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渡口南岸安靜無比,待潘燕熟睡之後,潘鈴自己一個人走出了帳篷,漫無目的的在基地裡閒逛。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不過她卻多麼希望自己就這樣晃到日出時分,到那時候,自己便可以悄悄的在潘燕睡醒前回到他的身邊。
還記得以前,哥哥的同學們,包括紫琴,都曾經說過哥哥什麼都好,就是被吵醒時會有起床氣。
她已經忘記了哥哥「被吵醒」時的模樣,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寧靜的夜晚讓潘鈴回憶起兒時往事。
他們之間並不是從一開始感情就這麼好,在很小時候,他們的兄妹關係就僅僅只是因為生在同一個家庭而已,並沒有甚麼特別的。
小時候的潘鈴很愛哭,對於潘燕來說,她就是一個麻煩的存在,父母需要會花很多時間在照顧這個愛哭鬼,也因此時常疏忽對潘燕的關心。
還記得那年潘燕七歲,潘鈴四歲,一切的變故發生的很突然,父親因為出了嚴重的車禍,躺在醫院昏迷不醒。
他們家本來就不富裕,主要的經濟支柱倒下後更是雪上加霜,潘媽媽除了要照顧孩子以及躺在病床上的父親,還必須兼職打工貼補家用。
年幼的潘鈴無法理解為什麼父親從家裡消失了,哭鬧的頻率更加頻繁,這讓潘燕對這個妹妹越來越厭惡。
當時潘鈴就讀的幼稚園離他們家有一段距離,是需要家長接送的,但過於龐大的醫療費用讓潘媽媽必須犧牲更多時間來賺錢,這樣她就沒辦法接送潘鈴上下學了。
媽媽曾拜託過潘燕幫忙接送,卻被潘燕果斷拒絕了。
「這樣我早自習會遲到欸!不就是搭公車而已嗎?已經搭這麼久了!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吧?而且我小時候也是這樣啊!」
當時的潘燕並不知道這句話會讓他的媽媽多麼難過,一方面煩惱著該怎麼支撐這個家庭,另一方面對潘燕也感到愧疚。
最終,媽媽還是讓潘鈴試著獨自一人上學。
「我沒問題的!我會保護自己!」
潘鈴小巧的臉蛋上掛著自信的面容,潘燕看她這個表情翻了一個大白眼。最好是這樣!動不動就哭的小白癡,什麼事情都做不好──潘燕心裡這樣想。
等到潘鈴真正要開始自己上學的那天早上,潘燕被一陣尖銳的哭聲吵了起來。
「喔!我的天!到底……到底想怎樣啦!」
以往他一直都在忍受這個愛鬧脾氣的小白癡,但現在他受不了了!父親重傷、母親勞累奔波,然而這個小白癡就只會哭!
這次我一定要教訓她!
潘燕怒氣沖沖,用力拉開房門,往客廳衝了過去,但他接下來看到的畫面卻讓他怒意全消。
他呆住了,甚至有些驚嚇!只見潘鈴的一隻小手上染滿了鮮血!而這些鮮血源自於她食指上一道極深的傷口!
