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冷庫行動

報廢的維修廠像一頭躺倒的鐵獸。
鏽蝕的屋架間，冷風穿過破掉的天窗，把懸著的電纜吹得一下一下敲在鋼梁上。地上散著零件、機油與紙杯，夜色把一切染成鉛灰。

「你就選這種地方談事？」江辰把門推開，一股機油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面。

「安全。」灼心蹲在工作台邊，手裡拎著一支拆開的電磁槍，低頭把線束重新綁好，「這裡的監控全壞，還有一位老朋友守著。」

她朝陰影裡抬了抬下巴。
一個瘦長的身影從架子後慢慢走出來，戴著老舊的單片放大鏡，鬍渣亂得像刷子。男人衣袖卷到手肘，露出一條細細的機械臂紋路。

「老梁。」灼心說，「拳場的技師。以前給我修過護腕。」

老梁把放大鏡掀到額頭，打量江辰兩眼：「活下來的那位。你比相片裡清醒多了。」

江辰點頭：「要麻煩你了。」

老梁哼了一聲，拍了拍桌上的小箱子：「臨時通行證、低階工牌一套，外加兩張物流車隊的一次性識別貼。三小時過期，掃兩次就燒，不要多用。」

灼心把一張工牌拎起來，對著光看：「真的能過萬恩的門禁？」

「能過外圈。」老梁把盒蓋合上，「內圈就看你們命。萬恩這半年升級了兩次門禁，讀卡器只是面子，後面都要抓脈衝特徵、步態與呼吸模型。你們最好別走主道。」

江辰想了想，從口袋裡摸出一枚舊晶片，放到工作台上：「阿誠留的。他跟我說過，裡面是拳場對接萬恩的供應名單。昨晚我給它通電，能讀的只有一個位置碼——B-07。」

老梁把晶片插進讀頭，光點一閃一滅，最後卡在一個半透明的區域圖上：「B區冷庫，07號列帶，就是低溫物流帶。這條帶夜間會接一班車，從港東倉開進來，二點二十左右入廠。」

灼心抬眼：「混進車裡？」

「你們倆長得就不像搬箱子的。」老梁把兩件灰色工作服丟過來，「但夜班都是外包，以你們的體格，不會有人多看第二眼。記得——低頭、快走、別回頭。」

灼心接過衣服，俐落換上，將頭髮盤成小髻塞進帽檐裡。她把那支電磁槍重新裝上護木，拉了拉槍機，聲音輕：「三次放電，之後要冷卻五分鐘。別指望它救命。」

江辰把工牌別在胸前，試了試帽子遮住的角度，又把手腕的繃帶往袖口裡按了按。動作停了一秒，他看見掌心那條細微的紅紋像被冷風擦過，暗淡下去。

「你臉色不太好。」灼心走過來，低聲說。

「睡少了。」江辰抬眼，語氣平平。

老梁把一支硬殼小盒推過來：「訊號屏蔽器，灰巷那位醫匠改過的型，我加了散熱片。三分鐘一啟，別開太久，會發燙。」他頓了頓，又從抽屜摸出一個扁平工具，「這個——拆門磁鎖用的，遇到老型號可以試試。」

江辰接過，朝他點了下頭：「謝了。」

「別急著謝。」老梁把放大鏡重新按到眼眶前，語氣懶洋洋，眼神卻不放鬆，「我幫你們不是因為你們有人情。我看不慣有人把拳手當貨物。要死在裡面，別拖我。」

灼心「嗯」了一聲，把工作台上的城市區域圖拉過來，手指在圖上划過幾道紅線：「我們從這裡上車，跟著物流進外圈後在轉運平台下，躲到備件通道，繞到B區南側的維修梯。老梁，你說的呼吸模型與步態監測在哪個段？」

