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獄長,我回來了。》
「今日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連續多年因『非重大犯罪』多次入獄的慣犯,於北區商業街再次落網。警方表示,嫌犯本次涉及多起非法入侵、竊取非高價物品案件,行為模式高度重複,卻始終避開重刑標準。讓我們將畫面交給現場——」
噠、噠、噠。
一雙蒼勁有力的手,規律地敲打著桌面。
那節奏不快不慢,像是早已習慣等待結果的人,對新聞裡的每一個字都沒有太多情緒。
另一隻手抬起,從身側的書櫃中取下一個小小的木雕人偶,在指間轉了一圈。
那木頭小人刻得極為精細。
肩線筆直,站姿端正,肌肉線條流暢,連下顎微收的角度都恰到好處,彷彿不是依照照片,而是長時間站在某個人身後,反覆確認過的姿態。
木質並不名貴,甚至帶著些微毛刺,卻被打磨得極其用心。某些地方刻得深了,又被刻意修回來,留下幾道幾乎不可見的修補痕跡。
——像是雕刻者曾一度下手過重,卻又後悔了。
若非材質粗糙,幾乎會讓人以為,那不是模仿,而是記憶。
男人的指腹在木人胸前停了一瞬,像是無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房間裡的燈光不算明亮。
窗簾半掩,午後的天色被切成冷硬的灰色塊面,落在桌沿與地板的交界處,像一道不容越界的分線。
新聞畫面晃動。
人群被推開,一道身影被拉進鏡頭中央。
身高腿長,膚色白皙的青年雙手被銬在身後,卻沒有任何掙扎。微長的瀏海遮住生得極好的桃花眼,微微側著頭,像是嫌鏡頭太吵。
「據了解,嫌犯沈行舟對本次逮捕未做任何反抗,面對警方提問態度冷靜,目前已移送至本市戒備最高之監獄——」
噠。
敲擊聲停了。
男人的指尖落回桌面,木頭小人被輕輕放下,正好立在文件堆旁,位置分毫不差。
螢幕裡,沈行舟忽然抬眼。
那一眼不帶挑釁,也沒有得意,反而像是在確認某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然後,他笑了一下。
極淡,卻準確。
男人的目光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頓住。
他伸手,將電視音量調低,畫面卻沒有關。
門外傳來敲門聲。
「典獄長。」
「進。」
助理推門而入,遞上平板。
「人已完成押送,按照慣例,直接送進第三區。」
男人接過平板,視線落在檔案照上。
沈行舟。
照片裡的人依舊漫不經心,卻像是清楚知道,最後一定會走到這裡。
「……又是他。」
語調平直,聽不出情緒。
只有桌角那個木頭小人,在燈影下,投出一條極細的影子。
男人看了它一眼。
很短,卻足夠。
他忽然伸手,把木頭小人轉了個方向,讓它正對著門口,像是在等人進來,又像是在預設某個不需要提醒的結果。
「第三區。」
他低聲重複了一次,語氣淡得不像是在下命令。
第三區向來不收這種人。
太輕的罪,不夠格;太滑的性子,也不討喜。可偏偏每一次名單送上來,那個名字都能準確地落在同一格,像是對制度的某種嘲諷。
或者說,對他的。
「是。」
男人靠回椅背,視線從電視移開,落在那隻木雕上。
他記得刻這個木頭的時候,用的是一把很舊的刻刀。
那人坐在他對面,腳晃得不太安分,嘴上還叼著不知道從哪裡偷來的糖,眼神卻極為專注。
刀口不利,卻穩。
一刀一刀,慢得近乎固執。
「欸,白擅。你這張臉不笑的時候,真的很適合被刻成藝術品。」 「白擅,等我刻好這玩意,送你好不好。」
那張笑起來燦爛的令人移不開眼的笑臉彷彿浮現在眼前。
「讓這隻小東西代替我陪你度過我不在的日子。我知道,等我離開,白擅你一定會很想我的......但我肯定會回來的,等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當時沒有回話。
只是等他把那塊木刻好,接過,在他眼角含笑的注視下把東西收進抽屜,鎖好。
現在想來,那大概是他少數一次,沒有立刻糾正犯規行為。
螢幕裡的沈行舟被推進車內,鏡頭一晃,畫面切回主播。
男人抬手關掉電視。
房間瞬間安靜得過分。
他起身,整理袖扣,動作一板一眼,像是準備去處理一件例行公事。
只是經過桌邊時,指尖不經意地在木頭小人頭頂輕點了一下。
很輕。
「……又回來了。」
這句話沒有對任何人說。
卻像是早就知道,某個人遲早會聽見。
——
一輛單人特殊押送車停在第三區外圍。
沈行舟下車時,手銬還在,卻鬆得剛好,不會勒,也不至於掙脫。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神情輕鬆得像是回熟門熟路的地方。
「別亂看。」
警員提醒。
沈行舟聽到這句話有些驚訝,轉頭看向警官,用那天生帶有輕挑的嗓音不疾不徐地開口。
「哎,這位警官小哥哥,這你可不懂。這地方啊,我來了不下十幾次,在這裡除了最高典獄長先生之外恐怕沒有人比我更熟。」
他停頓了一下,勾起嘴角。
「哪裡能去,哪裡不能去,哪裡監控死角,哪裡巡獄官換班——」
「喀」的一聲,手銬掉下。
一隻手毫無防備的勾上警官的肩。
他突然壓低聲音,靠近警官的耳畔。
「當然——還有怎麼逃獄,跟,白擅的房間鎖怎麼橇開喔。」
「陳,寧,警,官~」
陳寧一時間說不上話,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大。
他不知道是要先驚訝於第一次見面的犯人就知道他的名字,還是要驚訝於那過於親暱的稱呼。
要知道,最高典獄長的名字可不是隨便人都能叫的。
「白擅」兩個字在A國代表著公平與權威,若亂稱呼是會遭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