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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之契約》第八十八章 鐵欄
——龍曆九三五年.秋——

晨光初白。
殘破龍神廟,廟門半毀。
斷梁、碎瓦與傾倒香爐散落滿地,昨夜雨水仍積在石縫之間。

韜玄無踏入廟內,停在殘牆之前。
策馬臨權倚牆而坐,左眼繃帶染血,衣袍斑駁。

二人四目相對。
勝者眉頭深鎖,敗者氣定神閒。

韜玄無移開視線,俯身將傾倒的香爐扶正。
爐中灰泥混雜,殘香折斷大半,早已被夜雨浸透。
他在供桌附近翻找片刻。

策馬臨權伸手入懷,取出用紙包好的束香,隨手遞去。

韜玄無俯身接過,目光微停。
「沒想到你也有這個習慣。」

策馬臨權靠著殘牆,語氣平淡:
「無聊的習俗而已。」

韜玄無拆開紙封,挑出六支未濕的香。
火摺子擦亮,火舌竄起,點燃香頭。
煙線升起,淡淡繞過殘破石像。

韜玄無立於供桌之前,雙手持香,靜默片刻。
隨後將香插入爐中。

韜玄無看著策馬臨權,淡聲道:
「你來之後,這座廟便成了這副模樣。」

策馬臨權冷笑:
「是腐朽的陋習,還是值得傳承的舊俗——」

他視線轉向龍神石像。
「在我看來,就算是『祂』,也無權置喙。」

韜玄無視線落在策馬臨權臉上的繃帶。
「此情此景,又是如誰所願?」

策馬臨權抬手,指尖撫過固定左臂的木板。
「是你贏了。」

煙線緩緩飄過二人之間。

韜玄無望著那縷薄煙,低歎:
「唉——我真的被你害得好慘。」

策馬臨權聞言,低笑:
「哈,何意?」

韜玄無自懷中取出令牌。
「因為你,我成了朮國史上首位——從將領一路被降成士官的人。」

令牌邊角磨損,舊痕隱約可見。
「家族蒙羞,官途盡毀。日不能休,夜不能寐。」

說到此處,韜玄無忽然抬手扶住額角。
勝者臉上的疲憊,竟比敗者更深。

「為了執行計畫,我親眼看著數十萬百姓遷徙。」
「老人推著破車,孩子抱著祖宗牌位,農人跪在田邊。」

指尖更加用力,像仍按著某段無法散去的頭痛。

「人們說我怯戰,說我賣地求存。」
「更有人說——我親手把國家推向崩潰邊緣。」
「每晚我都在問自己——這一步,究竟值不值得?」

策馬臨權聞言,笑聲更盛:
「哈哈哈……想與軍神一決,便要有身敗名裂的打算。」

笑意未散,語氣驟冷:
「我只想知道——燕宇凡再出,是否在你的預料之內?」

韜玄無看向龍神石像:
「沒有,連我也不知。」

策馬臨權眸色驟冷:
「你在戲弄我?」

韜玄無語氣仍舊平穩:
「若知曉,便不會擺出這種戰略。」
「更不會因你,被一路降階至此。」

煙線在二人之間微微偏斜。

韜玄無將令牌收回懷中,看向策馬臨權:
「那你呢?原本打算如何應對?」

策馬臨權冷哼,神情厭惡:
「那種永遠不死的兵器,一人亡一國,也只是時間問題。」

話鋒微轉,聲音沉穩:
「我本該有更多兵力、更多資源,更多談判空間。」
「戰神再出,並非失敗主因。」
「這一局,是我走差了。」

韜玄無望著他:「你還真是……」
策馬臨權抬眼冷笑:「哈,想打擊我的信心?」

韜玄無視線轉向殘廟之外。
「我小時候,曾嚮往天際飛翔的雄鷹。」
「我曾以為,那是自由。」
「現在看來,那是雄鷹唯一的生活方式。」

策馬臨權唇角微揚,語氣帶著譏意:
「家禽腐朽的圍欄,只會玷汙雄鷹的羽毛。」

韜玄無看著廟外晨光,聲音平穩:
「圍欄雖朽,亦能阻攔兇獸。」
「雄鷹墜地,連螻蟻都能分食。」
「每次飛翔,都是賭注。」

策馬臨權低低笑了聲:
「這麼說來,在圍欄裡生活的你,倒是讓我羨慕了。」

韜玄無搖了搖頭,聲音漸低:
「這腐朽的圍欄,也許是我人生唯一的藉口。」

策馬臨權望去,語氣少了譏諷:
「你那些看似軟弱無力的反擊,反倒讓我焦躁了不少。」

韜玄無看著爐中香灰。
「我卻沒有任何勝利的感覺。」

殘廟外,腳步聲傳來。

蒼弦醫官走入廟中,身後跟著兩名士卒。
韜玄無微微側身,讓開半步。

三人神情冷厲,眼底仍帶戒備與敵意。
醫官蹲下身,檢查策馬臨權肩腹傷勢,又看向覆住左眼的繃帶。
指尖碰上血布,策馬臨權眉頭微動,並未出聲。

繃帶解開,血腥氣、焦灼味、刺鼻藥味同時散出。
混著雨後濕氣,沉悶得近乎窒息。

原本帶著敵意的三人,神情驀然變了。

左臉被雷火燒得焦黑,皮肉翻卷,眼窩空洞,只剩染血布條深塞其中。
稍有牽動,便有污血自布縫間滲出。

——

車輪碾過泥水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押送犯人的馬車停在殘廟之外,鐵欄斑駁。

殘廟外,韜玄無立於石階旁。
醫官走來,手上仍沾著血與藥粉。

韜玄無低聲問:
「如何?大軍司希望他能活著。」

「不太可能。」
醫官搖頭,回望殘廟。
「我更好奇的是,傷成那樣,為何還能說話。」

不久後,士卒將策馬臨權自廟中押出。
