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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春風不識白蛇骨—玖月傳(上)》第二十二章 · 妹妹出生那天
時間:木葉51年/早春/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芽衣出生那天,院子裡的風鈴沒有響。

明明有風。

窗紙被吹得一下一下往裡鼓,屋簷下晾著的布也在動,連門邊那只缺了口的木桶都被風吹得輕輕刮過牆面。

可風鈴就是不響。

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最後才發現,是父親用一小截布條把它繫住了。

布條打得很緊。

銅片被綁在一起,再大的風也撞不出聲音。

我仰頭問他:

“為什麼綁起來?”

父親正蹲在門邊修一塊鬆掉的木板。

他手裡拿著小錘,聞言抬頭看了一眼風鈴,又看了一眼緊閉的屋門。

“今天不用它報平安。”他說。

我沒聽懂。

父親也沒有解釋。

他低下頭,把最後一枚釘子敲進去。

叩。

聲音不重。

屋裡卻立刻傳出母親壓得很低的一聲喘息。

父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把錘子放到地上,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

門沒有開。

裡面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年紀聽起來很大,說話卻很有力。

“還早,出去等。”

父親沒回話。

他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退回廊下。

我看著他。

他平常站得很穩。

下雨、颳風,或是有人半夜來敲門,他都站得很穩。

可那天他的手一直在找事情做。

先修門板。

再把院子裡劈好的柴重新疊一次。

柴明明已經很整齊了,他還是拆開,又一根一根放回去。

放到第三層時,有一根滾下來。

父親伸手去接,沒接住。

木頭砸在地上,發出很悶的一聲。

我第一次看見他沒接住東西。

煦坐在門檻裡側,兩隻手抱著膝蓋。

他已經會走了,只是走得不穩,跑起來更像往前倒。

平常他很少安靜坐那麼久。

可那天屋裡的聲音讓他不敢亂動。

他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我。

像是在問,裡面怎麼了。

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讓他看出我不知道。

所以我也坐到門檻旁邊,挨著他。

“媽媽在生妹妹。”我說。

煦眨了眨眼。

“生?”

“嗯。”

“妹妹在哪裡?”

我往門裡指。

“裡面。”

他順著我的手看過去,眼睛睜得更大。

“門裡面?”

我想了一下。

“媽媽肚子裡面。”

煦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又看我的。

他大概覺得這件事太奇怪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問:

“會出來嗎?”

我說:

“會。”

其實我也不確定。

我只記得母親前幾個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比以前慢,蹲下去時也不再立刻站起來。

有一次她彎腰收藥包,手撐在桌沿,停了很久。

我問她是不是累。

她說:

“不是累,是裡面那個在搶地方。”

我那時候趴到她肚子旁邊聽。

裡面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隔著一層很厚的水,用手指敲了敲我。

我嚇得往後退。

母親卻笑了一聲。

很短。

她很少那樣笑。

“她在跟妳打招呼。”母親說。

我問:

“她知道我是誰嗎?”

母親低頭看著我。

“早晚會知道。”

那時我沒想到,“早晚會知道”不是一句很簡單的話。

一個人要先活著出生。

再睜開眼。

再認得聲音。

再學會誰是誰。

中間少一步,都不行。

屋裡又傳來一聲動靜。

這次比剛才更重。

不是喊,是母親像把什麼硬生生咬回去,只剩下一點氣從牙縫裡漏出來。

煦立刻往我身上靠。

我下意識抬手按住他的後腦勺。

“沒事。”我說。

說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為父親就站在不遠處。

他聽見了。

他看了我一眼。

沒有說“妳怎麼知道沒事”。

也沒有說“別亂講”。

他只走過來,在我們面前蹲下。

“煦。”父親說。

煦抬頭。

父親伸出兩根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叩。叩。

煦眼睛動了一下。

這是他最近學會的暗號。

兩下,平安。

一下,停。

三下,不開門。

父親又敲了兩下。

叩。叩。

“聽見了嗎?”他問。

煦點頭。

父親說:

“那就等。”

煦真的安靜下來。

我卻盯著父親的手。

他的食指指節有一道新裂口,像是這幾天劈柴時磨開的。

他沒有包紮。

裂口邊緣乾掉了,裡面還有一點很深的紅。

我忽然問:

“爸爸也怕嗎?”

父親抬眼看我。

我本來以為他會說不怕。

大人總喜歡在孩子面前說不怕。

但他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收回去。

“怕。”他說。

這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很奇怪。

像一塊石頭承認自己也會冷。

我問:

“那怎麼辦?”

