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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婉與霸總靈契日常》第二章|下塵海討債
蘇文婉踏出山門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做錯了一件事。

 不是「下塵海」這件事本身——因果既起,便該了結,他向來不逃——而是他低估了現代。

 第一步落下時,腳下並不是熟悉的山土與石階。

 而是冰冷、平整、毫無靈脈回應的——柏油路。

 那觸感透過靈識傳來的瞬間,他眉心便不自覺地皺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種被切斷的空虛感,彷彿踩在一片不屬於陰陽任何一側的灰色地帶。

 「……」

 白色雨傘穩穩撐在他手中。

 這把傘,是他近百年來,唯一能穩定顯形的媒介。

 非古物,非法器。

 而是某年有香客上山避雨,忘在殿角的一把傘。塑膠傘柄,金屬傘骨,傘面白得過分,像一張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寫下的紙。

 本該是凡物。

 卻偏偏,在長年的香火與靈息交疊之下,成了他與人間之間,最溫和的一道橋。

 沒有它,他最多只能在廟前顯影三步。

 沒有它,他一踏入塵世,靈識便會被現代的「秩序」磨損。

 而現在——他站在城市邊緣。

 霓虹燈在不遠處亮起,像一條被強行拉直的光河。高樓切割天際,玻璃反射著陌生的天空顏色,車流如水,卻沒有半點生氣。

 這裡沒有「夜」。

 只有被人造光源撐起來的假晝。

 蘇文婉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剛離開唇邊,便被空氣中無形的壓力碾散,連霧都沒來得及成形。

 「……吵。」

 不是聲音的吵。

 而是存在感。

 太多了。

 人的念頭、慾望、焦慮、貪求,像細小卻密集的針,從四面八方扎進來。他不是第一次接觸人心,卻是第一次被這樣毫無遮掩地包圍。

 在山寺裡,人來得少,願望也慢。

 在這裡,每一秒都有無數「想要」誕生,又破碎。

 他不自覺地將傘往前傾了些。

 白傘邊緣落下一圈極淡的靈光,將那些雜訊隔在外側。

 代價是——靈力流失得更快了。

 「……果然不該來。」他低聲自語。

 可下一瞬,那個人的臉,便浮現在他腦海裡。

 雨中,毫無敬畏的眼神。

 輕佻,卻不愚蠢。

 那不是無知者的冒犯,而是明知對方不是人,仍選擇跨線的那種人。

 帳,不算清,他靜不下來。

 蘇文婉撐著傘,踏入人行道。

 第一個「被看見」的瞬間,來得比他想像中還快。

 「……?」

 路邊等紅燈的女孩愣了一下,下意識揉了揉眼睛。

 她看到了一個穿著古裝的男人。

 白袍,寬袖,衣料看不出材質,卻垂墜得不自然。長髮未束,黑得過分,卻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最突兀的,是那把白傘。

 晴夜,無雨。

 他卻撐著傘,從光影交錯的街口走過。

 女孩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

 而是——

 「在拍戲嗎?」

 她下意識左右張望,卻沒看到攝影機。

 第二個注意到他的,是便利商店外抽菸的男人。

 煙霧吐出一半,卡在喉嚨裡。

 「……靠,coser?」他低聲罵了一句。

 第三個、第四個……

 目光開始聚集。

 不是惡意,卻帶著現代人特有的——理所當然的打量。

 像是在看一個不屬於日常的「事件」。

 蘇文婉的步伐,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他不習慣這樣。

 活著時,他本就不是引人注目的人;死後,更是習慣了被跪拜、被低頭、被視為「不該直視」的存在。

 而不是現在這樣——被當成風景。

 被評價、被猜測、被歸類。

 「那個人好漂亮……」

 「是男的吧?」

 「頭髮是真的嗎?」

 細碎的聲音穿過傘緣,像砂礫刮過靈識。

 他指尖微微一緊。

 傘柄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靈光再次擴散,將那些聲音隔開。

 可同時,一股更明顯的眩暈感湧了上來。

 高樓之間的氣場,太硬了。

 鋼筋、水泥、電磁、網路訊號……這些東西不是「無靈」,而是拒靈。

 它們不會傷害他,卻會不斷提醒他——你不屬於這裡。

 蘇文婉停下腳步,站在斑馬線中央。

 紅燈亮著。

 車流在他面前停下。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生出了荒謬的念頭——若他現在消散,是否會被當成某種集體幻覺?

