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木葉51年/早春/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芽衣出生那天,院子裡的風鈴沒有響。
明明有風。
窗紙被吹得一下一下往裡鼓,屋簷下晾著的布也在動,連門邊那只缺了口的木桶都被風吹得輕輕刮過牆面。
可風鈴就是不響。
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最後才發現,是父親用一小截布條把它繫住了。
布條打得很緊。
銅片被綁在一起,再大的風也撞不出聲音。
我仰頭問他:
“為什麼綁起來?”
父親正蹲在門邊修一塊鬆掉的木板。
他手裡拿著小錘,聞言抬頭看了一眼風鈴,又看了一眼緊閉的屋門。
“今天不用它報平安。”他說。
我沒聽懂。
父親也沒有解釋。
他低下頭,把最後一枚釘子敲進去。
叩。
聲音不重。
屋裡卻立刻傳出母親壓得很低的一聲喘息。
父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把錘子放到地上,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
門沒有開。
裡面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年紀聽起來很大,說話卻很有力。
“還早,出去等。”
父親沒回話。
他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退回廊下。
我看著他。
他平常站得很穩。
下雨、颳風,或是有人半夜來敲門,他都站得很穩。
可那天他的手一直在找事情做。
先修門板。
再把院子裡劈好的柴重新疊一次。
柴明明已經很整齊了,他還是拆開,又一根一根放回去。
放到第三層時,有一根滾下來。
父親伸手去接,沒接住。
木頭砸在地上,發出很悶的一聲。
我第一次看見他沒接住東西。
煦坐在門檻裡側,兩隻手抱著膝蓋。
他已經會走了,只是走得不穩,跑起來更像往前倒。
平常他很少安靜坐那麼久。
可那天屋裡的聲音讓他不敢亂動。
他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我。
像是在問,裡面怎麼了。
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讓他看出我不知道。
所以我也坐到門檻旁邊,挨著他。
“媽媽在生妹妹。”我說。
煦眨了眨眼。
“生?”
“嗯。”
“妹妹在哪裡?”
我往門裡指。
“裡面。”
他順著我的手看過去,眼睛睜得更大。
“門裡面?”
我想了一下。
“媽媽肚子裡面。”
煦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又看我的。
他大概覺得這件事太奇怪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問:
“會出來嗎?”
我說:
“會。”
其實我也不確定。
我只記得母親前幾個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比以前慢,蹲下去時也不再立刻站起來。
有一次她彎腰收藥包,手撐在桌沿,停了很久。
我問她是不是累。
她說:
“不是累,是裡面那個在搶地方。”
我那時候趴到她肚子旁邊聽。
裡面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隔著一層很厚的水,用手指敲了敲我。
我嚇得往後退。
母親卻笑了一聲。
很短。
她很少那樣笑。
“她在跟妳打招呼。”母親說。
我問:
“她知道我是誰嗎?”
母親低頭看著我。
“早晚會知道。”
那時我沒想到,“早晚會知道”不是一句很簡單的話。
一個人要先活著出生。
再睜開眼。
再認得聲音。
再學會誰是誰。
中間少一步,都不行。
屋裡又傳來一聲動靜。
這次比剛才更重。
不是喊,是母親像把什麼硬生生咬回去,只剩下一點氣從牙縫裡漏出來。
煦立刻往我身上靠。
我下意識抬手按住他的後腦勺。
“沒事。”我說。
說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為父親就站在不遠處。
他聽見了。
他看了我一眼。
沒有說“妳怎麼知道沒事”。
也沒有說“別亂講”。
他只走過來,在我們面前蹲下。
“煦。”父親說。
煦抬頭。
父親伸出兩根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叩。叩。
煦眼睛動了一下。
這是他最近學會的暗號。
兩下,平安。
一下,停。
三下,不開門。
父親又敲了兩下。
叩。叩。
“聽見了嗎?”他問。
煦點頭。
父親說:
“那就等。”
煦真的安靜下來。
我卻盯著父親的手。
他的食指指節有一道新裂口,像是這幾天劈柴時磨開的。
他沒有包紮。
裂口邊緣乾掉了,裡面還有一點很深的紅。
我忽然問:
“爸爸也怕嗎?”
父親抬眼看我。
我本來以為他會說不怕。
大人總喜歡在孩子面前說不怕。
但他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收回去。
“怕。”他說。
這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很奇怪。
像一塊石頭承認自己也會冷。
我問:
“那怎麼辦?”
