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諾斯靜靜站在狐人聚落數公里外的林間空地上。夕陽從稀疏的樹梢間斜灑下來,在牠的身上鋪出層層交錯的光。在位於頭部的駕駛艙內,萊桑德正注視著懸浮的全息影像。
「探測球回傳影像。」烏拉諾斯報告,聲音平穩無波。「在河灣3公里外上空發現大量具膜翼結構的飛行生物,判定為本地鳥類生物,已編定代號為L-4X–09–A–07(*註:意思是在這顆星球被紀錄在案的第7種鳥類)。」
萊桑德抬眼,目光落在投影上——那是一片密集得幾乎連成面的光點。
「A–07的數量……」他調出之前紀錄的A-07資料,一邊比對一邊說道,「似乎不太正常。」
「正確。」烏拉諾斯回應,「牠們正在聚集,行為模式異常——推測繼續移動會經過河灣區域。」
萊桑德眉頭微皺,「河灣……那A-07的異常是不是跟H–C–01他們正在做的事有關?」萊桑德指揮其中一具球型探測器返回狐人聚集處,觀察他們正在做的事情。
「可能正確。狐人正在焚燒S-01-E01的殘骸,空氣樣本檢測到高濃度有機氣體與藥草燃燒成分。根據計算後的氣流模型,煙氣確實在朝A-07所在位置飄去」
萊桑德望著光點開始向河灣匯聚,「那麼,那些A–07應該都是被那氣味吸引過來的。」
他微微皺眉。探測器回傳的畫面在他眼前閃動——在河邊忙碌的H–C–01、聚集而來的A–07——他掌握了多個情報,但卻拼不出事情完整的脈絡。
「奇怪……」他低聲道,「H–C–01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這種氣味會吸引掠食者。那麼為什麼還要這麼做?」他的視線在螢幕與數據列之間來回移動。
烏拉諾斯隨即回覆,聲音穩定如一:
「綜合當前行為樣本與生物反應,其行為模式有4種可能性較高的合理推測:
第一,清除污染;H–C–01知悉A–07會大量聚集,但清理S-01-E01屍體為其最高優先序列。
第二,信仰活動;H–C–01知悉A–07會大量聚集,而焚燒被其稱為『王級生物』的S-01-E01屍體是一種必須的宗教儀式。
第三,狩獵活動;H–C–01知悉A–07會大量聚集,他們是有意利用焚燒S-01-E01屍體後的氣味故意吸引A–07靠近,進而將其捕捉或消滅。
第四,無知或意外;H–C–01未預判到A–07會因為他們焚燒S-01-E01屍體而大量聚集。」
烏拉諾斯的聲音稍停,數據光標在他面前閃爍。「綜合觀測結果,目前無法確定哪一假設最接近真相——但以反應速度與組織性推測,狐人並非無計劃行動。」
「有點意思。」萊桑德笑了笑,覺得這些狐人真的有趣,「那就接著看吧,對了,這些你別忘了都紀錄下來喔。」
「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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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藍的天空在翻湧,哭風之孽的影子層層壓下,像海浪一樣接連俯衝。羽奈的符錄在她掌間燃亮,風牆隨之升起——那股氣流如同一面透明的壁,猛地拍向上方。
第一波衝擊被攔下。數十隻魘翼獸被風壓硬生生推離,膜翼翻折,身形失控地翻滾,狼狽地逃回上空。有些與同伴撞在一塊後墜落湍急的河中。
然而,風牆並非密不透風的護罩,雖然氣流會朝施術者指定的方向方向集結並擋住攻擊,但風牆邊緣處卻沒那麼強的阻擋力道。那裡的氣流相對微弱,一些狡猾的魘翼獸注意到這點,趁勢俯滑,從側翼鑽入,直撲狐人。
羽奈的全部心力都放在維持風牆上頭,至於那些漏網之魚,她並不擔心——因為她知道,自己身邊有最可靠的人在守護。
當哭風聲夾帶著拍膜的鼓點逼近時,綺羅早已動身。她很清楚——羽奈的風牆並非絕對的屏障。符錄的氣流只能沿著既定方向凝聚成弧形護壁,任何偏離主風軸的角度,都是無法完全防守的死角。這樣的極限,她早在無數次任務中看得透徹。
「近衛,尾陣防護!弓手燃光!」她沉著下令,聲音不疾不徐。
狐人們立刻行動。礦粉燃起的白焰劃破暮色;獸類天生畏懼火光,魘翼獸也不是每個都能讓殺意壓過本能;一部分低飛的魘翼獸驚慌地逃走了。
年輕的弓手邊退邊拉弦,手指已被弦割出血痕,仍強忍著痛射出第三箭;另一名搬運工拿起防身的短矛,咬著牙迎向從側翼撲來的影子——他的矛在半空被折斷,但他爭取的那一瞬,讓同伴的箭成功貫穿了那隻惡獸的頭。
綺羅的兩名部下掠過他們身旁。這些脫離生產而專司戰鬥的衛兵身披皮甲,一人持長槍,一人握長柄鐮刀。槍手冷靜得近乎沉默,眼神始終盯著風牆邊緣;另一名身形輕盈,總在同伴出槍前半步出擊。
當有落單的魘翼獸衝過來時,槍手的槍尖會迎面刺入牠體內,減緩它的攻勢,刀手會緊接著翻身躍起,用鐮刀割斷牠的喉嚨或翼筋。這樣的組合不只一組,這次綺羅把她精心培訓的好手都帶了出來。
