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大樓上,潘燕並沒有像剛剛說的一樣眺望渡口,只是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獨自陷入在自己的思緒裡面。
那些被大火燒焦的屍體,鄭賢鵬的死、鴻鈞的死,一幕幕在這裡所發生的悲劇不斷在潘燕腦中循環,那些可恨的荼目亞政府軍,不久前還將他們視為極惡的存在,他想要替摩沙人討一口氣,但在高地的那場大火讓他不禁想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覺也成了掠奪他人生命的人。
最可怕的是,這還是他教唆自己同伴下的手。
仇恨的循環、我們並非開端、無須有罪惡感……
怎麼可能這樣?怎麼可能不會有罪惡感?就算當下沒得選擇,我們還是奪走了無數條生命啊!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一定要面對這種事?為什麼會有這種不知道為了什麼、毫無目標的爭鬥?
「是你害死他的!」
典獄長的話無預警在腦中響起,潘燕瞪大眼睛望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腦中的混亂讓他已經無法再將思緒好好梳理,那本該讓他義憤填膺的六個字不斷迴盪在耳邊並一點一點摧毀著內心的防線。
沒錯,我不應該搭理他,早就該叫他滾回去,這樣他就不會死了!
是我的錯……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潘同學,你還好嗎?」
童羽昕只是輕聲的呼喚,潘燕卻神經質地跳了起來,兩眼如銅鈴般瞪著童羽昕吼道:「對啦!是我的錯啦!是我害死他的!要怪都怪我!」
童羽昕嚇了好一大跳,她雙手摀著胸口倒退了好幾步,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道:「你在說什麼……」
見到對方驚恐的表情,潘燕愣住了,身體晃晃悠悠的,隨後頹然坐倒在地上,雙手摀著臉邊哭邊說道:「對不起……我不應該叫你動手的,什麼逼不得以的!才不是這樣!對不起……是我害你變成殺人兇手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會……會……」
潘燕說不下去了,只能任由淚水如打開的水龍頭般湧出。
童羽昕頓了一下,什麼話也沒有說,走上前去蹲了下來,張開雙手將潘燕抱入懷中。
潘燕一抬頭,見到對方的臉龐出現在自己面前,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呆呆地望著。
「如果不動手就會失去同伴的話,那我寧可變成殺人兇手……當時的我也是這樣想的。」
童羽昕用手拭去潘燕眼角的淚水,輕聲說道:「你既沒有說錯,也沒有害我變成殺人犯。這是我對自己的期許,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變得自私一點。」
「自私?」
在瞭望塔的阿兵哥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潘燕停止了哭泣,有些疑惑地望著童羽昕,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臉龐。
那是一張跟潘鈴幾分相似的圓臉蛋,一雙透著怯弱神情的眼睛卻已不再逃避潘燕的視線,似乎想把自己體內的溫暖傳遞給眼前這個情緒崩潰的少年。
帶潘燕冷靜許多後,她在他身旁坐了下來,肩膀輕輕靠著對方。
「以前我總是這樣,不想傷害他人,所以就任憑其他人來傷害自己,但我已經受夠了,如果我有能力,我不要再讓自己受委屈了!這……這其實也是很正常的事吧?為了自己以及重要的人對抗那些想要掠奪的傢伙,我們並不是在「屠殺」,而是在「守護」!」
童羽昕的聲音輕柔卻清晰,讓潘燕一點一點重新理清了自己的思緒。而這些話也點醒了潘燕,直到這時他才似乎真正明白何謂「不要對此懷抱任何罪惡感」。
是呀……都是他們的錯……
如果……如果他們不要挑起爭端,就不會把害自己死掉了,根本就是他們的問題,是他們自己要這樣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是被捲進來的,我根本沒有錯,那個阿兵哥早就說過了,這就不是我挑起的紛爭,到底為什麼要為此感到痛苦?
還不是因為荼目亞將潘鈴騙來這裡受苦受難,我才被迫幹出這種事情!我只是想要來這裡找回潘鈴而已!
而且這些軍閥也是擋在我與潘鈴之間的阻礙,如果有人阻擋我尋找潘鈴的下落,不論是誰都該死!
這一切都是他們咎由自取而已!
