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藍也好,周知禮現在獨居的那間公寓也罷,那都是他以前就擁有的生活條件。
滑雪之旅,卻不一樣。
這是周知禮第一次被正式「升級」到繼承人的待遇。
這段時間,他或許沒有周知廉那麼游刃有餘。
但在沒有更好選擇的情況下,他的表現落在董事會眼裡勉強算是過關。
也正因如此,這是林淺淺第一次親眼看見周氏企業,繼承人等級的奢華。
他們入住的不是飯店,而是周家的私產。
一棟位在雪山頂端的木造度假別墅。
更準確地說,這一整個山頂,都是姓周的。
換句話說,如果不是為了配合林淺淺那個想拍廢片的需求,需要找路人幫忙拿手機,他們其實可以在空無一人的廣闊山頂,愛怎麼滑,就怎麼滑。
既然是別墅,裡面自然一應俱全。
周知禮還特地交代,把林淺淺平常愛吃的東西,提前備好。
就怕她吃不慣當地料理,又不好意思說,最後只能餓肚子。
一到地方,林淺淺果然被眼前的一切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下巴幾乎都要掉到地上。
周知禮看了一眼,伸手替她把下巴闔上,說道:「想玩哪個都可以。」
別墅有很多設施,但五天夠她全玩一遍了。
他其實有點不太理解,都『交往』快半年了,她怎麼還沒看慣這些?
但她顯然沒有聽進去,整個人還卡在「我是誰?我在哪裡?」的狀態。
猜她大概會想先到處看看,於是周知禮順手提起她的行李,逕自上了樓。
房間是他特地選的。
有一個四面都是玻璃的暖氣陽台,只要抬頭,就能看見滿天星空。
她應該會喜歡。
喔,還有,這間房離廚房最近。
放好行李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
但在一切安頓妥當後,周知禮卻遲遲沒聽見她上樓的腳步聲。
他心想她不會是迷路了吧?
結果下樓一看,她還站在門口。
「你怎麼了?看傻啦?」他失笑道。
這時,她突然扁了嘴,問道:「你弟什麼時候會回來啊?」
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讓周知禮愣道:「啊?」
皺起小臉,她又問道:「你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這句話,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直?
不能一直啊!
因為他們只剩半年了。
半年後,周知廉會回來,接過他肩上的重擔。
而他,會回到那個專門收拾殘局的位置。
儘管「繼承人」這三個字,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也還能撐。
因為這比收拾林淺淺離開後的殘局,要好受多了。
可惜,只要林淺淺在,時間就過得特別快。
不知不覺,他們吃過晚飯,還玩了一輪大富翁。
在她輸掉第二局之後,林淺淺直接翻了個白眼,往地上一坐,開始踢腿發脾氣。
「你每天都在玩真人大富翁!我怎麼跟你鬥啊?」她抱怨道。
……好吧。
有點道理。
「那換別的遊戲?」周知禮妥協道。
她從地上爬起來,鼓著臉道:「我不玩了。我要去泡後院的熱水池。」
「好。」
周知禮嘴角微微上揚,開始收拾桌上的大富翁。
她看見了,也湊過來幫忙。
畢竟這是周家繼承人等級的地方,桌上的大富翁是1935年的初版,已經算得上是骨董了。
所以林淺淺收得很小心,將每一個小配件,都仔細放進塑膠袋裡。
把袋子舉高,她一個一個數,確認沒有遺漏。
暖爐的火,一閃一閃地映照在她的眼裡,嘴裡念念有詞地算著。
就在那一刻,周知禮忽然很想親她。
但這一次,他有意識地把這股衝動壓了下來。
因為他很喜歡他們現在這樣的關係。
林淺淺在他身邊,可以自在地做自己。
而他也能毫無顧忌地讓她開心。
這樣,很好。
好到他捨不得,做出任何一點可能會破壞這個平衡的事來。
【『假裝』的界線】
林淺淺在後院泡著露天熱水池的時候,周知禮趁著這個空檔,在客廳用筆電處理公事。
某個專案規劃卡在政策層面,條文模糊,解釋權落在不同單位手裡,讓他有些頭疼。
他揉了揉鼻樑,視線卻不自覺地透過客廳的落地窗,落在了後院。