「你……你怎麼了!?你……你先──」
鮮紅的液體順著纖細的手臂流至手肘再滴落地面,潘燕慌了,他衝進了廚房,隨手抓了一條抹布,再衝回潘鈴身邊,用那條抹布將傷口緊緊的捆住。
「好痛、好痛——」
潘鈴全身發抖、失聲尖叫,失控的哭泣著,潘燕急著說道:「好!好!我幫你處理,你先等我喔!」
潘燕在客廳裡兜轉了一圈,隨後才想起什麼,衝到玄關旁的櫃子前翻箱倒櫃,裡頭的雜物一個一個被掏出來扔在地上,好不容易扒出了醫療箱,並帶著潘鈴來到廚房的水槽前,讓她另一隻沒受傷的手抓著自己的手臂。
「聽我說,哥哥現在要幫你消毒,會有一點痛痛,如果痛的時候就用力抓哥哥的手,知道嗎?」
潘鈴邊哭邊微微點了點頭。
潘燕慢慢解開了抹布,拿出生理食鹽水,替潘鈴清洗傷口,而潘鈴沒有再發出聲音,而是緊緊的掐著哥哥的手臂。
而她掐得越緊,潘燕就越感到揪心。
清洗完傷口,潘燕又替她塗上藥膏,緊接著貼上醫療膠布。
血似乎暫時止住了,潘燕鬆了一口氣,「現在還會痛嗎?」
「一……一點點……」潘鈴吸著鼻子答道。
「你……到底怎麼了?怎麼會這樣?」潘燕的口吻急切,卻少了憤怒與不耐煩,取而代之的是心疼的關心。
潘鈴一手抓著那隻受傷的食指,頭低低的、眼睛上吊望著潘燕,似乎非常害怕被責罵。
「我……我剛剛不小心被刮到,我想說……老師說我的能力可以……可以治療傷口……我不知到為甚麼變成這樣……」
「喔!我的天哪!」潘燕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額頭上,接著將雙手搭在潘鈴的肩頭,「你現在還不會使用,不能這樣亂用啦!」
「對……不起……」
「你怎麼不叫我呢?」潘燕問。
潘鈴的視線落了下去,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我怕你會生氣……你好像很討厭我……」
一瞬間,羞愧與懊惱的情緒充斥了潘燕的腦袋,一股酸處在胸腔內激化,喉嚨像是卡了一顆堅硬的石頭,讓他十分難受。
一些回憶在潘燕腦海中上演。某天半夜,潘鈴口渴想喝水,杯子沒拿穩摔在地上破掉了,因為怕被罵而自己動手處理,結果割到手大哭把全家人吵醒。某個早上,她肚子餓想要自己用果醬吐司,一樣失手讓吐司掉到骯髒的地板上,但她還是把土司吃下肚,結果鬧了兩天肚子痛。某次,她拿到一顆彈跳球玩具,在家玩著玩著,球彈到高高的櫃子上,她自己爬上櫃子想要拿球,卻重重摔了下來,也是大哭一場。
每一次當她哭鬧時,潘燕只會感到很煩,畢竟他不曾親眼目睹起因的過程,他從不明白、也不去試圖瞭解她為什麼要如此哭鬧。或許她真的比其他孩子還要愛哭,但如果有人來幫助她的話,這些意外就不會發生了。
這就是為什麼爸媽會比較花心思照顧她的原因啊!
潘燕這樣想著,突然有種想要搧自己兩巴掌的衝動。
潘燕呀潘燕!你到底在幹什麼呀?她只是一個比你小三歲的女孩欸!
太蠢了!真的太蠢了!你年紀比她大,你是她的兄長,居然對她的哭鬧感到不耐煩?居然對她的所作所為感到厭惡?你怎麼可以這麼愚蠢啊!
哥哥的沉默讓潘鈴感到害怕,「你在生氣嗎……」她怯懦的問道。
彷彿有一根銳利的針刺進潘燕的心臟。他蹲了下來,誠懇地對潘鈴說:「如果以後發生這種事……不對!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都一定要跟哥哥說,好嗎?我絕對不會討厭你,也絕對不會生氣的!」
說著,潘燕情緒有些激動,他緊緊抱住了潘鈴,「我發誓!我不會再讓你受到半點委屈了,好嗎?」
潘鈴點了點頭,隨後身子突然抽了一下。
「它……又痛起來了!」
她用指甲掐著食指,以至於出現深深的指甲痕。而包紮的膠布竟又開始滲出血。
「該死!」潘燕焦急怒罵,彷彿這道傷口是割在自己的心頭肉上,「這可能……要去縫……」
聽到哥哥這麼說,潘鈴也跟著急了起來。
「我不要縫!很可怕!很可怕啦!」
