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被拉長,又彷彿被壓縮。
林疏在身體深處傳來的、綿密而持久的鈍痛中,度過了渾渾噩噩的兩天。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或者說,是身體啟動了某種自我保護機制,強制性地陷入昏沉,以逃避清醒時必須面對的、來自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摺磨。
孟峋沒有再出現像那日清晨般帶著強制性意味的「安撫」與侵犯。他依舊會定時出現,送來溫水、清淡的食物和必要的藥物,監督她吃下。他的動作依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但那種近乎殘虐的、帶著明顯情慾色彩的觸碰,卻奇異地減少了。
他更像一個盡責卻沉默的看守,或者……一個觀察著某種不穩定實驗體的科學家。
這種轉變並未讓林疏感到放鬆,反而讓她更加不安。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是壓抑,她看不透他平靜表面下醞釀著什麼。是對她身體承受極限的評估?還是某種更深層次、更難以捉摸的計劃?
第三天下午,林疏感覺身體的疼痛終於緩解了大半,至少不再影響基本的行走和坐臥。她掙扎著從床上起來,決定洗一個徹底的熱水澡,試圖洗去身上那種無形的、屬於孟峋的烙印,以及那揮之不去的、混合著疼痛與情慾的氣息。
熱水沖刷著肌膚,她刻意不去看鏡中自己身上那些已經由深紅轉為青紫、再漸漸淡化的痕跡,也不去深思身後那個被過度使用的部位是否還殘留著異樣。她只是閉上眼,讓水流帶走疲憊,也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
當她裹著浴袍走出浴室時,卻意外地發現孟峋並沒有像前兩天那樣在她醒後不久便出現。臥室裡空蕩蕩的,只有傍晚昏黃的光線透過窗簾,在地板上投下寂寥的影子。
一種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覺襲上心頭,隨即被她強行壓下。她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看著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和渺小如蟻的行人。這個她熟悉的、充滿煙火氣的世界,此刻卻顯得如此遙遠和不真實。
她與孟峋的關係,就像一個不斷下沉的漩渦,將她緊緊纏繞,拖向未知的深淵。身體的疼痛或許會消失,但那種被徹底掌控、連反抗都顯得蒼白無力的窒息感,卻如同附骨之疽,難以祛除。
就在她出神之際,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外交部辦公廳的郵件,提醒她之前提交的一份關於東南亞區域合作的分析報告,需要在明天上午的部務會議前進行最後的修訂確認。
工作。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海中混沌的迷霧。這才是她的世界,她賴以立足、證明自身價值的地方,是脫離「孟峋」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混亂與危險的錨點。
幾乎是立刻,她做出了決定。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去,需要回到那個屬於「林疏外交官」的身份裡去。只有在那裡,她才能暫時找回一絲掌控感和正常的邊界。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衣帽間,開始挑選明天上班要穿的衣物。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藍色西裝套裝,裡面搭配最簡單的白色絲質襯衫,頭髮要一絲不苟地盤起,妝容要精緻而克制。她要將那個穿著性感抹胸、繫著腰鏈在酒吧裡招搖,以及那個在孟峋身下哭泣求饒、任其予取予求的林疏,徹底封存起來。
當她換好睡衣,準備早些休息以應對明天的工作時,臥室門被推開了。
孟峋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家居服,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似乎剛剛處理完公務。他的目光落在已經換好睡衣、顯然準備就寢的林疏身上,眼神微動。
「感覺怎麼樣?」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低沉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好多了。」林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同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明天我會回部裡上班。」
她陳述著自己的決定,沒有徵求意見的意思。
孟峋聞言,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審視她這句話背後的決心與狀態。
「身體可以?」他問,語氣聽不出是關心還是質疑。
「可以。」林疏回答得簡潔而肯定。她不能給他任何否決的機會。
孟峋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床邊,將平板電腦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床沿坐下,距離她不過咫尺。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帶著強烈的侵略性,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她還帶著些許沐浴後濕氣的長髮上。
「那份報告,」他忽然開口,說出的內容卻讓林疏微微一怔,「關於東盟自貿區升級版的潛在風險分析,你的觀點很犀利。」
林疏愕然抬頭看向他。他怎麼會知道她的報告內容?雖然他作為經濟學教授,關注相關領域並不奇怪,但她的報告是部內文件,尚未公開。
孟峋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解釋道:「你們部裡負責東南亞事務的李副部長,是我在國外留學時的學長,前幾天偶然聊起,他對你的分析評價很高。」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卻讓林疏心底泛起一絲異樣。她感覺自己生活的兩個原本應該涇渭分明的世界,正在被孟峋不動聲色地滲透、連接。
