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龍之契約》第壹二章 蒼梧郡

——東邊戰線.蒼梧郡——

朮國收復昭原關後,隨即沿東線南下。
兵鋒所指,正是仍由碧黎軍盤踞的——蒼梧郡。

蒼梧郡城外五百丈,荒草遍野。
東側群山綿延,數條溪河自山間奔流而下。
連日細雨,河水早已漲過平日水線。

泥土吸飽水氣,草根翻起。
泥漿漫過腳踝,軍靴踩過,滿是黏膩的濁響。

蒼弦軍列陣原野,戰鼓齊響,兩軍絞殺,刀槍碰撞、戰馬嘶鳴。

雨水沿著甲葉滑落,鮮血滲入泥濘。
倒伏泥中的軍旗,染成分不清的銅。
一窪一窪的血水,倒映著天際的紅。

殺!

混戰側翼,馬蹄踏碎泥水。
花寄領著數十名皇家禁衛與正規軍,自西側斜切而入。
沈行野、柳洛承緊隨其中,沿著戰場外緣疾馳。

雨水沿著花寄下頷滑落,掠過已漸分明的喉結。
「跟緊!」少年昔日清亮的聲音,如今已沉下幾分。

忽然——數枚裹著火光的巨石從蒼梧郡方向飛來,掠過雨幕,砸入戰場中央。

轟!

巨石落地,幾名弦兵連人帶盾被壓成血肉。
碎石與白冶鐵屑向四周暴射,面甲凹陷、護頸崩裂,血霧在軍陣中接連炸開。

戰馬被削去半張臉,嘶鳴著翻倒;後方士卒閃避不及,連人帶槍撞成一片。
慘叫聲頓時淹過雨聲,四周馬匹受驚躁動。

花寄雙手緊握韁繩,身子隨著馬背劇烈顛簸。
腰側王劍不斷拍打甲片,劍鞘左右甩動,煩得王劍少主眉頭緊皺。
「該死……好難操控!」

胯下戰馬踩著爛泥疾奔,馬蹄陷下又拔起,泥水飛濺。
花寄兩腿用力夾住馬腹,與其說是衝鋒,更像是想辦法別讓自己摔下。

柳洛承忽然抬手,指向前方。
「那邊!」

前方數十丈外,蒼弦步軍正被碧黎軍死死壓住。
數面軍旗混在泥雨之中,長槍彼此交錯。
一名蒼弦士卒才剛從泥中爬起,迎面便遭刀鋒劈倒。

「駕!」
戰馬衝入混戰,花寄鬆開韁繩,右足重踏馬鐙。
——真正能用的,只有一刻……

王劍出鞘。
沒有耀眼金光,沒有震動天地的王氣。

僅是一柄沉靜的劍。
以及握劍之人自身的武藝。

「劍.武。」
落地瞬間,劍鋒橫掠。

——唰!

四名碧黎士卒同時失衡,甲片破裂,身軀接連倒入泥中。
後方數人猛然止步,碧黎前列迅速向後收縮。

「蒼弦的皇家軍!」
「白冶甲……被一劍破了!」
「退!先退開!」

花寄將王劍反手插入泥地,雨水順著髮梢不斷滴落。
少年站在遍地泥血之中,大口喘息。

獲救的弦兵長快步靠近。
「蒼鱗將!還要繼續推進嗎?」

沈行野扶著破裂的肩甲走來,喘了幾口氣。
「要不……今天先到這裡。」

花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不遠處。
幾具蒼弦士卒的屍體倒在地上,斷槍遍地,半張臉埋進泥水,看不清模樣。

握住王劍的五指,收得更緊。
「繼續前進。」

……

昭原關戰役後,碧黎軍已摸清王劍的限制。

金光現,我軍退,避其芒、掩其勢。
一刻過後,重新壓回。

王劍可以撕開缺口,卻無法讓數千人的軍伍,在一刻鐘內穿過火石與泥濘。

今日往前,明日後退。
後天再用更多人的性命,把同一片土地奪回。
這樣的拉鋸——已經持續數月。

——數個時辰後——

蒼梧郡外的喊殺聲逐漸散去,兩軍戰火稍歇。

朮國指揮營內。
幾名將領圍在攤開的戰圖前,甲上仍沾著泥水與血漬,誰也沒有卸甲。

砰!