林淺淺正泡在水裡,把頭枕在池邊,仰望著夜空,滿臉都是幸福。
那一瞬間,腦中的煩躁全都不見了。
重新低下頭,周知禮開始一條一條地細扒政策內容。
一定會有突破口的。他替自己打氣道。
政策是人寫的,就一定會有疏漏。
即便不能直接推進項目,只要能讓相關單位收回重擬,就還有轉機。
以前,林淺淺對周知禮來說,是一座可以喘口氣的安全島。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成了他的動力。
只因為——
他喜歡看她笑。
於是所有努力,都有了意義。
半個小時後,後院的門被推開,林淺淺回來了。
看見周知禮還在忙,她也沒想打擾,從冰箱裡倒了一杯冰涼的蘋果汁。
正準備仰頭喝下去,就聽見周知禮道:「幫我倒杯威士忌,加冰,謝謝。」
她點點頭照做,在將酒放到他面前時,周知禮闔上了筆電,抬頭笑看她。
他這才發現,她身上只有一件浴袍,還綁得很鬆。
剛剛她彎身放下杯子的那個角度,只要他把頭再壓低一點,什麼都可以看見。
而剛泡完熱水、又進過桑拿的她,整個人粉裡透紅,像顆熟透的桃子,讓人只想咬一口。
當然,他不可能真的咬她。
但也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於是周知禮開口道:「真心話大冒險,玩嗎?」
林淺淺立刻眼睛一亮,興奮道:「玩!」
規則很簡單。
剪刀、石頭、布。輸的人,選擇真心話或大冒險。
第一局,林淺淺輸了。
「直接大冒險吧!」周知禮語氣平靜道,「去外面堆個比我高的雪人。」
她愣了一下,然後抗議道:「哪有這樣玩的!一般都是不想回答真心話,才要選大冒險的!」
比他還高?
先別說能不能堆出來,她肯定會直接凍死在外面。
周知禮卻故作為難道:「我沒什麼想問你的。」
林淺淺忙道:「你有的!你仔細想一想!」
他微微挑眉,問道:「那我問這個吧!林淺淺,在我面前,你是要衣著不整到什麼程度,才會覺得不自在?」
林淺淺一聽,低頭看了看自己。泳衣外面是浴袍,什麼都看不到啊!
於是她道:「現在還好吧?」
「沒說現在。」他緩緩道,「就是問你能自在到什麼程度。」
她想了一下,回答道:「憑良心講,都挺自在的。」
這答案讓周知禮無語了幾秒。
「你真能在我面前脫光啊?」他不可置信道。
她竟然真的在腦中幻想了一下,然後補充道:「如果你要我現在像脫衣舞那樣脫給你看,當然會奇怪。但如果是泡溫泉啊,雙人按摩那種,我其實不怎麼介意。」
周知禮差點沒把杯子給砸了。
扶著太陽穴,他微怒道:「雙人按摩?你全裸給我按摩?你在想什麼啊?」
她連忙搖頭道:「不是那種!是同一間房、各自按摩、有按摩師的那種!」
……好吧。
這樣至少是趴著,彼此也看不到。
「那溫泉呢?」周知禮追問,「溫泉我總沒誤會吧?」
「溫泉怎麼了?日本人不都那樣嗎?」她理所當然道,「入境隨俗啊!而且很多溫泉有顏色,又看不見什麼。」
周知禮一聽,又是氣急敗壞道:「等一下!你不會是跟誰都可以混浴吧?」
她抬頭,一臉得意道:「這是第二個問題了!剪刀石頭布!」
因為出其不意,這一局林淺淺贏了。
「我要真心話!」她叫道。
「好好好。」他無奈道。
上下打量著周知禮,她露出邪惡的笑,問道:「你是0,還是1?」
「這個問題,你想問很久了,對不對?」他失笑道。
「嗯。」
「不分。」他面無表情,如實道。
林淺淺立刻摀住嘴,一副震驚又吃到大瓜的表情。
又是一個剪刀、石頭、布。
這次,還是林淺淺贏。
「周知禮,」她問道。
「嗯?」
他本以為林淺淺又要丟什麼自以為辛辣的問題,但她問的卻是:「之前,在義賣會那天,你為什麼要親我?」
那一瞬間,周知禮忽然有種「糟了」的感覺。
明明是他設的局,怎麼還把自己給套進去了?
「覺得你可愛吧。」他盡可能地平靜道。
「我一直都很可愛,又不是只有那天可愛。」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他有樣學樣道。
「不是!」她急了,「因為我覺得你沒說真話!」
嘆了口氣,周知禮只能解釋道:「我不是只有那天想親你。是那天……沒忍住。」
周知禮或許不像周知廉那般喜歡玩弄規則,但他絕對不是一個冰清玉潔的君子。
相反的,他玩過的花招,搞不好林淺淺連聽都沒聽過。
以前的他對這種事,哪裡需要忍?