 他抬頭,看向對街那棟玻璃帷幕的大樓。

 倒影裡,他的身影被切割成數十塊。

 每一塊,都不完整。

 「……」

 他忽然有點想回山上了。

 不是害怕。

 而是疲憊。

 可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他面前。

 車窗緩緩降下。

 熟悉得讓他想立刻轉身離開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從車內傳來——「我就知道。」

 「你一定會來找我。」

 紅燈,轉綠。

 城市的聲音重新流動。

 而蘇文婉站在光影之中,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這一趟帳,恐怕不是算完就能回去的那種。

 白傘下,他的眼神冷了幾分。

 「你——」

 話未出口,靈識卻先一步震盪。

 不是來自對方。

 而是來自整座城市。

 他心中一沉。

 ——現代,正在察覺他。

 **

 蘇文婉站在那棟大樓前,很久沒有動。

 不是因為迷路。

 而是因為——這裡太「滿」了。

 整棟建築像一根直插進地脈的鐵釘,鋼骨與玻璃層層疊疊,將原本流動的氣場死死鎖住。人來人往,卻沒有半點餘白,每一個出入口都像張開的口,吞吐著焦慮、野心與急促的時間。

 這裡不是單純的辦公樓。

 這裡是權力與慾望長期堆積後,形成的人造靈場。

 對陰神而言,這種地方,比荒墳還難受。

 蘇文婉撐著白傘,站在旋轉門外。

 傘面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風。

 而是靈力被壓迫時,最直接的反應。

 他垂下眼,指腹在傘柄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什麼。

 「……快一點。」他低聲道。

 不是對別人。

 是對自己。

 旋轉門轉動時,冷氣與香氛迎面而來,帶著現代都市特有的、過分乾淨的味道。大理石地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一道視線,來自櫃檯。

 「先生,請問——」

 前台小姐的聲音在看清他全身的瞬間,卡了一下。

 白袍,長髮,白傘。

 以及那張,過分不合時宜的臉。

 「……您是來參觀的嗎?」她遲疑地改了措辭。

 蘇文婉抬眼,看向她。

 那一眼極淡,卻讓對方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我找人。」他說。

 聲音不高,卻清楚得不像在吵雜的大廳裡。

 「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

 前台小姐露出職業微笑,卻不自覺地坐直了些:「那恐怕——」

 「我找你們總裁。」蘇文婉補了一句。

 空氣,靜了一瞬。

 後方排隊的幾個人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哪一位?」前台小姐勉強維持笑容。

 「你們只有一位。」蘇文婉語氣平靜,「年輕,姓——」

 他頓了一下。

 名字在他舌尖轉了一圈,卻沒有說出口。

 「算了。」他改口,「告訴他,山寺那尊神像,來找他算帳了。」

 前台小姐:「……?」

 三秒後。

 她的笑容,徹底僵住。

 **

 十分鐘後,電梯門在高層「叮」地一聲打開。

 蘇文婉走出電梯的那一刻,整層辦公室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鍵盤聲停了。

 交談聲停了。

 數十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有人張嘴,有人愣住,有人已經下意識拿起手機。

 「這誰啊……?」

 「公司新請的IP嗎?」

 「coser怎麼會上來?」

 蘇文婉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越過整排落地窗,落在辦公室最深處,那扇半掩的門上。

 裡頭的人,正低頭看文件。

 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外面已經亂成一團。

 他收起傘。

 白傘合上的瞬間,靈力波動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後,他走了過去。

 門,被他敲響。

 「進。」裡頭的人頭也沒抬。

 蘇文婉推門而入。

 「——你還真的找來了啊。」

 那聲音抬起時,帶著明顯的笑意。

 霸總靠在椅背上,西裝筆挺,領帶一絲不苟,眼神卻像早就料到這一幕似的,毫不意外。

 「我還以為,你頂多在廟裡嚇嚇人。」

 他上下打量蘇文婉一眼,語氣悠閒得近乎放肆。

 「這身挺有誠意的。」他補了一句,「道具也不錯。」

 蘇文婉的眉心,輕輕皺起。

 「你知道我不是凡人。」他說。

 「我知道你很會演。」霸總笑了笑,「現在連辦公室都敢闖,膽子不小。」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門外。

