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金光將河灣染上一層濃厚的琥珀色,水面閃爍著緩慢的流光。狐人們仍在作業,沒有一刻懈怠。有人踩著滑石,甩出鉤索去翻動水之王那宛如金屬的魚鱗皮;有人俐落地揮刀,切開巨蛇的骨節;也有人將惡臭的肉塊扔進火堆,伴隨油脂的爆鳴與焦味,一切都在羽奈冷靜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巨蛇的肉在焚燒時,因為內含的油脂滴落而噼啪作響,隨之而來的黑煙順著風往上升。
綺羅沿著河岸巡查,腳步穩重,長刀的刀鞘在腰側隨著節奏輕敲。她停在每一組狐人身旁,目光銳利地確認口鼻是否包紮妥當、手套是否完好。當她覺得有人狀況不好時,她會及時提醒:「身體不舒服就別硬撐,趕快換人。」
就在狐人們專注於作業時,羽奈注意到陽光似乎變得有點不對。抬頭看去,遠方的天空彷彿被灰藍色的幕布覆蓋,某種飛獸在高空盤旋,數量多到幾乎擋住了整片夕陽。陽光穿過牠們半透明的膜翼,折出一種詭異的色澤,像金與灰混合的光,詭異而不祥。
起初那聲音極輕,像從高空滑落的一縷細線,幾乎讓人分不清是風還是錯覺。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而至——音色漸沉,從薄而尖的鳴音轉為低而厚的震響,彷彿整個天空都在顫動。
空氣開始發出嗡鳴,風被擠壓成一道道看不見的波。
「是哭風之孽!」某個狐人發出哀鳴。「我們完了,露維斯哈要把我們交給這群野獸了……」
羽奈的目光仍停在天際。那些灰藍的影子越壓越低,細羽與透明的膜翼在暮光中閃爍。當光穿過那層薄翼時,折出一種病態的虹彩。她看見牠們頭骨寬扁、嘴裂至耳後,開合之間滿是細密的齒。那裂口發出細長的啼鳴,聲音混著翼膜拍動的低頻嗡嗡,讓胸口發悶。
熟讀百獸誌的羽奈知道這些生物。牠們平常膽怯得像烏鴉,只敢啄腐肉,但只要聚成群,數量一多,就會變得狂暴。牠們會先俯衝,鉤住獵物帶上高空,再摔下——活的、死的,全無分別。
風聲又起,接連不斷的低鳴在山谷間擴散。那不是風,而是上百具魘翼獸的胸骨在顫動。
牠們彷彿從四面八方湧來,天空被翻起的翼影遮得幾乎透不進光。羽奈卻知道,魘翼獸並不是那種會群聚成潮的生物。真正讓牠們瘋狂的,是那股味道——水之王的屍氣。
她的思緒在一瞬間貫通整個因果。是火焰。是那被焚燒的肉。那股混著油脂與草藥的氣味,反而像是在呼喚森林裡的所有食腐者。
「我大意了……水之王死了,但這不意味著安全....」羽奈喃喃道。「或許這正是露維斯哈要我學會的一課。」
也許這片河灣在過去幾日裡早就被覬覦過——魘翼獸、食腐鴉、甚至其他不知名的掠食者都曾在夜裡盤旋。只是沒誰能啃開那層仍未全敗壞的鱗皮。如今火一燒,屍毒被釋放,整片森林都聞到了「盛宴開始」的氣息。
「不要慌張,今天還不是我們去見祖先的日子。」羽奈冷靜的聲音劃破喧囂。「滅火!全數滅火!」
狐人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火焰與焦臭只會讓哭風之孽更加狂躁。有人用沙覆熄,有人用水潑灑,火堆在一陣急促的動作間逐一黯下,只剩餘煙盤旋。
「所有人靠近我!結陣!撤離!」綺羅高喊,拔刀而立,動作俐落如斷鐵。
河灣太開闊了,對會飛的敵人而言是獵場。狐人們聽從指令,迅速收攏隊列——弓手在外,負責掩護;搬運者與符師靠內,維持陣形。至於蛇皮與蛇骨雖然貴重,但此刻也只能都先捨棄。
嗡鳴越來越近。天空在顫,風壓讓毛髮倒伏。第一波魘翼獸已經迫不及待地低掠而過,它們的鉤爪在空中劃出銀線。
羽奈閉住呼吸,指尖在符紙上飛快刻畫。符紋燃亮的一瞬,風陣展開——那是高壓的氣牆,彷彿透明的幕,橫亙在狐人頭頂。倚靠氣流滑翔的翼獸群被迫改向,從風牆上滑過。
「往林裡走!」綺羅的聲音帶著沙啞。她在陣尾斬斷一隻掠近的翼獸,血花在風中散成細霧。「慢點,不要亂!」
狐人們開始有序後撤,腳步急卻未亂。有靈導者學徒坐陣,召喚出風牆護著他們前進,看著自然的偉力為他們的領導所御使,這讓他們在恐懼中依然還能保持理智與冷靜。
羽奈能感覺到符力正在被迅速消耗——那層風的壁面在顫抖,但她仍挺直腰背,不讓任何人覺得她在動搖。她現在就是這一小群狐人的脊樑骨,只要她不垮下去,她的跟隨者們就能支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