父親看向那扇門。

“等。”

還是這個字。

我有點失望。

因為等聽起來什麼都沒做。

可那天我們能做的,真的只有等。

等水燒開。

等屋裡的人把染血的布遞出來。

等父親接過去,再把乾淨的送進去。

等老族人從外頭回來,把一小包草藥放到桌上,嘴裡念著“這時候偏偏缺這個”。

等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父親在灶邊燒水。

他平常不太會煮東西,至少沒有母親快。

火太大時,他把水燒得溢出來,燙到手背。

他像沒感覺,拿布擦了一下,繼續添柴。

老族人坐在旁邊看,終於忍不住說:

“你再塞,鍋底都要燒穿了。”

父親停住。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柴,最後放到一邊。

老族人嘆了口氣。

“女人生孩子,你急也沒用。”

父親嗯了一聲。

老族人又說:

“千手家的女人,沒那麼容易倒。”

父親這次沒回。

我坐在門邊,看見他下顎繃得很緊。

我那時候才知道,有些人越怕,臉上越沒有東西。

像他。

也像母親。

煦後來餓了。

他先忍了一會兒。

忍到肚子真的叫出聲,才小聲說:

“飯。”

父親像這時才想起我們還沒吃。

他去掀鍋蓋。

鍋裡只有早上剩下的半鍋粥,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父親拿勺子攪開,盛了兩碗。

他把比較稠的那碗給煦,又把另一碗放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鍋裡。

“爸爸呢?”

“我不餓。”

我沒相信。

母親以前說過,大人講“不餓”,有時候只是想讓小孩多吃一口。

我把自己碗裡的粥往另一只空碗倒了一點。

倒得不多。

因為我也餓。

我把那只碗推過去。

父親看了一眼。

“妳吃。”

“我有。”

“我不餓。”

我說:

“你剛剛肚子有響。”

老族人在旁邊咳了一聲。

像是在忍笑。

父親沉默了幾息,最後把碗拿走。

他沒有說謝謝。

只伸手在我頭上按了一下。

手掌很重,也很暖。

他吃得很快。

不像在吃飯,像只是把身體需要的東西補進去,好繼續等。

天完全黑下來時,屋裡突然安靜了。

太安靜了。

原本還有水聲、布料摩擦聲、女人壓低的指令,還有母親壓著的喘。

那一瞬間,全部停了。

我整個人繃住。

煦也抬起頭。

父親已經站起來。

動作快得把身後的凳子帶倒了。

凳子砸在地上,他沒有管。

他走到門前,手剛碰到門板,裡面忽然傳出一個聲音。

很細。

很尖。

第一聲甚至不像哭。

像一口氣被硬拉進肺裡,卡了一下,接著才真正哭出來。

哇——

那聲音小得可憐。

可整個屋子都像被它撐開了。

煦嚇了一跳,立刻抓住我的袖子。

我沒有動。

我聽著那聲哭。

她哭得很用力。

一口接一口,像生怕別人不知道她來了。

父親的手還停在門上。

我看見他的肩膀鬆下來。

很慢。

像他背了整整一天的東西,終於有人允許他放下一點。

屋裡那個年長女人的聲音傳出來:

“進來吧。”

父親推門時,手竟然有點抖。

屋裡很熱。

血味、熱水味、藥草味,全堵在一起。

窗子關得很緊,燈火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點黃。

母親躺在榻上。

她的頭髮全濕了,貼在額角和脖子旁邊,臉白得不像平常。

可她眼睛是睜著的。

很清醒。

她看見我們進去,第一句就是:

“鞋。”

父親停住。

我們三個都低頭。

腳底沾了院子裡的泥。

父親立刻退回去脫鞋。

老族人在後面低聲罵了一句:

“都這樣了還管地板。”

母親聽見了。

“血可以洗。”她說,“泥難刷。”

聲音很虛,語氣卻還是她。

我忽然就不怕了。

至少不那麼怕。

那個年長女人坐在榻邊,懷裡抱著一個很小的布包。

她把布掀開一點。

我看見一張皺皺的臉。

紅。

比煦剛睡醒時還紅。

頭髮濕濕地貼著,顏色很深,看不出像誰。

她眼睛閉著,嘴巴張開,還在哭。

我看了很久,忍不住問:

“這就是妹妹?”

母親閉了閉眼。

“不是。”

我愣住。

母親說:

“是隔壁送錯的。”

父親低頭看她。

老族人又咳了一聲。

這次是真的在笑。

我後來才知道,母親累到快睜不開眼時,還是會故意逗人。

只是她的臉太平,別人常常分不出來。

我又看向那個小東西。

她的手從布裡伸出來一點。

手指很細,五根都蜷著。

我把自己的手指伸過去。

不是想碰她。

只是想看一看,到底有多小。

可她忽然抓住了我。

抓得很緊。

明明那隻手連我的一根手指都包不住,力氣也小得我只要稍微一動就能掙開。

可我沒有動。

我站在那裡,讓她抓著。

煦踮起腳,也想看。

父親把他抱起來。

煦趴在父親肩上,盯著妹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她會走嗎?”