 「要不要我幫你介紹?我們公司行銷部最近正缺一個『古風形象代言』。」

 語氣裡沒有惡意。

 只有毫不掩飾的調戲。

 「你長這樣,曝光率一定很高。」他目光在蘇文婉臉上停留了一瞬,「粉絲應該會很買單。」

 「……」

 那一刻,蘇文婉清楚地聽見了——自己靈識深處,某條線,繃斷的聲音。

 不是憤怒的爆裂。

 而是長久壓抑後,極輕的一聲裂響。

 「我來這裡,」他一字一句地說,「不是給你取樂的。」

 辦公室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霸總挑眉。

 「喔?」他坐直了些,「那是來做什麼的?」

 「討債。」

 窗外的雲,毫無預警地暗了一瞬。

 明明是晴天,卻像有什麼遮住了光。

 辦公室裡的空氣,變得沉重。

 鍵盤自行敲了一下。

 水杯裡的水面,泛起細小的漣漪。

 外頭的員工開始察覺不對勁,有人站起來,有人低聲詢問。

 霸總卻沒有退。

 他反而笑了。

 「你這樣說,很像威脅。」他慢慢站起身,繞過辦公桌,靠得更近了一點,「可惜——」

 他低頭,湊近蘇文婉耳邊。

 語氣壓低,卻清楚得讓人無法忽視。

 「我不怕。」

 那一瞬間。

 靈壓,失控了。

 不是刻意釋放。

 而是情緒終於越過了界線。

 整層樓的玻璃,同時震了一下。

 不是碎裂,而是像被什麼無形的存在按住,發出低沉的共鳴聲。

 空調驟停。

 燈光全滅。

 黑暗降臨的瞬間,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而在那片短暫的混亂裡,只有一個人,還站得筆直。

 霸總。

 他站在蘇文婉面前,眼神亮得驚人。

 不是恐懼。

 是——興奮。

 「原來不是演的啊。」他低聲說。

 黑暗中,蘇文婉的眼睛泛起極淡的光。

 那不是金色,也不是紅。

 而是一種屬於陰神的、冷靜到殘酷的清明。

 「你不怕我?」他問。

 聲音終於不再溫和。

 霸總笑了一下。

 「我為什麼要怕你?」

 燈光,在下一秒恢復。

 一切恢復如常。

 只有辦公室裡,殘留著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

 蘇文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極輕。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人,或許比他想像中,還要麻煩。

 而那一瞬的失控,已經被這座城市,記下來了。

 **

 燈光恢復的那一瞬間,整層樓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空調重新運轉,電腦螢幕亮起,窗外的天空依舊晴朗。有人低聲罵了句「跳電嗎?」,有人拍著胸口笑自己太緊張,秩序迅速回到原本的軌道。

 只有少數人,心底留下了一絲說不出口的不安。

 而那不安,並非錯覺。

 蘇文婉站在原地,白傘已重新握在手中。他沒有再釋放靈壓,甚至刻意收斂了氣息,彷彿方才那一瞬的失控從未存在過。

 可他的視線,始終落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太清楚了。

 清楚到,讓他無法忽視。

 霸總站得離他很近,近到那一層被現代秩序包裹的人氣,已經無法完全遮住底下的東西。

 不是怨氣。

 不是死氣。

 而是一種自行滋生的陰性循環。

 「……」

 蘇文婉的指尖,在傘柄上微微一頓。

 那不是外來附著。

 不是卡陰,也不是被跟。

 而是從命格裡長出來的陰氣。

 這種情況,他只在極少數人身上見過。

 「你——」他開口,卻又停住。

 霸總抬眉看他:「怎麼?後悔剛剛那下了?」

 語氣依舊輕鬆,甚至還帶著點調侃。

 可就在他說話的瞬間,那股陰氣忽然翻湧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似的,沿著他的脊背一閃而過。

