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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婉與霸總靈契日常》第十二章|如果我回不去
深夜的三點一十四分,是城市最接近「彼岸」的時刻。

 高架橋上的車流早已稀疏,霓虹燈在霧氣中暈染出斑駁的色塊。這座現代都市從不眠,但它在極致的喧囂之後,總會透出一種空洞的死寂。在這種死寂裡,空間的縫隙會被悄悄撐開。

 蘇文婉正立在落地窗前,半截身影倒映在玻璃上,顯得有些支離破碎。他手中的白色雨傘半開未開,安靜地靠在腳邊,傘尖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點出一圈淡淡的白霜。自從他在霸總家「安家落戶」後,原本屬於陰神的那股清冷氣息,正逐漸被人間的暖氣與菸草味所侵蝕。

 「咳……」蘇文婉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咳,他抬起手,掌心竟然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膠質感。

 那種平日凡人無法察覺、卻無時無刻不在搏動的靈流聲,忽然停了。

 霸總推開房門時,還在講電話:「對,我說了——那個項目先停,今晚全部人不要加班。我有事。」

 他掛斷電話,隨手將手機扔在沙發上。他披著一件深藍色睡袍,頭髮略顯凌亂,手裡捏著一罐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冰咖啡。這傢伙的「卡陰」體質似乎讓他的神經系統變得格外粗壯,越是陰森的時刻,他反而越是清醒。

 「婉婉,你還沒睡?」霸總走近兩步,眼神一直飄向窗邊,「又怎麼了?」

 蘇文婉迅速收回手,垂下袖擺,臉上恢復了那抹優雅如畫的笑意:「我有應公是不必睡的,夫君莫不是忘了?」

 「別叫我夫君,聽著像在拍古裝劇。」霸總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還有,你最近現形的時間越來越短了,是不是這房子的風水不好?」

 「與茶無關。」蘇文婉轉向窗外,語氣微沉,「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特別安靜?」

 「沒有啊,外面車聲還是很吵。」

 「不是這種安靜。是『不該安靜的地方』安靜了。」蘇文婉握緊白傘,傘骨微微顫動。那不是風,是「界線」在收緊。

 話音落下的瞬間,客廳燈光無風自滅。不是閃爍,而是被某種力量生生「抹去」。整個空間像被抽走了一層現實,只剩下模糊的輪廓與幽暗的灰。

 **

 「……又來?」霸總下意識往前一步。

 「這次不一樣。」蘇文婉低聲道,「站到我後面。」

 「啪」的一聲,白傘完全撐開。地面無聲地浮現出一圈黑色的文字,像扭曲的蛇影圍繞圓心旋轉。那是一行行沒有字跡、卻能讓人讀懂的「規則」。霸總站在蘇文婉身後,感覺有一股視線直接翻開了他的命盤,讓他打了個寒顫。

 黑色的文字定格,化作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兩道身著漆黑長袍的身影從中緩緩升起,兜帽下只有虛無的混沌,腰間鐵鏈撞擊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陰司巡察。」蘇文婉報出了對方的身份。

 霸總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去抽屜拿那罐加強版黑胡椒:「這就是……公務員?」

 「收起來,這次不是小鬼。」蘇文婉將霸總擋在身後,傘面流轉著淡淡仙氣。

 巡察抬起枯骨般的手,一張幽綠色的卷軸憑空展開。聲音重疊著,如同定義本身在說話:「異常記錄成立。陰神滯留人間,命線交錯過深。有應公蘇文婉,汝之金身已現裂痕,靈根斷裂,卻滯留人間,與生者結契,亂陰陽之序。此乃重罪。」

 霸總冷笑一聲,直接站到蘇文婉旁邊:「你們這是在查戶口?他留下,是因為我會死,這個理由夠不夠?」

 巡察空洞的兜帽轉向霸總,空氣中響起無情的計算聲:「檢測命格。人類介入,允許發言。陰命體質成立,需干預。但——干預程度超出標準,關係分類錯誤。請重新定義關係。」

 蘇文婉指尖微白,他知道這裡只接受「真因」,而他的真因,並非一個合格的系統理由。

 巡察手中卷軸化作流光,直射蘇文婉眉心。他悶哼一聲,倒退三步,靈體幾乎化作霧氣。「歸位,或除名。三日內若不歸位修復金身、斬斷塵緣,汝將被列為『墮靈』,無香火、無歸處、無來生。且因陰親反噬,此生者陽壽亦將折損過半。」