老梁伸過手指點了點：「這一段有地感與冷靜室的鏡頭配對——你們過之前在角落站二十秒，深呼吸到一個均值；這一段是高處目標跟蹤——帽檐壓低，不要抬頭；最後這裡，B區南門會抓工牌的脈衝序列，你們的工牌我寫了模板，但每張只能過一次，過了之後它會自毀，別想退回去重走。」

灼心眼裡的光收緊了一點：「懂了。」

江辰把路線記在腦子裡，退一步：「如果順利，我們會帶人出來。」

老梁“嘖”了一聲：「別說這種話。遇到拉警報，就把你們的命往外面丟，別多想。」
他忽然盯住江辰，「還有，你。別打算英雄救美，你的身體看起來有點不對。」

江辰挑眉：「哪裡？」

「你站著不動，肌肉纖維在做微小收縮。」老梁用扳手敲了敲自己手臂上的機械紋路，「不像訓練造成的，像是……被什麼指令在牽引。」

江辰沉默了一秒，拉下袖口：「明白了。」

外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喇叭，像誰在黑夜裡輕輕敲門。
老梁抬頭：「車來了。」

灼心扣好帽檐，扭了扭肩膀，語氣像往常那樣平淡：「走吧。看路，別回頭。」

江辰「嗯」了一聲，和她並肩穿過維修廠的陰影。
鐵門被推開，夜裡的風帶著冷庫的味道——乾冷、乾淨、沒有一絲人味。遠處港東方向一道白光掃過，無人機像靈柩上的燭火，在霧裡盤旋。

兩人從側巷上了貨車尾部的踏板。車內堆滿標著雪花標誌的銀灰箱體，冷氣從縫隙裡滲出來，像有看不見的手在沿著皮膚抹過。
江辰把屏蔽器扣在手環背面，按下開關，一圈淡藍的光波迅速擴散又收斂。

「三分鐘。」他低聲。

灼心點頭，把電磁槍收進外套內側。
貨車的門「咔」地一聲關上，世界只剩下輪胎碾過黑夜的聲音。

車廂隨著道路起伏輕輕晃動。江辰靠在冰冷的箱體上，盯著指縫間的陰影發呆。
不知是錯覺還是夜太安靜，他彷彿在車廂的金屬裡聽見一個極遠、極輕的顫音——像有人在水下說話。

他側過頭，對上灼心的目光。她沒有問，只是抬手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江辰點了點頭，把呼吸壓到最穩，與貨箱一起，沉入更深的黑。

車廂在黑暗裡搖晃了不知道多久。
金屬板的震動透過地面傳來，像是一顆顆壓抑的心跳。江辰指尖貼在冰冷的鐵壁上，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寒氣——不自然的冷。
灼心沒說話，只是把拳套重新繫緊。每一次車速減緩，她都輕輕抬頭，耳朵貼向牆，捕捉外頭的聲音。

終於，車輛在一個深沉的迴聲裡停下。
幾道機械鎖釋放的聲音響起，像是巨獸的呼吸。

「到了。」灼心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抬手，三指在空中一比——三秒。

江辰理解，閉上眼，跟著倒數。
「三、二、一。」

貨箱門被拉開的那瞬間，冷氣灌了進來。外頭的光不是白，而是冷藍色，像液態金屬在流動。兩人順著氣流的方向滑出，灼心先落地，俐落地翻滾進陰影。江辰緊隨其後。

這裡是萬恩集團的冷庫——一座規模誇張的地下設施。走道鋪著鋼板，牆上嵌滿半透明的玻璃櫃，每一個櫃裡都漂浮著某種液體中的「東西」。江辰瞥見一眼，心頭一寒，那些東西……有的像是人。