父親看向那扇門。
“等。”
還是這個字。
我有點失望。
因為等聽起來什麼都沒做。
可那天我們能做的,真的只有等。
等水燒開。
等屋裡的人把染血的布遞出來。
等父親接過去,再把乾淨的送進去。
等老族人從外頭回來,把一小包草藥放到桌上,嘴裡念著“這時候偏偏缺這個”。
等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父親在灶邊燒水。
他平常不太會煮東西,至少沒有母親快。
火太大時,他把水燒得溢出來,燙到手背。
他像沒感覺,拿布擦了一下,繼續添柴。
老族人坐在旁邊看,終於忍不住說:
“你再塞,鍋底都要燒穿了。”
父親停住。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柴,最後放到一邊。
老族人嘆了口氣。
“女人生孩子,你急也沒用。”
父親嗯了一聲。
老族人又說:
“千手家的女人,沒那麼容易倒。”
父親這次沒回。
我坐在門邊,看見他下顎繃得很緊。
我那時候才知道,有些人越怕,臉上越沒有東西。
像他。
也像母親。
煦後來餓了。
他先忍了一會兒。
忍到肚子真的叫出聲,才小聲說:
“飯。”
父親像這時才想起我們還沒吃。
他去掀鍋蓋。
鍋裡只有早上剩下的半鍋粥,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父親拿勺子攪開,盛了兩碗。
他把比較稠的那碗給煦,又把另一碗放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鍋裡。
“爸爸呢?”
“我不餓。”
我沒相信。
母親以前說過,大人講“不餓”,有時候只是想讓小孩多吃一口。
我把自己碗裡的粥往另一只空碗倒了一點。
倒得不多。
因為我也餓。
我把那只碗推過去。
父親看了一眼。
“妳吃。”
“我有。”
“我不餓。”
我說:
“你剛剛肚子有響。”
老族人在旁邊咳了一聲。
像是在忍笑。
父親沉默了幾息,最後把碗拿走。
他沒有說謝謝。
只伸手在我頭上按了一下。
手掌很重,也很暖。
他吃得很快。
不像在吃飯,像只是把身體需要的東西補進去,好繼續等。
天完全黑下來時,屋裡突然安靜了。
太安靜了。
原本還有水聲、布料摩擦聲、女人壓低的指令,還有母親壓著的喘。
那一瞬間,全部停了。
我整個人繃住。
煦也抬起頭。
父親已經站起來。
動作快得把身後的凳子帶倒了。
凳子砸在地上,他沒有管。
他走到門前,手剛碰到門板,裡面忽然傳出一個聲音。
很細。
很尖。
第一聲甚至不像哭。
像一口氣被硬拉進肺裡,卡了一下,接著才真正哭出來。
哇——
那聲音小得可憐。
可整個屋子都像被它撐開了。
煦嚇了一跳,立刻抓住我的袖子。
我沒有動。
我聽著那聲哭。
她哭得很用力。
一口接一口,像生怕別人不知道她來了。
父親的手還停在門上。
我看見他的肩膀鬆下來。
很慢。
像他背了整整一天的東西,終於有人允許他放下一點。
屋裡那個年長女人的聲音傳出來:
“進來吧。”
父親推門時,手竟然有點抖。
屋裡很熱。
血味、熱水味、藥草味,全堵在一起。
窗子關得很緊,燈火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點黃。
母親躺在榻上。
她的頭髮全濕了,貼在額角和脖子旁邊,臉白得不像平常。
可她眼睛是睜著的。
很清醒。
她看見我們進去,第一句就是:
“鞋。”
父親停住。
我們三個都低頭。
腳底沾了院子裡的泥。
父親立刻退回去脫鞋。
老族人在後面低聲罵了一句:
“都這樣了還管地板。”
母親聽見了。
“血可以洗。”她說,“泥難刷。”
聲音很虛,語氣卻還是她。
我忽然就不怕了。
至少不那麼怕。
那個年長女人坐在榻邊,懷裡抱著一個很小的布包。
她把布掀開一點。
我看見一張皺皺的臉。
紅。
比煦剛睡醒時還紅。
頭髮濕濕地貼著,顏色很深,看不出像誰。
她眼睛閉著,嘴巴張開,還在哭。
我看了很久,忍不住問:
“這就是妹妹?”
母親閉了閉眼。
“不是。”
我愣住。
母親說:
“是隔壁送錯的。”
父親低頭看她。
老族人又咳了一聲。
這次是真的在笑。
我後來才知道,母親累到快睜不開眼時,還是會故意逗人。
只是她的臉太平,別人常常分不出來。
我又看向那個小東西。
她的手從布裡伸出來一點。
手指很細,五根都蜷著。
我把自己的手指伸過去。
不是想碰她。
只是想看一看,到底有多小。
可她忽然抓住了我。
抓得很緊。
明明那隻手連我的一根手指都包不住,力氣也小得我只要稍微一動就能掙開。
可我沒有動。
我站在那裡,讓她抓著。
煦踮起腳,也想看。
父親把他抱起來。
煦趴在父親肩上,盯著妹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她會走嗎?”
