘刮,刮得黎真额头上直冒冷汗,「边上都发黑了,妖气没清干净,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没拖多久。」黎真咬着牙说。
药童哼了一声,没接话。手上的动作倒是放轻了一些,但黎真还是疼得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盯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心思早就飞到了后山。
女子被安排在偏殿的内间,由另一名药童照料。她的伤在肩上,被妖气侵蚀的痕迹比黎真还重一些。药童剪开她肩头的衣料,看见那道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你这是被什么东西伤的?」
「……妖。」女子声音很轻,像是在忍痛,「被抓的时候……留下的。」
药童没再问,低头处理伤口。女子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真的很疼。但她的眼睛半睁着,透过内间的门帘,看着外间的黎真。
看着他咬着牙忍疼的侧脸,看着他因为担心而皱紧的眉头,看着他腰间——那个玉匣已经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
睫毛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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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推开的时候,烛火跳了一下。
云镜衣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他的脸半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看见岳衡和修辰进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浮起那抹熟悉的、温和的笑。
「回来了?」
修辰抱拳行礼。岳衡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此行如何?」云镜衣问。
修辰简短汇报:丹谷的入口、守阵的盲眼老者、仙丹的所在、妖族的拦截、黑烟的死。他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
云镜衣听完,点了点头。
「辛苦了。」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修辰腰间。
「仙丹呢?」
「已经带回。」修辰从腰间解下布袋,双手捧着,却没有立刻递上去。
他抬起头,看着云镜衣。
「掌门,弟子有一事想问。」
殿内安静了一瞬。云镜衣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了一下。
「问。」
修辰深吸一口气。
「寒舟师兄被囚于后山封窟——弟子斗胆,请问掌门,他犯了哪一条门规?」
烛火跳了一下。云镜衣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品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剑伤同门。」云镜衣将茶盏放下,语气还是温和的,「石庭的手臂,伤可见骨。此事已在议事堂上过,诸长老皆在场。」
修辰握紧手中的布袋。
「剑伤同门?」他重复了这四个字,「掌门,弟子不在场,不知当日详情。
但弟子与寒舟师兄相处数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动手。」
云镜衣看着他,目光不重,但修辰觉得那股压力又漫过来了。
「修辰,你是剑阁弟子,应当知道——规矩不是用来讲人情的。他伤了人,就该受罚。至于原因,待查明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那查明了吗?」修辰问。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云镜衣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修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仙丹呢?」修辰换了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弟子一路从丹谷取回仙丹,经历妖族的追杀、灵泉的波折。这枚仙丹,是用来救寒舟师兄的命的。」
他看着云镜衣的眼睛。
「掌门,这枚仙丹,会交到他手里吗?」
云镜衣伸出手。
「仙丹是剑阁之物。如何处置,我自有安排。」
修辰没有动。他看着那只手,看着掌心里空空的纹路。
「掌门,弟子不是信不过您。」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弟子只是想知道——寒舟师兄,什么时候能离开封窟?」
「待事情查清,自然会放。」
「那仙丹呢?」
「待他出来,自会给他。」
修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云镜衣的脸,想从那张温和的笑容底下找出一点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把布袋放在云镜衣掌心里。
「多谢掌门。」
他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云镜衣握紧布袋,拇指在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下去吧。」他说,「把伤养好。这几日,不要乱走动。」
修辰转身,岳衡跟在后面。两人走到门口时,云镜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像在闲聊:
「黎真的伤重吗?」
修辰脚步一顿。
「不重。」他说,「皮肉伤。」
「那就好。」云镜衣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他不是剑阁弟子,但既然随你们出生入死,剑阁不会亏待他。」
「多谢掌门。」
修辰推门出去。
殿门合拢的声响还没散尽,岳衡已经跪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剑横在膝前,头低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刀。
「主上。」
云镜衣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然后,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仙丹,到手了。」
不是问句。
「是。」岳衡的声音很低,却稳。
云镜衣微微点头。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半张脸没入阴影,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办得不错。」
岳衡的唇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瞬。
「主上接下来……有何吩咐?」
云镜衣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布袋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像在丈量什么。
「后山。」
岳衡抬眼。
「那个人,留不得。」云镜衣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等待时机。干净些。」
岳衡低下头。
「是。」
一个字。
没有犹豫。
他站起身,将怀里的剑又往掌心握了握,转身走向殿门。脚步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
云镜衣坐在原处,没有看他。手指还在布袋上轻轻敲着,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殿外,风忽然大了起来。
灯笼晃了几晃,光影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