「是嗎?謝謝。」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複雜情緒,語氣依舊保持著客套。
「不過,」孟峋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屬於學者式的冷靜剖析,「你對於區域內部分國家政局穩定性對貿易協定執行力的影響,評估可能略顯樂觀。尤其是M國,明年大選在即,現任政府推動的幾項關鍵改革阻力巨大,反對派勢力不容小覷。一旦政局生變,你報告中預設的幾個合作前提,恐怕都要重新考量。」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切中要害,直接點出了林疏報告中一個她自己也隱隱有所察覺、但論據尚不充分的潛在薄弱環節。
林疏不由自主地抬起頭,認真地看向他。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在床上強勢索取、讓她恐懼又沉淪的繼兄,而是一個思路敏銳、觀點獨到的經濟學教授。這種角色轉換帶來的錯位感,讓她一時有些恍惚。
「你有更具體的數據或案例分析支持這個觀點嗎?」她下意識地追問,職業習慣壓倒了她此刻面對他時應有的警惕與疏遠。
孟峋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對她這種專業態度的某種認可。他拿起床頭櫃上的平板電腦,快速點了幾下,調出幾份文件和圖表,遞到她面前。
「這是我最近整理的一些關於M國政商關係和選民結構變動的數據模型,還有過去二十年類似經濟體在政治轉型期對外貿易政策的波動分析,你可以參考一下。」
林疏接過平板,手指滑動著屏幕,仔細瀏覽著上面的內容。那些數據詳實,模型構建嚴謹,分析角度獨特,確實給了她很大的啟發。她完全沉浸了進去,甚至忘記了此刻的處境和麵前男人的危險性。
她指著一處數據,提出疑問:「這裡關於中小企業在選舉中的影響力權重,你的設定依據是?」
孟峋傾身過來,手指在屏幕上劃過,耐心地解釋他的建模邏輯和參考的文獻來源。他的氣息靠近,雪松的冷香淡淡縈繞,但這一次,卻沒有帶來情慾的壓迫,反而像是一種……思維碰撞時的催化劑。
兩顆在各自領域都堪稱優秀的大腦,圍繞著一個專業問題,暫時拋開了那些糾纏不清的私人恩怨與身體糾葛,進入了純粹的、智力層面的交流。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當林疏終於從那些複雜的數據和分析中抬起頭時,才驚覺兩人已經討論了將近一個小時。而在此期間,孟峋沒有做出任何越界的舉動,甚至連眼神都保持著學術討論時的專注與清明。
這種體驗對林疏來說,是陌生而新奇的。她從未想過,她和孟峋之間,還能存在這樣一種……近乎平和的、建立在智力對等基礎上的互動。
「……謝謝,這些資料很有價值,我會重新審視報告中的相關部分。」林疏將平板電腦遞還給他,語氣真誠了許多。
孟峋接過平板,隨手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深邃的眸中,先前討論時的銳利光芒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更難以讀懂的情緒。
「能幫到你就好。」他低聲說,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溫和?
林疏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這種溫和,比之前的強勢和掌控更讓她心慌意亂。她寧願他一直是那個惡劣的、讓她可以明確去恨、去反抗的孟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展現出她從未見過的、屬於「正常人」的一面。
這會動搖她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理防線。
「我……我想休息了。」她下了逐客令,重新躺下,背對著他,用被子將自己裹緊。
身後傳來細微的聲響,是孟峋站起身的聲音。他沒有立刻離開,似乎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林疏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背影上,如同實質,讓她渾身緊繃。
就在她以為他會像前兩晚那樣,強行留下,或者至少說些什麼帶著暗示性的話語時,卻只聽到他極輕地說了一句:
「晚安,疏疏。」
然後,是腳步聲遠去,房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
臥室裡再次恢復了寂靜。
林疏卻久久無法入睡。
孟峋今晚的表現,像一顆投入她早已混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漣漪。他減少了那種赤裸裸的、帶著摧毀意味的佔有慾,轉而用一種更隱晦、更深入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甚至她的工作。
他是在換一種方式掌控她嗎?用知識,用她無法拒絕的專業幫助?
還是……這其中,也摻雜了些許,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超出純粹肉體佔有和報復之外的……別樣情愫?
那個被他輕聲喚出的「疏疏」,似乎也與情動時的沙啞呢喃不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珍視的質感。
這個念頭讓林疏心臟猛地一縮,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恐慌。
她發現,相比於純粹的身體疼痛和強制性的性愛,這種摻雜了智力欣賞與微妙溫情的複雜互動,或許……更具危險性。
因為它開始觸及她內心更深處,那些連她自己都不願正視的、對孟峋這個人本身,那早已超越了繼兄身份的、混雜著恐懼、怨恨、吸引與……某種不該有的悸動的複雜情感。
身體的疼痛或許會隨著時間癒合,但心上的裂痕,一旦產生,又該如何修補?或者,它只會在那看似減弱的佔有慾之下,悄然蔓延,直至將她徹底吞噬?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她與孟峋之間的糾葛,遠比她想像的,還要深邃,還要危險。而前方的路,依舊是一片迷霧,看不到盡頭。
這一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