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能不能不走?
軍訓結束後,整個教官團都要回到軍校報到。
那天傍晚,學校為他們舉辦了一場簡單的分別晚會——操場中央擺滿炭爐、燒烤架、桌椅,一個宿舍為單位,熱鬧地烤著肉、喝著酒。
不出意外的,司柏琛也坐在沈硯薇她們宿舍那桌。其他教官見狀,也都笑著搬過來幾張桌子,拼成一張大桌,氣氛一派融洽。
只有沈硯薇,偶爾抬眼望著那個笑得溫柔的男人,神情卻有點飄。
「薇薇?」
「嗯?怎麼了?」
「你今天不太對勁。」
她愣了一下,卻又故作自然地笑笑:「哪有呀。」
司柏琛皺眉,她的聲音雖淡,但眼裡那抹濕意他沒看錯。往常她吃燒烤最起勁,今天卻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反倒給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接一口。
他伸手要去拿她手裡的杯子:「你醉了。」
「沒醉⋯」
「妳臉都紅了。」
「熱的。」
司柏琛嘆氣,眼裡既無奈又心疼。
等她再喝了幾杯,終於有點撐不住,手肘撐著桌沿,整個人有些恍惚。司柏琛見狀,只好跟其他人打過招呼,直接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哇——嫂子醉了啊?」
「教官小心點,別摔到!」
「別鬧。」司柏琛語氣雖淡,但臉上的專注沒半點玩笑。
沈硯薇蜷在他懷裡,指尖死死抓著他的軍裝下襬,哪怕在半夢半醒間,仍不肯鬆手。
「薇薇⋯」司柏琛低聲喚她,腳步放慢,「到底怎麼了?有話說出來,好嗎?」
她沒回答,只是搖搖頭。
等走到宿舍樓下,沈硯薇才悶悶地開口:「你要走?」
「嗯。軍訓結束,教官都要回軍校,我得回軍區。」
沈硯薇的指尖更用力了,聲音低得幾乎被晚風吞沒——
「能不能⋯別走。」
那語氣輕得幾乎像夢話,卻滿是委屈。
她知道這樣很任性,明明都長大了,卻還是想留住他。之前總是克制著不讓自己表露,如今酒精讓她的壓抑潰散。
司柏琛停下腳步,靜靜看著懷裡那張紅著臉的小臉。
「我也不想走。」他低聲道,語氣近乎嘆息,「可我必須走。」
他從軍,不是為了報國的壯志,而是因為她。
她小時候愛看那些軍旅小說、軍區題材的劇,說過「如果有男主那樣的教官該多帥氣」。
他就這樣牢牢記在心裡——那時的她喜歡的是軍人,他便成了軍人。
只是現在,軍人要走了,而那個為了她成為軍人的人,第一次開始動搖。
沈硯薇閉著眼,還是低聲呢喃:「那……能不能,再抱一會。」
司柏琛喉頭一緊,最終只是輕輕應了聲:「好。」
夜風掠過,他抱著她往宿舍方向走,路燈的光拉長兩人的影子——貼得近,卻又那麼讓人不捨。
⸻
翌日清晨,宿舍的窗簾半掩,光線透過縫隙落在床沿。
沈硯薇迷迷糊糊地睜眼,頭還有些痛,昨夜的酒氣未散。
她的第一個反應是——
「阿琛?」
沒有人應。
她坐起來,眼神慌亂地掃過整個宿舍——空蕩、安靜,連那杯他遞給她的冰飲都已經乾涸。
桌上放著一樣東西:她的軍訓帽。
帽沿壓著一封信,還有一枚軍章。
那軍章有些舊,邊緣磨得發亮。她記得——那是司柏琛在軍校初訓時拿到的第一枚。
那時他還曾得意地說:「這是我成為『軍人』的開始。」
而現在,他卻把它留給了她。
沈硯薇的指尖微顫,拆開那封信。筆跡熟悉,字卻寫得比平常重許多。
「薇薇: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回軍區的路上。
昨天沒能好好和妳說再見,我怕妳哭,也怕自己捨不得走。
妳說不敢一個人睡,可妳從來都很勇敢。
妳能一個人過完國中、高中,也能好好照顧自己。
只是,別再為了讓我回來去沖涼水、吃不下飯,這樣我會比誰都難受。
妳要記得吃早餐,蓋被子,別再喝酒。
我不在的日子,要照顧好自己——那樣,我才有勇氣繼續當兵。
等我放假,我會回來。
——司柏琛。」
字跡到最後一行,明顯有一筆被墨暈開,像是有人在寫的時候停頓太久。
