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俊成甦醒時,是十五日之後,所幸仙人體質傷勢恢復迅速,若是凡人之軀必定得過上半年才能好轉。
「唔⋯⋯」俊成捂著腹部疼痛的傷口睜開雙眼,轉頭環顧四周,發現窗外天空逐漸染上紅霞,自己躺在雲夢閣偏殿的床褥上,想起身卻因傷勢與虛弱而全身無力。
似是有微弱的聲音傳入耳中,他仔細豎耳聆聽,是芙蓉與另一位男仙正在交談。
「芙蓉上仙,望您三思,偏殿的男子不過是玄靈山低下的男妓,您何必對他如此上心?」那名男仙語氣帶著憂思與不解,奮力勸戒他們的守護獸。
“低下的男妓⋯⋯”他在心中不斷呢喃,這些話他聽過太多次,自是明白永遠無法擺脫曾經的身分,芙蓉也會因此瞧不起自己嗎?
「羽仙聖母娘娘說了,如今他執掌膳房糕點,早已不是過去男妓身分,你這等言論要是傳進娘娘耳裡,會如何看待我們玉衡天海的禮數?」芙蓉的聲音罕見的堅毅不屈,這舉動不僅是捍衛俊成的名聲,還有自己亦不介意他身分的證明。
「可是⋯⋯」
「不必多言,你下去吧。」
俊成聞言遲疑一瞬,芙蓉這是在為自己說話嗎?於凡間他也未曾讓她知道自己是名男妓,為著努力使芙蓉回想起記憶,他都忘記這一點。
他看向緊閉的大門,心中湧出糾結與難以言喻的情感。
門外的聲響逐漸消失,芙蓉走進屋內嘆息一聲,看見眼睛張開的俊成,原先愁緒的眉眼立即消散,她喜出望外地奔至他身旁,唇齒顫抖開口:「俊成⋯⋯你終於醒了!」
女子握住俊成的左手心,輕輕揉捏說道:「你的身體還沒完全康復,肯定還很疼。不過放心,娘娘已請諸多醫女為你診治,會慢慢好起來的。」
俊成意識還有些迷茫,自從在玄靈山相遇,芙蓉不曾對他這般熱切的寒暄,他愣住片刻後才緩緩禮貌回覆:「多謝芙蓉上仙關切⋯⋯」
芙蓉卸下心中的擔憂,輕拍自己額頭微笑說著:「看我高興的都渾忘了,應盡快通知其他人才是。」
女子趕緊請身旁仙女傳話,大家陸續放下手邊的工作前來探望。
先衝過來的是玄龍,他拍著俊成瘦弱的身軀愁眉大聲疾呼:「俊成,你真是嚇死我了!你平日這樣怕死的人,怎麼會冒險去紅霞之森⋯⋯」
「唔⋯⋯」俊成被這麼大力一拍,全身痛得面容扭曲,他眉間汗水直流,卻沒力氣阻止對方,只得語氣微弱回應:「我以為藥狼只是普通的狼,誰知是這般兇猛的妖獸⋯⋯」
寒耀亦緩地走近,拉住玄龍落在俊成肩上的右手,沈穩冷靜地說道:「你再拍下去,他剩下半條命都被你拍沒了。」
「人醒了就好,這樣芙蓉也能安心了。」紫涵輕撫芙蓉的雙肩,繼續微笑說:「那藥狼爪已磨成粉讓她喝下,聽說成效不錯。」
俊成垂下眼簾欣慰呢喃:「有效便好。」
芙蓉上前容顏蹙眉苦澀,肩膀微微顫動,對他小聲抗議:「一點也不好⋯⋯」
玄龍原先還想攀談幾句,但紫涵覺著該是讓他們獨處的時候,默默揮手暗示讓全部的人退下。
偏殿內只剩俊成與芙蓉,瀰漫一陣尷尬的氣氛。
「以後,不許你再這般犯險⋯⋯」女子邊蹙眉說著,邊緩緩將俊成扶起而坐,他不曉得對方為何突然轉變如此之大,心懷忐忑地接受芙蓉每個溫柔的叮囑與動作,腦海不自覺浮現於凡間被細心照顧的每個夜晚。
芙蓉無意間瞥見男子腰間的紅色御守,面露淡淡微笑說道:「你一直將這枚御守帶在身邊,對嗎?」
「重要之人所贈,讓我能日日思念。」俊成左手輕輕摩挲已陳舊斑駁的念想之物,眼底掠過一抹惆悵,即使她不記得那些回憶也不打緊,埋藏心裡指不定才是最好的結果,至少不會繼續傷害她。
芙蓉輕輕一笑,從旁端起湯藥吹涼後,提著湯勺想餵入他的口中,俊成眼神飄移慌亂地驚呼:「芙蓉上仙,妳的身分尊貴,我自己來便好⋯⋯」
「你⋯⋯不喚我蓉兒了嗎?」話一說完,她餵他喝下一口湯藥,苦澀滋味蔓延使得舌頭發麻,看著面露猙獰的神情,她接著說道:「只可惜現在沒有豌豆黃能為你去去苦味。」
俊成也不顧麻苦口澀,他抹去嘴角的褐色藥汁,睜大眼眸,無法置信地雙唇顫抖:「什⋯⋯什麼?」
「那日漫天雪地,我將倒在路邊的你撿回屋內,也是這樣餵著你喝藥。」她又盛了一勺吹涼,柔和凝視那雙依舊震驚地難以言語的褐眼:「你我之間,又何須因著身分而疏離?」
