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答。
沉默被牆面吸收,像被一張濁霧般的網攫住,連呼吸聲都顯得礙事。他盯著天花板,那裡什麼也沒有——沒有裂縫,沒有水漬,沒有能解釋聲音來源的物理證據。但聲音卻再次出現,那次極輕,如同有人貼在耳後,用冰冷的氣息吹開他的姓名:
——「……你記得嗎?」
他坐起來,脊椎一節一節繃直。那聲音沒有錯,他聽得出,它不是錄音,不是幻覺,不是環境干擾——它具備「等待」的特質。那是一種只有「活物」才會擁有的語氣,但它沒有生命體該有的重量。
他打開燈。白光將房間照得失去陰影,卻驅不散聲音停留的餘溫。他走向牆邊,敲了敲,空洞回響如腸胃蠕動。他甚至把耳朵貼上去,只聽見自己血液的聲音。
然而聲音突然改變,不再叫他名字,而是念出一句他確定從未說過的話:
——「你當時也是這麼沉默。」
他愣住。那不是提問,而是指控。語氣帶著不可辯駁的笃定,就像有人站在時間之外,正翻閱他的過去,把那頁殘酷地撕下,塞回他喉嚨裡。
他後退一步,腳踝撞上行李箱。那是他下午剛搬進來的,還沒整理,箱邊貼著舊車站打包用的紙膠帶,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一模一樣的字,一模一樣的筆鋒,可他確定,自己沒有寫過。
那不是他過去的字跡,而是某個人模仿過他。
他忽然感到一個荒謬卻無法否認的念頭:這間公寓不是「空的」,而是記住了前一個他。哪怕那個「他」從未以肉體存在過。
他蹲下,盯著那條膠帶上的自己名字。聲音最後一次傳來,這次不再在牆裡,而是在他腦中、像貼著骨頭回響:
——「活著的人,也有被取代的時候。」
燈光輕微閃動了一下。
像是提醒——下一次,他可能連被呼喚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