身形不穩,左臂仍被木板固定,腳步卻未見狼狽。
殘破衣袍被晨風吹動,血色深淺交錯。

韜玄無與士卒押著策馬臨權往馬車方向行去。

馬車前,策馬臨權身形微晃。
一枚磨損嚴重的宮廷手鐲,自內襯滑落,跌入泥水之中。

韜玄無視線微垂:
「想不到,你還有留著這種東西。」

策馬臨權面無表情。
足尖微動,將那枚手鐲撥入泥土深處。
「只是無價值的廢品而已。」

唰。

士卒拉開馬車鐵欄,發出低啞摩擦聲。
車內昏暗狹窄,濕冷氣息自欄後散出。

策馬臨權忽然偏過頭:
「韜玄無,有興趣來做我的部下嗎?」

韜玄無微怔,下巴幾乎忘了合上。
「……啊?」

策馬臨權用僅存的右眼望向天空。
「我需要有智謀的將才。」
「若有你相助,定可助我奪取天下。」

拉著鐵欄的士卒停住動作,押在策馬臨權肩上的手也僵住。
眾人面面相覷,在這荒唐言語前,竟無人出聲。

韜玄無抬眼,與策馬臨權僅存的右眼對上。

碧綠眼眸裡的光輝,未曾在軍營與四司中見過。
沒有戲弄,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真誠。

韜玄無低低嘆了口氣,將視線撇向旁側。
「……下輩子吧。」

喀。喀。

馬車緩緩駛離殘廟。
韜玄無策馬行於車後,與押送士卒保持數丈距離。

車內,只有車輪碾過泥水與碎石的聲音,反覆響在耳邊。

策馬臨權倚著車壁,僅存的右眼望向欄外。
龍神廟逐漸遠去,晨光照在泥地之上,將那枚被撥入土中的手鐲徹底掩沒。

風掠過殘廟外的泥地,馬車仍在前行。
而風王將,終於沉沉睡去。

——萬息之林——

萬息之林深處,細碎光粒自高處緩緩飄落,與午後薄霧交錯。
落在濕土、樹根與新掘的墓坑旁。

赤霄的棺木停在神樹附近。

棺身黑布覆蓋,旁無碧黎軍旗,亦無天祿軍號。
只有幾名蒼弦士卒沉默立於兩側,等候下葬。

此地自古以來,只葬蒼弦重臣與戰死英靈。
而今日,玄牝神樹之下,首次埋入敵國將領。

幾名年輕士卒壓低聲音,藏不住眼底憤意。
「他們殺了好多人……」
「敵將,為何能葬在玄牝神樹下?」

話音未散,旁側老卒已低聲斥止。
「閉嘴。」

燕宇凡立於不遠處,靜靜看著棺木入土。

身旁,律鳳韻取出名冊,低聲道:
「根據大軍司的說法,大約一周後,便可撥出部隊,隨大人出征。」

燕宇凡微微點頭:「魏雨衡狀況如何?」
律鳳韻答道:「已無大礙。醫官說,只需休養即可。」

不遠處,呂靖嵐、牧臻野等雷獅騎士團成員陸續趕至。
見燕宇凡重新再出,眾人神情皆難掩激動。

呂靖嵐眼眶泛紅,聲音幾乎哽住:「嗚……大人真的回來了。」
牧臻野握緊長槍,低聲道:「反攻,有希望了。」

趙烈咧嘴笑了笑:「這幾年,真是憋屈得夠久了。」
陸青崖望向城外殘破官道:「好想回故鄉看看。」

燕宇凡沒有參與眾人的低語。
只是靜靜望著赤霄棺木入土之處,沒有名牌,沒有墓碑。

——周留影大人,也是死在他刀下。
——司徒華大人的手腳都……

風過林間,細碎光粒緩緩飄落。
那道臨死前的聲音,似又穿過夜雨,落回耳畔。

——你是萬軍之首,是武者之巔,是所有人仰望的盡頭。
——請你從今往後,務必一直,一直獲勝下去。

長久以來壓在心底、被責任與沉默封住的事物,在此刻無聲定下。

他不再看新墳,緩緩轉身。
玄牝神樹下,光粒仍如雪落。
而那座無名之墳,從此留在萬息之林深處。

「如你所願。」

——

眾人離開萬息之林時,日光已斜。

呂靖嵐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哈……真的好累。」
趙烈揉著肩膀,咧嘴道:「我那時可是直接昏倒了,還以為自己已經被埋了。」

律鳳韻走在前方:「靖嵐。」
呂靖嵐背脊微僵:「是?」

律鳳韻語氣端正:「修養結束後,自白書記得交給我。」
呂靖嵐眨了眨眼:「耶?」

燕宇凡聞言,微微側目:「呂靖嵐做了什麼?」
呂靖嵐立刻挺直身子,連忙擺手:「沒、沒有,大人,只是小玩笑而已。」

趙烈先是怔住,隨即忍不住大笑:「哈——咳、咳咳!」
笑聲牽動傷口,他猛地按住腹側。

律鳳韻瞥他一眼:「你也要寫。」
趙烈笑意瞬間僵住:「……我又做了什麼?」

壓在眾人肩上的陰霾,終於鬆開了些許。
雷獅騎士團,久違地有了幾分活人的氣息。

也只是幾分而已。

眾人陸續離去,羅辰洲卻停在原地。
他靜靜望著那道重新立於眾人之前的身影。
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情緒難辨。

風寒王夢遠,玄牝戰魂歸。

萬息之林深處,無名之墳沉入薄霧。
而活著的人,仍要往下一場戰爭走去。

碧黎天祿軍碧風將——赤霄。
卒年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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