 黑色文字消散,裂縫癒合,客廳恢復了死寂般的穩定。

 **

 蘇文婉頹然地坐在沙發上,眉心的綠光若隱若現。

 「三天。」霸總重複著這個數字。

 蘇文婉慘然一笑:「這三天的意思,是要我去做一個決定。歸位後,我必須耗費半數靈力洗去你的記憶。從此以後,你不再會被卡陰,也會過完你忙碌的一生,只是不再記得曾見過一個拿著白傘的古人。」

 霸總冷哼一聲:「聽起來挺完美的。那我以後要是不小心又調戲了哪個石像,誰來救我?」

 蘇文婉沈默了。靈界的規則就是這樣,乾淨、冷酷、不講情。在他的眼中,蘇文婉只是一段出錯的代碼,修復的最佳方式就是格式化。

 「如果我不選呢?」霸總在大廳裡焦躁地踱步,「我有錢,我可以幫你造一尊更大的金身,純金的!」

 「沒用的。」蘇文婉溫柔地打斷他,「那座廟是我的『因』,這裡是我的『果』。因果不能倒置,除非……我不再是神。但在現代社會,一個不再是神的靈魂,連生存的資格都沒有。」

 蘇文婉站起身,拿起白傘,緩緩走向陽台。他的古裝在風中輕輕擺動,顯得比任何時候都脆弱。

 「蘇文婉。」霸總在身後喊道。

 蘇文婉停住腳步。

 「我這輩子,最討厭別人幫我做決定。」霸總的聲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不管你是神是鬼,既然拜了堂、敬了茶,你就是我的人。三天的時間,夠我做很多事了。」

 蘇文婉沒有回頭,但他看見玻璃窗的倒影裡,自己的眼角滑落了一滴近乎透明的液體。那是靈體本不該擁有的淚。

 他輕輕握緊傘柄,感受著上面浮現的淡淡紅光。「你不是一直問我,為什麼一定要拜堂嗎?」蘇文婉低聲自語。

 那不是儀式。那是把他們從異常,變成「存在」的唯一方式。

 冷靜的壓迫感正隨著倒數計時一寸寸收緊。如果我回不去,這世間還會有我的位置嗎?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場即將到來的、足以毀滅他的風暴,但在風暴中央,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主動啟動契約的、名為「私心」的勇氣。

 **

 燈沒有再亮起。不是壞掉,而是那層「現實的光」被某種更高次元的秩序暫時收走了。

 整個客廳被置於一種無法言說的灰白之中,沒有時間感,也沒有方向感。只有那道代表靈界意志的裂縫,靜靜懸在空間中央,如同一個冷酷而不容忽視的判決。

 蘇文婉仍撐著白傘,但這一次,傘不再穩。傘骨細微地顫動著,像承受著規則本身萬鈞重的壓迫。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我不歸位,也不接受除名」的回答,已經觸碰到了界限。

 那聲音再次落下,沒有威脅,只有告知:選擇偏離。開始列示代價。

 第一行無形的定義浮現:【保留於人間,等同放棄神籍】

 「神籍是什麼?戶口?」霸總皺眉問。

 「比戶口嚴重。」蘇文婉凝視著那行字,語氣極輕,「那是我存在的『合法性』。我是陰神,受了百年香火,神籍是我的外殼,也是我的盔甲。一旦失去它,我就變成了『非法滯留』的靈魂。」

 第二行規則緊接著浮現:【不再受香火保護】

 蘇文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白傘輕響一聲,像骨頭發出裂音。「這代表……沒有人再能『養』我。香火不是食物,是『存在被記得』的能量。沒有它,我會慢慢虛弱,像一盞沒有燈芯的油燈。」