 極快。

 快到若不是陰神,根本察覺不到。

 蘇文婉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你最近,」他緩緩說,「是不是常做同一個夢?」

 霸總一怔。

 那反應,只是一瞬。

 卻足夠了。

 「……你連這個也能算?」他很快恢復笑容,「還是你們這行,話術都這樣?」

 「我不是算。」蘇文婉語氣平穩,「我看得見。」

 「看得見什麼?」

 「你的命線。」

 這句話落下時,空氣又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那句話說得太篤定了。

 霸總沒有立刻回話。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隨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動作從容,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

 「那你看到了什麼?」他終於開口。

 蘇文婉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傘尖極輕地點在地面。

 「嗒。」

 那聲音不大。

 卻像是某種界線,被輕輕敲了一下。

 剎那間,視野在他眼中改變。

 不是天眼全開的張揚,而是陰神特有的、順因而視。

 在那一瞬,他看見了——霸總的命線。

 不是一條。

 而是好幾段。

 斷的。

 接不上的。

 有的地方甚至空白,像是被什麼硬生生抹掉。

 那不是短命。

 也不是將死。

 而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狀態——命仍在走,卻不斷被「帶走」。

 像是有人,一次一次,把他從該去的地方拉回來。

 蘇文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亂了一拍。

 「……原來如此。」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這個人,不怕他。

 不是因為膽子大。

 而是因為——他早就站在陰陽交界上。

 對這樣的人而言,「神靈顯現」並不是超出認知的事。

 只是又一次,世界露出了真面目而已。

 「你命格異常。」蘇文婉說。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祝福。」霸總淡淡地回。

 「因為不是。」他直視對方,「你是陰命體質。」

 這一次,霸總沒有立刻接話。

 辦公室裡,只有時鐘的秒針在走。

 「所以呢?」他終於開口,「代表我容易撞鬼?」

 「代表你會被因果選中。」蘇文婉的聲音低了幾分,「也代表,你早晚會被捲進不屬於你的界線。」

 霸總看著他,眼神逐漸收斂了玩笑。

 「包括你?」

 「包括我。」蘇文婉沒有迴避。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心中某個地方,忽然沉了下去。

 因為他意識到了一件事——不是這個人,主動招惹了他。

 即便沒有那場山雨,沒有那句輕佻的評價。

 只要他踏進那座廟。

 只要他站在那尊神像前。

 因果,遲早會找上他。

 那一刻的冒犯,不是起點。

 只是被允許看見的瞬間。

 「……哈。」霸總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點難以言喻的意味。

 「你這樣說,」他抬眼,「聽起來好像,我們早就認識一樣。」

 蘇文婉沒有否認。

 因為在命線的深處,他確實看見了一點熟悉的痕跡。

 不是記憶。

 而是殘留的牽引。

 像是早已繫上,卻遲遲沒有被拉緊的結。

 「你最近,」他忽然問,「是不是總會在一些地方,看到不該出現的影子?」

 霸總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是不是也知道得太多了?」

 「因為那不是幻覺。」蘇文婉說。

 「那是你命線被碰觸的痕跡。」

 他收回傘尖,站直了身子。

 那一刻,他的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冷靜。

 「你不該再靠近那座廟。」

 霸總抬頭。

 「那你呢?」他反問。

 「我會回去。」

 這一次,蘇文婉說得很肯定。

 因果既已看清,便不能再逗留。

 至少,他是這麼打算的。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股極細、極冷的牽引,從他靈識深處,被輕輕拉了一下。

 不是來自外界。

 而是來自他與對方之間,剛剛被確認的那條線。

 蘇文婉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

 卻已經知道——這一段因果,不是「討完帳」就能了結的。

 陰親。

 那個詞,像是一個尚未成形的影子,在他心底,輕輕掠過。

 他握緊白傘。

 傘面,無風自動。

 而在命線的最深處,一個早已存在的結,終於開始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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