花寄一掌重重拍在軍案上,桌上的茶盞震得跳起。
「為什麼支援沒到!」

老將陳子意指向戰圖。
「不是不支援。」
「碧黎把白冶廢鐵混進石彈,再以風、火兩陣加成,又封入炸藥。」
「射程比我們預估的還遠。術師隊上不去,正面部隊更過不去。」

花寄看著戰圖,語聲急促:
「這些我當然知道。今天推進,明天被打回來。」
「再僵持下去,就會跟昭原關一模一樣。」

帳內頓時無聲,雨水順著帆布邊緣滴落。

陳子意眉頭漸沉,語氣不耐:
「蒼鱗將——花將軍。」
「不是你把缺口劈開,後面的人就一定能跟上。」
「請你告訴我,這幾千人該怎麼穿過那片火雨。」

戰圖上,幾枚代表朮軍的小旗停在原野中央,距離蒼梧郡還有很長一段。

「……知道了。」
花寄握緊拳頭,猛地轉身。

陳子意雙手抱胸,看著那道背影遠去。
「將軍想帶領眾軍奪勝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領兵之人,也需多考慮其他軍伍的實際情況。」

帳簾掀開,少年頭也不回地走進雨中。

幾名將領彼此看了一眼,搖頭失笑。
「十七歲的蒼鱗將啊……」
「到底還是年輕。」
「榮譽蒼鱗將,哈。」

幾聲低笑,很快被雨聲蓋過。

——

離開指揮營,前方士卒營吵雜依舊。
有人在換藥,有人圍著火盆烘乾衣甲,傷兵的呻吟混著笑罵聲,不時從前方傳來。
花寄沒有往那裡走,蒼鱗將的住處在更後方。

——朮軍後營.將官帳——

掀開帳簾。
弁武義從坐在床沿,左臂以繃帶固定在胸前。

聽見動靜,他抬起眼。
「唷。前面挺吵啊。」

花寄低嘆,伸手解開腰側固定王劍的扣帶。
「唉……」

柳洛承蹲到角落,拖出那只熟悉的劍匣。

花寄將王劍放入,勉強擠出笑意。
「謝了……」

柳洛承低頭整理固定王劍的皮扣。
「最近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弁武義從活動了幾下左肩,語氣輕鬆:
「下次我也會出陣,別那麼急躁。」

花寄拉過椅子坐下,用手抹了把滿是雨水的臉。
「昭原關是義從叔拚了命,才好不容易收回來的。」
「結果到了這裡……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柳洛承停下手上的動作。
「別這麼說。沒你在前面破陣,連現在的位置都推不到。」

花寄視線落向劍匣,金漆映著帳內燈火,亮得有些刺眼。
「……其他人私底下都叫我『榮譽蒼鱗將』。」

弁武義從靠著床沿,語氣平淡:
「還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的吧?」
「如果當初指揮蒼胤城的人不是大軍司,而是你——情況肯定更糟。」
「很多時候,最好的結果,看起來就像最糟的情況。」