 霸總握著煙的手微微一抖,語氣急促:「那又怎樣?我給你蓋更大的廟!我找最好的工匠雕金身!我有錢,文婉,這世界上沒有錢買不到的香火。」

 蘇文婉心頭湧起一陣酸楚的甜蜜,他輕按住霸總的手腕:「夫君,神籍是轉化器。失去了它,你就算每天在我面前燒掉幾億美金,那些氣息也無法進入我的靈體。」

 第三行與第四行規則重疊落下:【靈力限制,不可自由調用】、【不可飛升】

 蘇文婉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會變弱,變回普通的靈。最重要的是……這扇門將永遠關閉。修行與飛升本是我這百年的終極目標,只要功德圓滿,便能脫離陰神之軀,獲得真正的自由。但如果我留下,我將永遠失去那個機會。」

 最後一行規則定格,字跡血紅:【限定對象:一人。分類:專屬陰神】

 霸總聲音有些低:「意思是……你只能跟著我?不能再回廟,不能再離開我?」

 「不能太遠。」蘇文婉答。

 這是一場極其不公平的豪賭。一邊是永恆的修行、安穩的神格;另一邊是短暫的凡人,是註定隨時消散的未來。蘇文婉看著自己的手,想起那座安靜了百年的廟。如果選了這條路,那這幾百年的道行……都白走了嗎?

 「你在想什麼?」霸總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盯著他的眼睛,「你是在算投資報酬率?算當神划算,還是當我的人划算?」

 蘇文婉怔住了。他在算「值不值得存在」。

 霸總鬆開手,語氣變得很淡:「你一直在想『應該』。應該當神、應該守廟。那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你想不想?」

 「你想不想?」

 這三個字,蘇文婉已經很久沒用過了。從他死的那天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應該」。神不需要「想」,只需要「做」。

 但此刻,腦海中閃過的不是香火與跪拜,而是雨夜裡白傘下的那個男人,笑著說「我需要你」。那聲音很不莊重,卻無比真實。

 蘇文婉慢慢睜開眼,看著那道裂縫,看向霸總。「我想留下。」聲音不大,卻沒有一絲動搖。

 在那一瞬,遠方山頭那座為他建起的寺廟突然傳來一聲轟鳴。擬態金身的左臂徹底裂開一道縫隙。

 「神籍動搖,因果已成。」蘇文婉感受著體內崩塌的力量,兩滴溫熱的、屬於人的眼淚終於滑落,「夫君,接下來我會變得很弱,無法再隨意現身,甚至會被其他邪靈獵殺。你……怕嗎?」

 霸總露出了那抹招牌的、帶著痞氣的笑容,眼角卻閃著淚光:「怕什麼?老子有胡椒粉。既然你不再是神了,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你當老婆養了,這買賣,我不虧。」

 蘇文婉破涕為笑。他放棄了永生,換取一段隨時可能熄滅的燭火。雖然這世間少了一尊神,但多了一個愛你的靈魂。

 神籍,正式開始崩解。

 **

 凌晨四點,那是黑夜與黎明交界最為模糊的時刻,也是陰氣與陽氣最為混亂的死角。

 客廳的燈被霸總關掉了,只留下一盞落地暖燈,在角落散發著昏黃的光。蘇文婉坐在落地窗邊,背靠著冰冷的玻璃,手裡的白傘緊緊併攏,傘骨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呻吟。光,一點一點回來了,城市的車聲、人聲重新填充了空間,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兩個人都知道,規則的裂縫只是暫時退到了看不見的層面,像一隻懸在頭頂、隨時會睜開的眼睛。

 他知道,時間到了。

 「過來坐。」蘇文婉的聲音很輕,像一陣穿過竹林的風,清冷而空靈。

 霸總依言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地毯上。這一次,霸總沒有了往日的躁動,他安靜得像是一尊雕塑,那雙總是帶著侵略性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深不見底的墨色。他沒有再開玩笑,只是站在那裡,像第一次真正把這件事當成一件「不能亂碰」的禁忌。

 「我跟你說說,如果我真的消失了,你要怎麼辦吧。」蘇文婉看著窗外遠方那一抹尚未現形的微光,語氣平靜得毫無波瀾,像是在交代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遠行。