我說:

“不會。”

“會敲門嗎?”

“不會。”

“會吃飯嗎?”

我想了想。

“現在不會。”

煦皺起眉。

他大概覺得這個妹妹什麼都不會,很麻煩。

過了一會兒,他問:

“那她會什麼?”

屋裡安靜了一下。

妹妹還抓著我的手指。

她哭累了,聲音漸漸小下來,只剩一點含糊的哼聲。

我低頭看著她。

“她會呼吸。”我說。

母親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父親也看著我。

沒有人說話。

可我知道自己說對了。

她會呼吸。

這就夠她先留下來。

父親抱著煦,在榻邊坐下。

那個年長女人把妹妹放到母親身側。

母親抬起手,指尖在妹妹臉旁停了一下,像怕碰重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母親也會不敢碰一樣東西。

我問:

“她叫什麼?”

母親沒有回答。

她看向父親。

父親低頭看了那孩子一會兒。

燈火落在他眼裡,灰綠色很淡。

“芽衣。”他說。

“哪個芽?”

老族人在旁邊問。

父親說:

“發芽的芽。”

母親接了一句:

“衣服的衣。”

老族人嫌棄地皺眉。

“怎麼又是個聽起來活得很辛苦的名字。”

母親閉著眼說:

“活著本來就辛苦。”

父親看了她一眼。

“但會長。”

母親沒回他。

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

我低頭看著妹妹。

芽衣。

她的名字不像玖月那樣,要先替自己佔住一個秋天。

也不像煦,是一點太陽的暖。

她只是剛從泥裡冒出來的一小點東西。

軟得很。

一碰就像會折。

可父親說,她會長。

那天晚上,我沒有和煦睡在原本的位置。

母親和芽衣佔了裡側。

煦睡在我旁邊,翻來翻去,明明很睏,還是一直想抬頭看妹妹。

父親坐在門邊。

他沒有睡。

膝上放著短刀,手邊是重新整理過的藥包。

屋外偶爾有腳步聲經過。

每一次,他都會抬眼。

母親忽然說:

“你坐那裡,風會進來。”

父親把門縫再擋緊一點。

“這樣呢?”

“還有。”

他又挪了一下。

母親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睡著了。

我躺在被子裡,聽著屋裡的呼吸。

父親的。

母親的。

煦的。

芽衣的。

還有我自己的。

以前我數呼吸,是怕少一個。

那天我第一次因為多了一個,數了很久。

芽衣的呼吸太輕。

有時候停一下,我就以為她不吸了。

我會立刻睜開眼。

等聽見下一口,才再閉上。

一、二、三、四。

我數到後來,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我上面沒有人。

下面有兩個。

那句話當時沒有多重。

只是一個很簡單的排列。

我最大。

煦在中間。

芽衣最小。

可我看著他們兩個睡在旁邊,忽然覺得,這不是誰大誰小的問題。

是如果門外真的有什麼進來,會先碰到我。

因為我睡在最外面。

我翻了個身,往門邊挪了一點。

父親看見了。

“冷?”他問。

我搖頭。

“那怎麼了?”

我說:

“我睡外面。”

父親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安靜。

“為什麼?”

我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我也說不清楚。

最後只說:

“我是姐姐。”

父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我往被子裡推回去一點。

“姐姐也要睡。”他說。

“可是——”

“門口有我。”

他的聲音不重。

卻讓那扇門忽然變得很厚。

我看著他,慢慢躺回去。

父親替我拉好被角。

“妳不用今晚就長大。”他說。

我那時候不明白,為什麼是“今晚”。

好像長大是某件會突然發生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有時候真的是。

有些孩子是在生日那天長一歲。

有些孩子是在某個人死去時長大。

也有些孩子,是在一個更小的人抓住她手指時,忽然發現自己不能再只顧著哭。

那一夜,我沒有立刻長大。

父親還坐在門口。

母親還在屋裡。

煦睡得四仰八叉,腳踢到我腿上。

芽衣偶爾哼一聲,像一隻剛被雨淋過的小動物。

家裡很擠。

被子不夠寬。

藥味也很重。

可每個人都在。

我閉上眼睛之前,又數了一次。

一個。

兩個。

三個。

四個。

五個。

那是我們家第一次有五道呼吸。

也是最後一段,我曾經相信,只要我一直數著,它們就不會少掉的日子。

【多年後】

我後來才知道,姐姐不是排在最前面的人。

也不是天生就比較勇敢的人。

姐姐只是那個發現後面還有人時,會下意識往門邊挪一點的人。

芽衣出生那天,父親對我說:

“妳不用今晚就長大。”

他說得對。

我那晚沒有長大。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

原來從今以後,我每一次想活下來,都不會再只算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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