灼心拉住他，眼神示意——別看。
兩人潛過一道道監控死角，直到靠近一面電子門。

「這裡的安防不對。」江辰壓低聲音，「整個走道太空。正常的實驗設施不會這麼靜。」
灼心沒回答，只是伸手貼在門縫邊的鎖面，輸入手環的信號。光閃了兩下——開了。

裡面是一間更深的冷室。空氣幾乎凝結成水珠。
中央懸著一個透明圓筒，管線纏繞，液體翻湧。江辰靠近時，那液體裡一度浮現出「人臉」的輪廓。

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失蹤的拳手——阿誠。

江辰的呼吸頓了一瞬。那人還活著，卻像被困在夢裡，皮膚泛著淡淡的銀色。
灼心的手指微顫，拳頭慢慢握緊：「他們在做什麼？」

「不只是實驗。」江辰低聲說，「他們在……改造。」

就在這時，牆邊的指示燈忽然亮起，一串警報聲在靜止的空氣中爆開。
灼心猛地回頭。
「動作！」

兩人幾乎同時翻入旁邊的金屬管道，背後紅光掃過，警報聲像無數電蛇竄進他們的耳裡。
在昏暗的逃逸通道中，江辰抬頭，看見灼心額角的紅光閃了閃——那不是警報的反射，而是她眼底深處，血脈覺醒的光。

他還來不及開口問，她已經回頭對他一笑，像是在說：「別問，跑！」

鋼鐵走道在腳下發出急促的金屬回音。
警報燈輪流閃爍，紅與藍的光交錯在他們的臉上——像極了兩個被獵殺的野獸。

灼心跑在前頭，動作俐落。她的肩膀受了擦傷，血漬卻在冷氣中迅速結霜。
江辰緊跟其後，腦中混亂地閃著剛才看到的畫面——那具漂浮在液體裡的身體、那詭異的銀色皮膚。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壓低聲音。
灼心喘著氣：「我們沒時間想這個！」

遠處傳來機械腳步聲。
那節奏太整齊，像是有人在用鋼鐵敲擊地板。
江辰回頭，只見一列身穿黑色動能裝甲的安保人員衝了進來——肩上標著萬恩集團的徽章。

「靠——真的來了！」江辰低罵。
灼心一個轉身，拉著他閃入側道。她摸出兩顆簡易閃光彈，啟動。
白光一閃，轟鳴震盪，走道裡的光影整個被切開。

「左邊！」
灼心用力推他一把。

江辰側身翻滾進一扇維修門內，兩人幾乎同時關上門。
門外，鎖鏈震動，還能聽見裝甲兵的呼喊與無線電雜訊。

冷風從通風口灌入。
這是一條廢棄的逃生通道，牆面斑駁，光線昏黃。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江辰胸口起伏劇烈，汗順著頸項滑下。
他忽然笑了笑：「你知道嗎，我剛剛差點以為我們出不來了。」

灼心靠在牆上，緩緩呼了口氣：「這種事你還笑得出來？」
江辰：「要是連這都笑不出來，我可能就真會怕了。」

那一瞬，她沒回嘴，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責備，也像是某種不願承認的欣賞。

然而安靜並沒有維持太久。
下一刻，通道盡頭的鐵門「砰」地被撞開。

幾道紅外掃描光劃破煙霧。
那些安保人員找到了他們。

灼心咬牙：「該死，他們追上來了！」
江辰舉頭，看見上方有個破裂的通風管。
「那邊！」

他率先抓住邊緣，往上攀去。
灼心跟著躍起，兩人像貓一樣潛入狹窄的通道。

底下傳來連串爆破聲與槍火。
碎片撞擊著鐵壁，發出金屬悲鳴。

他們一路向上，直到通風口盡頭。
江辰一腳踹開封板，夜色隨即撲面而來。

是城市的邊緣。
霓虹閃爍、冷風夾雜著遠方工廠的轟鳴。

灼心先翻出，回頭伸手拉他。
兩人落地的瞬間，背後的通風口爆出一團火光。

江辰回頭，看著那片熊熊燃燒的工廠廠區，眼底的光被火焰染紅。

「我們惹到大麻煩了。」他低聲道。

灼心沒有否認，只是握緊拳套。
「那就撐下去。看誰先怕。」

風從廢棄街巷呼嘯而過，帶起遠處警報的迴聲。
夜，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