「你說得沒錯,我只是想守護而已……謝謝你。」
潘燕握住童羽昕的雙手,真摯的跟她道謝,這舉動讓童羽昕羞得雙頰如蘋果一般火紅,她低下頭喃喃說道:「不用跟我道謝啦……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潘燕重新露出燦爛的笑容,「恩,我知道,你一路上幫了我不少忙呢!」
待潘燕整理好情緒後,兩人準備返回與其他人會合,然而就在他們離開時,樓下卻傳來了奇怪的動靜。
那是一陣翻箱倒櫃的吵雜聲。兩人聽聞聲響不由得有些緊張,潘燕讓童羽昕先待在原地,自己小心翼翼的下樓一探究竟。
「是誰?你也是摩沙人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迴盪在廢棄大樓,卻不是出自於潘燕的口中,他知道說話的人是昭愷,卻不知道是在對誰說話。
朝著聲音來源靠近了一點,潘燕見到在一處鐵櫃、辦公桌椅東倒西歪交疊在一起的角落,昭愷與另外兩個同伴正圍著一個穿著破爛、縮在地上的狼狽身影。
「……學長,你們來啦?」
昭愷轉過頭,見到潘燕走過來一臉茫然地看著地上的人,隨即問道:「嘿!你們剛才是在樓上嗎?」
潘燕點點頭,昭愷接著問道:「所以你們也沒發現這個人?童童呢?」
「她還在樓上,我聽到動靜,不知道是敵是友,所以我讓她先躲著。」
「恩……」昭愷回過頭望向躺在地上的人說道:「不過他應該是自己人,印象中好像有在靈者基地見過這個人。」
這時那人起了微弱的反應,他緩緩移轉動了頭部,用盡全力撐開沉重的眼皮。
「哦……是……昭愷嗎……」
他的聲音也極其微弱,昭愷跟潘燕見這人還活著,同時一起湊到他身邊。
「你認得我嗎?」昭愷問道。
「真的是你嗎?還是……這是幻覺……?又或者說……我已經在地獄了……」
聞言昭愷握住了對方的手,「真的是我!你是不是跟著潘鈴他們一起逃出來的?」
聽到潘鈴的名字,那人嘴角微微揚起,「潘鈴呀……人美心善的好女孩……她必須好好活著才行……」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潘鈴到哪去了?她還活著嗎?你怎麼變成這樣——」
一提到潘鈴,潘燕又再度激動起來,抓著對方的肩膀並將問題猶如連珠炮般瘋狂轟炸,身旁的昭愷只好趕緊拉住他。
他輕聲安撫道:「學弟,這樣著急真的沒有幫助,我們必須相信潘鈴他們會好好活下去,好嗎?」
潘燕看向自己學長,想起了剛剛自己失控對他怒吼的事情,情緒便稍微緩和下來。
「能告訴我你們所發生的事情嗎?」
「這是一場悲劇呢……」那人閉上眼睛,一字一句慢慢說道:「我們經歷了好多戰鬥,每個人都餓著肚子,到洛河時我們以為得救了,但卻搞錯了方向……我們真的太餓了,需要找點東西吃,但這讓這裡的軍閥不太開心……」
「所以說……」昭愷用隻言片語拼湊出他們所遇到的事情,「你們原本想去找卡雅山,但是卻走到渡口這邊,然後打劫了北荼的補給……接下來呢?」
「我不想讓其他同伴陷入危機……所以就想辦法引開他們……說也奇怪……他們追著追著就突然不見了,或許是知道我變成這樣,遲早都得死吧?希望潘鈴他們能夠順利過河……」
「突然不見……」昭愷喃喃複誦著,一旁的潘燕跟著說道:「應該是高地那場突襲吧……所以說,潘鈴她們想要過河……是嗎?」
昭愷點點頭,「聽起來是這樣沒錯,」接著對那人說道:「我們這裡有一點食物,你撐著點,我們會把潘鈴她們帶回來的,到時候──」
話才說到一半,那人抬起顫抖的手搭在昭愷手腕上,「不用了……我差不多了……能撐到遇見你們……也算幸運……」
說罷,那人的手無力垂下,雙眼瞳孔也隨之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