大多數的魘翼獸都由綺羅處理;她提刀快速移動,腳步精準地踩在陣列外圍,正是羽奈符錄防禦薄弱的角度。每每長刀翻轉,銀光一閃——就有一隻魘翼獸被斬落。血霧不斷在風裡炸開,她卻連頭都沒回,只甚至還有餘裕注意著陣列,以短促的口令來維持陣列後退節奏:「外圍壓低!注意步伐!別讓空隙擴大!」
另一隻魘翼獸從上方撲來,她旋身揮刀,刀背撞上它的腹部,借力將牠摔向風牆。氣浪瞬間把那具屍體捲入並彈射而去。蕾娜的箭也緊隨而至,射穿其中一隻的喉嚨。剩下的幾隻衝進陣列,但都很快被刀光與箭雨接連終結。
風牆在她頭頂上翻湧,羽奈仍站在陣列的中央,指尖燃著蒼光。綺羅能感覺到那股靈力的波動正努力保持平穩,但她什麼也沒說,只再往前踏一步,擋在羽奈與所有進犯的威脅之間。
風嘯、鳴弦、金屬斷裂聲混成一片。她的刀鋒劃開昏黃的天色,在狐人陣列的前緣閃爍不斷,穩得像是一座不會倒的塔。
但即便如此,隨著魘翼獸參與進攻的數量不斷增加,隨著戰鬥變得慘烈,狐人們的後退速度也變得越來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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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桑德透過投影畫面,他看見在狐人頭頂上出現的非線性流場在阻擋A-07的靠近,這疑似其首領S028以不明原理製造的,而其他人則負責斬殺從非線性流場有效範圍外靠近的A-07。
拉遠來看的話,狐人們是正在有序撤退,撤退方向是森林。這是很合理的判斷,仰賴氣流滑行的A-07在有密集障礙物的地方不好發揮其優勢。
從現在這個局面看來,很多可能性可以排除了。A-07的出現應該不在狐人的意料中,不然他們不該這麼被動,看起來也不像有後手的樣子。
烏拉諾斯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穩定而冷靜。
「評估完成。若無外力介入,非線性流場將於7分鐘後瓦解,H–C–01無法即時撤離至森林,預估生還率不高於35%。」
只會有三成活下來嗎.....
萊桑德沒立刻回話。他的思緒拉回到過去——當他在洛格斯聯邦軍事學院的選修課上所學到的東西。
1.情報至上(謹慎的觀察優於魯莽的行動)。
2.維護尊嚴(盡力求地位平等或較高地位)。
3.以力求和(保持戰力優勢的同時尋求和平)。
但螢幕上,狐人的防線正逐步變形,離瓦解已經不遠。A–07已經完成試探,開始輪流進攻,削弱非線性流場,顯然它們覺得自己有能力獵捕這些狐人。
這個場景很可能在這個星球上每天都在上演,弱者為肉,強者為食。這是自然的一環,自己如果介入,很可能導致這裡的生態環境出現不可預期的變化;這是不理性的行為。
那如果自己不介入,選擇沉默旁觀,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失去這些成年的狐人,剩下的狐人很可能也無法在這座森林生存下來,大概不久後也會在這座森林內默默消失。
那自己就這樣在旁邊靜靜看著這一切發生就好嗎?這真的是最正確的決定?
「烏拉諾斯,」他低聲說,「若我下令介入,你會反對嗎?」
「我的工作是確保駕駛員的決策邏輯不違反聯邦法律及理性原則。」烏拉諾斯平靜地答道,「幫助人類成長是我最大的使命。」
萊桑德的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停住,呼吸短促了一瞬。
「觀察工作可以進入下一個階段,為了能在接下來的外交上佔據主動權,我們將對H–C–01進行人道救援。」他最終開口,「但要注意A–07的群體密度太高,全力殲滅會造成生態反噬,可能導致生態鏈崩壞。對A–07進行驅離就好。」
烏拉諾斯抬起頭,綠色的光在眼部感測器中閃爍。
「模式設定:非致命干預。驅散優先。」
「同時開啟識別燈頻,低功率。」萊桑德補了一句。
他看著畫面裡那群仍在掙扎求生的狐人,神情冷靜卻難掩一絲情緒的漣漪。
「讓他們知道——這不是偶然,我們是友軍。」
烏拉諾斯開始提高動力核心E-core的功率,體表的橘光線條緩緩亮起。夕陽的最後一線光在牠的金屬輪廓間閃動,森林間的陰影也隨之震顫。
烏拉諾斯的綠光在胸口閃爍了兩次,接著轉為穩定的橘紅。
那是動力核心全力發動「引力場重構」前的預熱信號。
金屬的低鳴在森林間擴散,像雷被壓縮進了大地。落葉被掀起、空氣震盪成圈,連樹幹都微微顫動。
地面上方的空氣開始折射,出現細微的光流扭曲。那是引力引擎展開的徵兆——質量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方式改寫空氣的密度。
「引力系統同步完成。」烏拉諾斯的聲音沉穩,帶著機械式的從容,「模式:全域推進。」
下一瞬,它的頭頂浮現出環狀球型光陣,層層展開。森林的聲音被吞沒,萬物彷彿靜止。然後——轟然爆開。
烏拉諾斯化為一道銀黑色殘影,從原地拔起,氣流沿軌跡扭曲成螺旋。它彷彿化為一道光,光的尾焰在黃昏天際拉出一道筆直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