沈硯薇手裡的紙被攥得皺巴巴,眼淚一滴滴落在字上。
她不知道該氣他還是該心疼他。
窗外陽光很好,可她只覺得胸口發悶。
那枚軍章被她緊緊握在掌心,冷得像金屬,卻又像他的體溫。
那天之後,她每天都戴著那枚軍章上課。
同學們問:「沈硯薇,你怎麼還戴著軍章?好老派喔。」
她笑笑,低聲回答:「因為它會讓我覺得——他還在我身邊。」
可夜裡睡前,她總是忍不住摸著軍章,輕聲說:
「阿琛,我好想你。」
⸻
夜已深,司家的燈還亮著。
沈硯薇裹著浴巾躺在那張熟悉的床上,手機的螢幕光在她臉上閃爍。
那是司柏琛的房間——氣味乾淨、溫潤,混著一點皂香與薄荷氣息。
她翻身,將臉埋進枕頭裡,那味道讓她心口一陣酸軟。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這麼依賴他?
是幼時那個傻傻被人欺負、他出手保護的午後?
還是那個寒冬裡,他脫下外套替她披上的瞬間?
她不記得,也不敢記得。因為一回想,就會痛。
她給他發了訊息。
螢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亮起,像夜色裡的一道光。
「阿琛」
「我在」
「有乖乖吃飯嗎?」
「有」
「有沒有感冒」
「沒有」
「你還好嗎?」
「很好,最近沒那麼忙了」
「你在幹嘛」
「剛洗澡完,躺在你床上」
「先去換衣服,別著涼」
「我不要」
「薇薇,不要讓自己感冒,你忘了我信裡交代的嗎?」
「沒忘」
「那就去換」
「視頻通話」
「換好我就打給你」
她嘟著嘴,終於還是乖乖去換上睡衣。
手機螢幕亮起,畫面裡的司柏琛穿著軍裝,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眉眼溫柔得不像平日裡那個冷峻的教官。
「怎麼?又想我了,薇薇?」
「嗯。」
「多想?」
「很想很想,想到發瘋。」
她的聲音軟得像風裡的糖,卻藏著委屈。
司柏琛輕笑,沉默片刻,忽然問出一句讓她愣住的話——
「薇薇,你想好再回答我。你是喜歡軍人?還是只是喜歡我?」
沈硯薇怔住。她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問,可他既然問了,她就認真回答。
「我喜歡你,沒有為什麼。你本身就是我喜歡的理由。」
他唇角動了動,笑得溫柔卻帶著壓抑:「那妳是喜歡我做什麼工作?」
「我不知道。」她垂著眼睫,「我不希望干涉你的興趣,但我更希望……你的工作不會讓我見不到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司柏琛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吞掉。
「薇薇,我從軍……是因為你。是你小時候說喜歡軍人、喜歡總司令那份英姿,我記了一輩子。可是——」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如果有一天真的打仗了,我不一定能回來。那樣……妳要守一輩子嗎?」
沈硯薇的心一緊,紅著眼道:「我不怕……」
「我怕。」他終於說出真話。
「我怕我不在的每一天,妳都在等。怕妳的笑、妳的夢、妳的未來都被我綁著。」
他低聲笑,笑裡卻是滿滿的疼。
「薇薇,我這週回去。」
「可是你假期不是下下週嗎?」
「我不參軍了。」
沈硯薇猛地抬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什麼意思……」
「我申請退役,我要回去,繼承家業。陪我老婆。」
「可是……」
「沒有可是。」
通話在沈默裡掛斷。
螢幕暗下的瞬間,她的心像被掏空。
那一夜,她輾轉難眠。既心疼又不安——
她知道,那份「退役」的決定,對他來說,意味著放棄夢想、身份、榮光。
她愛他,可更怕自己成為他捨棄一切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