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細雨,如絲連夜。
內務司奉旨更修相府堂廳陳設,御前畫師應例入府,為新主母繪像,以存宗譜。
秋宜本不慣讓人久看,卻明白此乃家禮。她著水藍小紗,坐於清屏之前。畫師年長,筆致沉穩,先寫衣褶,再暈眉目。謝寧安在側遠立,未言一句,只偶爾移步調光,遮住窗外斜雨。
畫至午時,畫師忽停筆,低聲道:「相爺,可稍近半步?」
他僅嗯了一聲,立到她斜前。那一瞬,她抬眼與他相遇;他眸色極靜,卻像被雨光吮去一寸冷。畫師趁勢落墨,留住兩人視線相連的角度。
傍晚定稿,畫師收卷;不知哪個環節失守,小像在出府轉手時,被曹側室的人偷偷拓了影,暗傳內院。第二日,廊間已有竊語:「相爺凝望新夫人,神色何其溫。」又有人添油:「亡妻在上,這樣合禮乎?」
秦姨娘故作憐惜,勸人「莫議」,語聲卻傳得最遠。太夫人聞之,眉間動怒,命封畫。
秋宜行至重華堂,恭聲請罪:「畫像失守,是妾失察。」
太夫人冷道:「女主人當慎自持。」
謝寧安自外入,微一拱手:「畫是我允,責在我。」
他語氣平緩,攔在她先前半步,像替她擋著一陣不見形的風。
太夫人壓著火氣:「相府宗祧所系,豈容口實?」
他回道:「是以今日起,府中傳畫、收畫之權,歸夫人親署。失守之人,查。」
一句「歸夫人親署」,既擋了流言,又以權責入她手。堂上皆默。
散席後,他未多言,只將畫卷交予她:「收妥。若有人再問,說是我命人補色,不得外借。」
她抱卷,低聲:「你何必次次替我。」
他看她,語氣溫而淡:「不是替,是與。」
雨更細,簷聲如絲。她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忽覺胸口那盞心燈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