我說:
“不會。”
“會敲門嗎?”
“不會。”
“會吃飯嗎?”
我想了想。
“現在不會。”
煦皺起眉。
他大概覺得這個妹妹什麼都不會,很麻煩。
過了一會兒,他問:
“那她會什麼?”
屋裡安靜了一下。
妹妹還抓著我的手指。
她哭累了,聲音漸漸小下來,只剩一點含糊的哼聲。
我低頭看著她。
“她會呼吸。”我說。
母親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父親也看著我。
沒有人說話。
可我知道自己說對了。
她會呼吸。
這就夠她先留下來。
父親抱著煦,在榻邊坐下。
那個年長女人把妹妹放到母親身側。
母親抬起手,指尖在妹妹臉旁停了一下,像怕碰重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母親也會不敢碰一樣東西。
我問:
“她叫什麼?”
母親沒有回答。
她看向父親。
父親低頭看了那孩子一會兒。
燈火落在他眼裡,灰綠色很淡。
“芽衣。”他說。
“哪個芽?”
老族人在旁邊問。
父親說:
“發芽的芽。”
母親接了一句:
“衣服的衣。”
老族人嫌棄地皺眉。
“怎麼又是個聽起來活得很辛苦的名字。”
母親閉著眼說:
“活著本來就辛苦。”
父親看了她一眼。
“但會長。”
母親沒回他。
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
我低頭看著妹妹。
芽衣。
她的名字不像玖月那樣,要先替自己佔住一個秋天。
也不像煦,是一點太陽的暖。
她只是剛從泥裡冒出來的一小點東西。
軟得很。
一碰就像會折。
可父親說,她會長。
那天晚上,我沒有和煦睡在原本的位置。
母親和芽衣佔了裡側。
煦睡在我旁邊,翻來翻去,明明很睏,還是一直想抬頭看妹妹。
父親坐在門邊。
他沒有睡。
膝上放著短刀,手邊是重新整理過的藥包。
屋外偶爾有腳步聲經過。
每一次,他都會抬眼。
母親忽然說:
“你坐那裡,風會進來。”
父親把門縫再擋緊一點。
“這樣呢?”
“還有。”
他又挪了一下。
母親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睡著了。
我躺在被子裡,聽著屋裡的呼吸。
父親的。
母親的。
煦的。
芽衣的。
還有我自己的。
以前我數呼吸,是怕少一個。
那天我第一次因為多了一個,數了很久。
芽衣的呼吸太輕。
有時候停一下,我就以為她不吸了。
我會立刻睜開眼。
等聽見下一口,才再閉上。
一、二、三、四。
我數到後來,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我上面沒有人。
下面有兩個。
那句話當時沒有多重。
只是一個很簡單的排列。
我最大。
煦在中間。
芽衣最小。
可我看著他們兩個睡在旁邊,忽然覺得,這不是誰大誰小的問題。
是如果門外真的有什麼進來,會先碰到我。
因為我睡在最外面。
我翻了個身,往門邊挪了一點。
父親看見了。
“冷?”他問。
我搖頭。
“那怎麼了?”
我說:
“我睡外面。”
父親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安靜。
“為什麼?”
我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我也說不清楚。
最後只說:
“我是姐姐。”
父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我往被子裡推回去一點。
“姐姐也要睡。”他說。
“可是——”
“門口有我。”
他的聲音不重。
卻讓那扇門忽然變得很厚。
我看著他,慢慢躺回去。
父親替我拉好被角。
“妳不用今晚就長大。”他說。
我那時候不明白,為什麼是“今晚”。
好像長大是某件會突然發生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有時候真的是。
有些孩子是在生日那天長一歲。
有些孩子是在某個人死去時長大。
也有些孩子,是在一個更小的人抓住她手指時,忽然發現自己不能再只顧著哭。
那一夜,我沒有立刻長大。
父親還坐在門口。
母親還在屋裡。
煦睡得四仰八叉,腳踢到我腿上。
芽衣偶爾哼一聲,像一隻剛被雨淋過的小動物。
家裡很擠。
被子不夠寬。
藥味也很重。
可每個人都在。
我閉上眼睛之前,又數了一次。
一個。
兩個。
三個。
四個。
五個。
那是我們家第一次有五道呼吸。
也是最後一段,我曾經相信,只要我一直數著,它們就不會少掉的日子。
【多年後】
我後來才知道,姐姐不是排在最前面的人。
也不是天生就比較勇敢的人。
姐姐只是那個發現後面還有人時,會下意識往門邊挪一點的人。
芽衣出生那天,父親對我說:
“妳不用今晚就長大。”
他說得對。
我那晚沒有長大。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
原來從今以後,我每一次想活下來,都不會再只算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