俊成鼻頭泛起酸澀,不料想芙蓉竟已恢復那時的片段回憶,他緩緩伸出左手,想觸碰那思念幾百年的姣好容顏,指尖卻在半空停住,最後緊皺眉頭直接搶下女子手中的湯藥,一口飲下。
「燙!」舌頭被燙著隱隱發疼,芙蓉右手接下飲完的空碗,將冷水倒入茶杯後遞給他,邊緊張說道:「來,快喝點冷水,怎麼還是像以前一樣冒冒失失的⋯⋯」
俊成喝了一口逐漸感覺好些,他故作輕鬆地開口:「哎呀,我這不是始終如一嗎?哈哈⋯⋯」
「那⋯⋯你對我的情意,也始終如一嗎?」芙蓉眼睫垂下微微輕顫,既已想起過往,便沒有迴避的理由。
「我⋯⋯」俊成聞言愣住片刻,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他捏緊手心的茶杯,不敢做任何回應,他甚至覺得曾經身為男妓的自己根本不配擁有這份愛情。
見對方沒有回答,眼底難掩失落,女子繼續抿嘴說著:「若無情意,你為何為了我以身犯險,也要去找尋藥狼爪?為何那枚御守依然帶在身上?」
芙蓉眼眶泛紅盈盈,俊成瞧見不捨地心下一軟,不知所措地慌亂哄著:「蓉兒,妳別⋯⋯別哭了⋯⋯」
這次他沒有遲疑,伸出左手以拇指為她輕抹眼角的淚水,邊趕緊解釋:「在凡間我是紅樓的男妓,來到玄靈山亦是服侍先母的男寵⋯⋯」他深深嘆息:「我有何資格擁有對妳的這份情意?我⋯⋯」
芙蓉也不等她說完,撫摸那隻溫柔的手背後抽泣大聲說道:「我亦是被凌風帝君任意糟蹋,與你又有何不同?」
屋中燭火恍惚搖曳,時而發出“啪滋”聲響,彷彿要將兩人內心的糾結全部燃燒殆盡。
俊成心頭一緊,不料想又提起她的傷心往事,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挪了挪疼痛的身軀,抽出於芙蓉臉頰的左手,也不顧自身的疼痛,下一秒立即將她攬在懷中。
「都是我的錯,讓妳想起那黑魔帝君。」他撫順那金色髮絲,嘆息一聲後無奈地真情流露:「妳是我這輩子唯一動過真心的女子,怎麼可能沒有情意⋯⋯」
芙蓉抬起頭凝視那張俊美容顏,一邊抽泣地詢問:「現在也是?」
「嗯,當然。」他回望依偎在自己懷中的女子,語氣堅定地回應。
「俊成,我一點也不在意你過往的身分,我們⋯⋯能不能在一起?」此刻,芙蓉眼裡只有他,沒有過去的枷鎖,沒有世人的眼光。
男子眼眸倒映陣陣閃爍,內心逐漸變得堅毅,如寒耀上仙所說,兩人若堅定不移,未來或許真的能有轉機。
他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以行動直接證明,右手撫摸她的側臉,低下頭親吻芙蓉柔軟的雙唇,感受久違的情愫流轉,接著飽含情意,凝望對方說道:「這便是我的答案。」
芙蓉被這浪漫的琢吻惹的臉面發紅,她撇開頭小聲呢喃:「哪有人這樣⋯⋯你犯規。」
俊成輕聲一笑,看著她可愛的反應突然想捉弄她一番,對她試探說著:「這樣就害羞了?以前在凡間還做過很多羞人的事呢。」
「什麼羞人的事?」女子好奇問道。
「例如⋯⋯我們之間的第一次,妳都忘了嗎?」俊成以手背輕觸她微熱的臉頰,故意拉高音嗓笑意詢問。
芙蓉認真回憶許久,只得蹙眉搖搖頭:「真的沒印象,還是⋯⋯你幫我回想起來?」
沒想到女子的發言如此大膽,俊成感覺自己反倒被將了一軍,他清清嗓子眨眼開口:「唔⋯⋯騙妳的,我們那半年什麼事都沒發生!」
「為什麼?你不是很熟捻床笫之事嗎?」歷經三萬年歲月的芙蓉也不害臊,只覺著奇怪而歪頭。
面對她的疑惑,俊成反而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微愣一陣才緩緩說道:「妳那時看起來純真無邪、美若天仙,一舉一動婉靜優雅,那抹笑容是我見過最純粹的,我不想用我這雙髒手污染妳⋯⋯」
芙蓉低下頭露出靦腆的微笑,享受依偎溫暖懷中的觸感,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燭光之下,訴盡了百年來無聲的情意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