眼淚再度奪眶而出。潘燕輕輕捧住妹妹的臉頰,柔聲勸道:「不會啦!醫生會幫你打麻醉,縫的時候一點感覺都沒有。真的!你相信哥哥!」
潘鈴還是在哭泣。潘燕把這小傢伙摟進自己懷裡,「沒事的,哥哥會陪著你的。」
溫柔的安撫起了作用,潘鈴漸漸安靜下來,吸了幾下鼻子後,點了點頭。
兄妹倆搭上前往醫院的公車,此時正值尖峰時段,公車的座位早已坐滿,他們只能站在一根立桿旁,潘燕一手勾著立桿,另一手緊緊抱住潘鈴。
身旁站著都是比自己高大的成年人,潘燕低頭看向矮自己一顆頭的妹妹,這才感受到她是多麼脆弱。
公車駛過一個窟窿,引起了車身的劇烈晃動,潘鈴險些摔倒,好在被哥哥拉住。
潘燕冒出一身冷汗,他無法想像如果妹妹是自己一個人搭公車,會發生多麼恐怖的悲劇。
來到醫院,護士們以及一些路人都用奇異的眼光瞧著這兩個小傢伙。
櫃台掛號的護士小姐不斷要求要通知家長,卻都被潘燕堅定的拒絕。
「媽媽很忙,不要打擾她,我可以自己照顧我妹。」
主治的女醫生倒是非常溫柔,不斷安撫潘鈴的情緒,並對潘燕的行為讚許有佳。縫合的過程也是順利──除了打麻醉針的時候。
那針麻醉給了潘鈴很大的心理陰影,就算縫合過程如潘燕所說的一點感覺也沒有,但她始終無法忘記那個極為尖銳的刺痛。
「不用在那邊哭哭啼啼,一副委屈的樣子,調皮起來又是另一副模樣,一定是這樣才會弄受傷!真是的,現在的孩子都是這樣。」
領藥時,抓藥的護士見潘鈴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模樣,叨叨絮絮的碎念起來。
看起來就像是個難搞的大媽──潘燕心想,也不知道哪來的衝動,他突然大聲說道:「如果你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就請你閉嘴,少多管閒事!」
那護士愣住了,隨後很不開心的把要甩在櫃檯,「現在的小朋友好沒禮貌!」
潘燕對她做了個鬼臉,拿上藥摟著潘鈴快步離開。
踏出醫院後,潘燕發現自己似乎迷路了。
他在周圍轉了幾圈,卻沒能找到來時的公車站牌。
「哥哥對不起……」
潘鈴一直依偎在潘燕身邊,潘燕低頭看著把眼睛哭得紅腫的小女孩,心中很是不快。
他很想讓妹妹開心起來。
又走了一會兒,他見到路邊一個小攤販正在賣地瓜球。
聽同學說,這個金黃色圓圓的東西好吃得不得了。
攤販旁的立牌上頭明確標示著價格。他掏出自己的小錢包,裡頭存著他積攢許久的零用錢,卻只剛好可以買一份。
他沒有猶豫,倒出所有硬幣遞給老闆,換回了一包香噴噴的地瓜球。
「來!嘴巴張張!」
潘燕用竹籤叉起一顆送到潘鈴面前,潘鈴睜大眼睛望著這圓呼呼的物體,張大小嘴吃了進去。
潘鈴的臉頰鼓起,讓潘燕想起了同學養的小倉鼠。
「好吃嗎?」潘燕問。
潘鈴默默點點頭,慢慢咀嚼著地瓜球。
潘燕笑了起來,他摸了摸妹妹的頭,並將整包地瓜球遞給她。
潘鈴抱著那包地瓜球,徒手抓起一顆往嘴裡塞。
「吃慢點,小心噎著欸!」
聞言,潘鈴又將地瓜球從嘴巴裡拿出來,待第一顆吞下後才放進去。
「有沒有開勳?」潘燕故作可愛的問道。
潘鈴又點了點頭。
「潘鈴最棒了!對不對?」潘燕說著,抬起頭四處張望,「喔!找到了!公車站牌在那裡!」
兩人坐在站牌旁的長椅上,潘燕專心的看著每台經過的公車,確認是不是他們要搭的班次。潘鈴則是邊咀嚼著地瓜球,邊用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哥哥看。
過了一段時間潘燕才發現妹妹的眼神,急忙問,「怎麼了嗎?」
「恩……有注(這)樣的勾勾(哥哥)……開勳……」
地瓜球還含在嘴裡,她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說道。
這句話暴擊了潘燕的心防,似乎有無數美麗的煙花在胸腔內綻放。
從那一刻起,他的世界裡,再沒有任何事情比潘鈴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