「唔……」
花寄向後靠上椅背。
「我只是不想讓昭原關的事情再重演。」

弁武義從摸著下巴的鬍渣。
「再繼續保持這種心態,下次又得讓其他弟兄把你抬回來了。」

柳洛承抬起頭。
「沈行野的故鄉啊……」

——昭原關——

此時的昭原關,城牆殘破,箭樓傾斜,大片磚瓦沿著街道堆積。
當年收養沈行野的孤兒院,如今只剩半面牆,雨水從破頂不斷灌入。

街上到處都是搬運木料與清理碎石的人。
有人重新釘門,有人撿回還能使用的瓦片;也有人只是站在廢墟前,久久沒有動作。

新掛上的湛藍胤旗,是整座昭原關最鮮亮的東西。

——朮軍後營.將官帳——

柳洛承看向弁武義從。
「義從叔。你的軍階明明沒有特別高。」
「為什麼指揮營裡那些人……好像都很尊重你?」

弁武義從偏過頭,白金軍服掛在帳柱旁的木架上。
幾枚舊飾隨著帳布晃動,有訓練留下的,有舊戰役留下的。
唯獨肩頭那道蒼牙士階紋,新得有些刺眼。

「大概是我比較老吧。」

柳洛承歪著頭。
「年齡的問題?」

弁武義從看著右手的厚繭。
「我以前也是從少年兵開始幹的。」
「訓練、演習、守備、出征……混一混,快二十年了。」
「指揮營不少都是以前認識的人。」
「有幾個現在當次鱗將的,年輕時還欠我酒錢呢。」

花寄坐在一旁,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柳洛承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朝廷真的會把成績好的人留在蒼胤城啊。」

弁武義從向後躺回床上。
「那當然。現在軍武院裡,幾項首名至今還掛著我的名字。」
「尤其沈行野那小鬼,下次見到我最好放尊重點。」

帳簾忽然掀開。
沈行野端著一只木碗走進。

弁武義從看向來者。
「說人人到。」

沈行野看著花寄,眼睛慢慢瞇起。
「哼哼……」

柳洛承頓時來了興致。
「哦,又來賺外快了?」

花寄趕忙站起身。
「喂!笨蛋,被發現可是要挨罰的!」

沈行野反而把聲音拉高:
「這裡可是將官帳,誰會跑來查啊?」

說著,他晃了晃手中的木碗。

喀啦、喀啦。
幾枚骨骰在碗底滾動。

「我知道蒼鱗將很有錢的。」
「況且——我現在需要更多錢修整老家。」

沈行野轉頭看向柳洛承。
「對吧?」

柳洛承認真點頭。
「有道理。」

花寄瞪著兩人,聲音更低:
「那明明是你自己愛賭吧!」
「況且義從叔還在這裡,快點收起——」

「咳、咳。」
弁武義從輕咳兩聲,帳內頓時安靜。

三人同時望去。

只見弁武義從神色平靜。
「我是賭神。」

片刻後……

「啊——!」花寄的慘叫從將官帳內傳出。
弁武義從:「就叫你別賭紅了眼。」
柳洛承:「借據!誰拿張借據給花寄!」
花寄:「再來!我不信!」
沈行野:「拿王劍來押也行!」

——數日後.清晨——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
淡白晨霧貼著原野游移,遠處蒼梧郡只剩一道灰黑輪廓。
幾日未雨,營外泥地已乾了大半,草葉上凝著薄薄露水。

陳子意望了眼逐漸泛白的天際。
「出發。」

號令傳下。
朮軍各部依序離營,長槍、盾牌與軍旗沒入晨霧之中。
沒有戰鼓,只有密集腳步踩過土地的聲響。

營門前。
幾名將領與守備士卒散在四周,誰也沒有多說什麼。

花寄低頭握著胸前的藍寶石項鍊,閉上眼睛。
——冷靜……冷靜。

沈行野從旁走來。
「你還在緊張啊?」

柳洛承抱著劍匣跟在後頭。
「義從叔已經先出發了。」

沈行野低頭,用靴底踩了踩腳下土地。
「好幾天沒下雨了。」

不遠處,陳子意已經上馬,領著部隊往另一側營門前進。
臨行前,回頭望向花寄。
「花將軍,有勞了。」

花寄睜眼,鬆開掌中的藍寶石。
「嗯,我知道。」

柳洛承將劍匣放下。

喀。
金扣解開。

花寄伸手握住王劍,劍鋒緩緩出鞘。
晨曦落在劍身之上,將那幾滴褪不去的血痕,映得格外分明。

蒼梧郡攻防戰——再起。

舊血朝陽,劍鋒冷光。
風雲浩蕩,存亡一刻。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