 霸總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想開口反駁,但在看到蘇文婉那近乎透明的指尖時,所有暴躁的語言都卡在了喉嚨裡。

 「這把傘,你留著。」蘇文婉指了指牆角的白傘,「傘柄裡存了我最後的一絲靈契。若以後你再遇到不乾淨的東西,握緊它,能保你三次平安。之後……你就真的得靠你自己,或是去找那位姓林的道士,他雖然古板,但心腸不壞。」

 他像個操碎了心的長輩,細碎地叮嚀著。每畫一筆防護障壁,指尖就溢出一點螢光。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冷靜的交代後事,語氣平實得沒有修飾,也沒有安慰。

 「如果我回去,神籍保留。」蘇文婉看著自己的手,「如果我留下,我就會慢慢變成只能依附在你身上的存在。沒有香火,沒有退路,也沒有未來的出口。我沒有要你負責,這不是你的錯,是我選的。」

 這句話,乾淨得沒有留下任何可以反駁的空間。

 霸總聽著聽著,覺得心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燒過的棉花,吐不出來,又燙得驚人。蘇文婉沒有說「我捨不得你」,他只是平靜地安排著沒有他在的未來,彷彿要將這場命運的意外撥亂反正。

 「你覺得我會照做嗎?」霸總低聲問,眼神冷靜得可怕,「你覺得飛升是你的正途,回歸平凡是我的正途。你當了幾百年的神,每個人都求你做決定,沒人問過你想不想,對吧?」

 蘇文婉的心猛地漏掉了一拍。

 「現在,你也想幫我做決定。」霸總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重,「你安排好了一切,想讓我當個長命百歲的凡人。但是,文婉,你忘了,我也是個人,我也有權利選擇我要的人生。所以我現在不勸你留下,也不逼你回廟裡。如果你覺得飛升重要,你就去。我這輩子最討厭欠別人的,尤其是欠神明的債。」

 蘇文婉臉色瞬間慘白。那種被推開的感覺,比消散還要疼。

 「但是……」霸總話鋒一轉,眼神裡亮起驚人的光芒,「不管你選哪邊,我都記得你。」

 「我會記得有個叫蘇文婉的男人,明明是個鬼,卻比誰都愛乾淨。我會記得我們拜過的堂、敬過的茶。這份記憶,除非我死,否則誰也拿不走。所以,不要為了『我覺得對你好』去做決定,去做你想做的選擇。無論結果是什麼,我都承擔得起。」

 蘇文婉徹底動搖了。他原本以為,霸總的挽留會是死纏爛打,那樣他可以用神的高傲強迫自己轉身。但他沒想到,這個男人給他的是「尊重」。他把選擇權還給了蘇文婉。這對於一個被香火禁錮了幾百年的靈魂來說,是比任何告白都要致命的誘惑。

 「你這人……真的太壞了。」蘇文婉哽咽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地毯上,化作虛無的螢光,「你不留我?你不留我,這樣我會更難走……」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神與人的分界線,並不在於那張神籍卷軸,而是在於你有沒有勇氣,為了一個值得的人,去對抗那冷冰冰的、所謂的「正確」。

 「那就別走。」霸總看著他,雖然沒說愛,但那雙眼底的執著比愛還要深沉,「或者說,你想怎麼走,就怎麼走。我蘇某人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我等你的最後一刻。」

 蘇文婉破涕為笑。他看著初升的陽光打在霸總臉上,那種屬於人間的熱度,正填滿他的心房。神籍還在裂,代價還在逼近,但蘇文婉知道,他已經不想回去了。

 「夫君……」他輕聲呢喃。

 「嗯?」

 「胡椒粉……還有嗎?」

 「……你要那玩意兒幹嘛?」

 蘇文婉看著他,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與不顧一切的唯美:「我想留著它。萬一哪天我變弱了,我也得像你一樣,給那些想欺負你的東西,撒上一頭的黑胡椒。」

 這一刻,蘇文婉不再是神,他只是一個想守護這份尊重的、任性的靈魂。他可能回不去了,但他知道,在那個人身邊,他才真正擁有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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