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五年.秋末——
燕宇凡復出之後,這場延續數年的戰爭,終於第一次真正逆轉。
失守的城門重新豎起蒼弦旗幟。
散落各地的殘軍陸續歸建,四司重新清點各郡兵力。
從蒼胤城往南,沿途失守的關隘與村鎮,皆被標記於軍圖之上。
曾經一路北上的碧黎軍,如今被迫收縮戰線。
蒼弦準備反攻。
收復失土,奪回玄武城,將入侵者逐出國土。
號角尚未吹響,軍令已傳遍各營。
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戰神仍在,這場戰爭便不可能再輸。
然而,就在大軍出征之前——
雷獅騎士團內,發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蒼胤城.西南軍營——
「你確定嗎?」
律鳳韻站在營帳外,手中握著一枚青藍色徽記。
羅辰洲只穿著一襲素衣,輕輕點頭。
「是,我要退出雷獅。」
呂靖嵐與牧臻野聞訊趕來。
看見律鳳韻手中的徽記,呂靖嵐腳步微頓。
「辰洲……為何?」
牧臻野眉頭緊皺,語氣帶著擔憂:
「現在可是戰爭時期。」
「大軍即將反攻,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羅辰洲沒有回答。
律鳳韻望著眼前那襲素衣,神情逐漸沉下:
「正如牧臻野所言,如今戰事未止,連平民都必須拿起兵器。」
「而你身為雷獅騎士,受國家供養多年,卻在大軍出征之前選擇退縮。」
她將徽記握緊,聲音冷冽,不留半分情面:
「羅辰洲,若你無法提出足以令我信服的理由——」
「我會將此事視為臨陣逃亡。」
「為何要退出?」
……
羅辰洲沉默片刻,終於抬起頭。
「我願意服從國家的任何安排。」
「編入守軍也好,調往傷營、糧隊,我都不會拒絕。」
律鳳韻冷冷注視著他。
「既然如此,為何非要退出雷獅?」
羅辰洲望向律鳳韻手中的青藍徽記。
「因為雷獅不是普通軍伍。它承載的是蒼弦的旗幟、戰神的義道。」
「但我已經——再也沒辦法承受這一切了。」
呂靖嵐低聲道:
「燕大人已經回來,戰局也正在逆轉。」
「再撐一段時日,也許一切就結束了。」
牧臻野眉頭緊皺,語氣多了幾分急切:
「辰洲,你再想想。」
「多少人窮盡一生,都無法觸及心像武器。」
「而你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羅辰洲低著頭,雙手緩緩握緊,搖了搖頭。
「我已經……再也喚不出詩雨了。」
詩雨——人生如詩,劍光如雨。
曾經只要閉上眼,詩句便如雨滴般落下。
如今雨聲依舊,眼前卻只剩一片模糊。
像一場落盡多年的雨,只餘潮濕的氣味,再也尋不回最初的景色。
那本曾經寫滿詩詞的手冊,也早已不知遺落何處。
回首望去,只見滿地腐葉。
呂靖嵐雙眼睜大,難以置信地望著。
「……怎麼可能?」
牧臻野張了張嘴。
眼神複雜地望著羅辰洲,最終只化作無奈的歎息。
律鳳韻握著青藍徽記的手指微微收緊,金色髮絲隨風顫動。
幾日前,羅辰洲默默替司徒華擦拭傷口,替傷兵換下染血的白布。
難民因疼痛失控掙扎時,也是他俯下身,按住那具抽動的身軀。
不曾抱怨,也不曾離開。
只是比以往,更少說話。
恍惚間,久遠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現。
記憶中的父親,總將金髮束成俐落的長馬尾。
劍術絕倫,更曾在邊境之戰中,與白鬃騎士正面交鋒。
那是律明德仍任雷獅大隊長時,曾對她說過的話——
「鳳韻,記住。」
「這世上,沒有大義的戰爭。」
秋風掠過營帳。
律鳳韻望著眼前那襲素衣,久久沒有開口。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魏雨衡的聲音自營帳間傳出,眾人循聲望去。
燕宇凡與魏雨衡並肩,正朝此處緩步而來。
魏雨衡走到眾人面前。
「心像武器,本就是以自身意志改變現實。」
「既然他本人都這麼說——那麼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不遠處,高逐岳與梁樂庭等數名新晉雷獅正在整裝。
有人低頭擦拭槍身,有人以布巾抹過劍刃。
聽見此處的動靜,幾名年輕騎士忍不住停下手中動作,悄悄望來。
魏雨衡朝那支隊伍看了一眼,重新望向羅辰洲。
「雷獅之中,本就不是每個人都能具現心像。」
「只憑這個理由便要退出,實在很難令人信服。」
……
燕宇凡神情沉靜,青藍戰袍隨風輕動。
那雙藍瞳越過眾人,落在羅辰洲身上。
兩人對視片刻。
燕宇凡低聲道:
「是你斬下不破神風。」
羅辰洲眼神微動,避開那道目光。
「……是。」語氣沒有斬將立功的激昂,亦沒有半分自豪。
燕宇凡目光落在那襲素衣上。
「首功既立,心卻還在躊躇。」
羅辰洲雙手握得更緊。
「……此功,我承擔不起。」
燕宇凡雙眼微瞇。
「心已麻木,再提劍,也只是徒具其形。」
魏雨衡忽然開口,語氣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事實:
「辰洲,你應該知道。士卒怯戰是要受罰的。」
「你斬殺不破神風,就算此次功過相抵。」
「旁人的眼光,你扛得住嗎?」
遠處,幾名婦人正沿著城牆搬運箭矢。
老人抱著十年前留下的生鏽軍盔,站在軍營門前。
新徵入伍的少年們,穿著不合身的甲冑依序點名。
是滿腔熱血,是面露惶然。
是昂首挺胸,是眼眶泛紅。
側翼戰場飛濺的屍塊,腐葉林裡混著泥濘的鮮血。
陽殿主倒在泥裡,胸膛空洞。
周留影被斬成兩段,內臟四散。
不破神風那佈滿血痕的臉。
直到現在,仍時常浮現在眼前。
羅辰洲低著頭,沒有答案。
燕宇凡轉過視線,落在呂靖嵐肩甲上的雷獅徽記。
獅首在秋日下泛著微光。
「習武不崇武,惕武是真武。」
幾日前,司徒華自輪椅摔落,殘肢撞地。
羅辰洲率先衝上前,去攙扶那具殘缺的身軀。
——我們這些士卒……究竟是抱著什麼心情衝鋒。
——你知道嗎!?
燕宇凡收回目光。
「我們出征期間,後營同樣需要人手。」
「新入伍的人選,需要劍術教習。」
羅辰洲緩緩抬起頭。
「燕大人……?」
燕宇凡負手轉身,低聲道:
「留在後營,代替律鳳韻指導劍術。」
「司徒華……就麻煩你了。」
話落,青藍戰袍隨風揚起。
燕宇凡不再多言,緩步離去。
眾人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出聲。
遠處傳來甲片碰撞與兵刃入鞘的聲響。
各隊人馬逐漸整列,軍旗於秋風中獵獵翻動。
燕宇凡所過之處,原本坐著擦拭槍劍的騎士紛紛起身,左拳輕抵右胸。
戰神只略微頷首,繼續朝軍營深處走去。
——
律鳳韻低頭看了看掌中的青藍徽記。
原本緊繃的神情,稍稍緩和。
「看來,你有新的任務了。」
羅辰洲垂下肩膀,胸口積壓多日的重量,直到此刻,才終於鬆動。
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嘴唇微顫:「……是。」
魏雨衡抱起雙臂,語氣平淡:
「既然是燕大人的決定,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保重。」
呂靖嵐走上前,重重拍了拍羅辰洲的肩膀。
「司徒華就交給你了。」
牧臻野搖頭歎道:
「可惜了,少了一個可靠的戰友。」
羅辰洲低下頭,眼淚終究落了下來。
「各位……」
他抬手抹過臉頰,卻愈抹愈狼狽。
「謝謝……真的謝謝。」
——輝之國.軍營——
軍營外圍。
十一正沿著木欄奔跑。
金色髮絲被汗水浸透,呼吸沉重,胸膛劇烈起伏。
黑龍飄在身旁,不疾不徐地跟著。
「跑完沒啊?魔力都快燒沒了。」
十一張口喘了幾下,勉強答道:
「還有……三十里……」
腳步踉蹌半步,又很快穩住。
「師父從前……一日能跑四百里。」
「我至少……也要有他的一半。」
黑龍望向前方,語氣冷淡:
「真虧你受得了這種氛圍。」
木欄旁,幾名年紀與十一相仿的清輝士卒正聚在一起。
有人靠著欄杆,有人抱著長槍。
其中一人笑著拍了拍身旁同伴。
「真努力啊,哈哈哈。」
另一人盯著十一的側臉,嘴角微微扯動。
「藍眼睛,噁。」
話音剛落,其中一人神情驟變,猛地挺直身軀。
「長官好!」
其餘少年隨即轉身,右手握拳,輕碰左肩。
杜長宵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後方,披風垂落,神情平靜。
目光從幾名少年身上掠過,只微微點頭。
少年們仍站得筆直,不敢再出聲。
杜長宵望向軍營外那道仍在奔跑的身影。
腳步沉重,始終沒有停下。
詩雨無聲辭戰甲,秋風有意送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