若不是他認準了林淺淺不是一個可以拿來玩的對象,他想做什麼就會做什麼。
今晚的這場真心話大冒險,本來是他想拿來旁敲側擊、替她立下界線的『遊戲』。
目的,就是為了扼殺掉日後許多不必要的誘惑。
沒想到,被她玩成這樣。
但說不定,也能達到相同的效果。
只見林淺淺張大嘴,眨了眨眼,結結巴巴道:「你……你不是喜歡男人嗎?」
他帶著點自嘲笑了笑,回答道:「我雖然沒睡過女的,但女人我也會硬。」
他刻意說得很粗俗,希望能鎮住林淺淺。
她果然愣住了。
木然地點點頭,拉緊浴袍,然後轉身逃回了房間。
客廳裡,只剩下周知禮。
他癱進沙發,嘴角帶著一抹苦笑。
好像……用力過猛了。他心想。
但這樣也好。
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真的在『交往』。
這樣,才能維持在『假裝』的界線裡。
完全沒有意識到其實剛剛那一題,如果他不想回答,是可以選大冒險的。
【怎麼辦?】
經過前一晚的真心話大冒險,周知禮原本以為林淺淺至少會尷尬個幾天。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她照樣該玩就玩、該吃就吃。
昨晚那個羞憤逃上樓的小姑娘,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周知禮倒也沒有多想,畢竟她玩得開心才是重點。
之後的幾天,他們去了結冰的湖上溜冰,逛了當地的市集,喝了熱紅酒,還吃了林淺淺最期待的起司鍋。
周知禮開始覺得比起假約會,他更像在養女兒。
忍不住,他帶著點自嘲地伸手摸了摸林淺淺的頭。
正在認真挑脆捲餅口味的林淺淺,以為他不耐煩,忙道:「不要催我!很快啦!」
他笑了笑,沒有解釋。
只是往後退了一步,靜靜看著她那副口水都快滴下來的貪婪模樣。
從那天開始,他刻意不再去想他們還剩下多少時間。
只專注在享受這段偷來的快樂。
然後,他會在最後一天,笑著送她離開這個骯髒的、姓周的世界。
滑雪結束後,周知禮親自把林淺淺連人帶行李送回家。
甚至破天荒地,替她把行李提上樓,還和她的家人打了個照面。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林淺淺的父母。
林父是高中老師,林母則是小公司的會計。
林家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家庭。
他們對周知禮的認識很表面,覺得他就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也不像林淺淺初見他時那樣畏懼。
只是對他得低頭才能進門的身高,稍微露出了點驚訝。
至於她那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小妹妹,則對周知禮的存在毫不在意。
一看到姊姊,就屁顛屁顛地伸手要禮物。
他沒有多做停留,問了聲好就離開了。
他只是想看一眼林淺淺的世界長什麼樣子,並沒有要踏進去。
『交往』第十個月,周知禮因公出差到日本。
他把林淺淺也帶了過去,特地把最後三天空出來,想好好陪她逛一逛。
結果,讓他相當無語的是——
林淺淺竟然真的搞了個溫泉之旅!
之前說的那些話都白說了?
好在她地點選得曖昧,倒是沒做什麼出格的事,規規矩矩地去泡男女分開的大眾湯。
看來,就只是單純想玩而已。
溫泉旅館的晚餐,是女將送進房間的。
他們開著電視,氣氛輕鬆地吃著懷石料理。
這一次,周知禮沒有再提什麼界線不界線。
因為現在,跟之前不一樣。
他已經禁慾十個月了,不是能輕鬆試探的狀態。
其實他很清楚,只要他想,背著林淺淺,想做什麼都可以。
但他這個人,有點感情潔癖,不喜歡同時跟超過一個人牽扯不清。
更何況一旦被抓到,他們公開的計畫就會滿盤皆輸,風險太大。
偏偏,這時林淺淺哪壺不開提哪壺,問道:「我們是假交往,對吧?所以其實我們在感情上是自由身?」
周知禮露出一個問號臉,反問道:「你現在才發現我們是假交往嗎?」
「不是這個意思。」她搖頭道,「我是好奇……萬一在這段時間遇到真愛了,怎麼辦?」
他端起味增湯,問道:「你愛上誰啦?」
她忙否認道:「沒有,就是好奇。為什麼我們明明在演戲,你卻不找別人?」
「你又知道我沒找?」他反問。
她看著他,緩緩道:「我看得見你的行事曆。」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安排這次溫泉之旅。
他喝了一口湯,態度坦然道:「套我話呢?」
「不是。」她搖頭道。
「那是什麼?」
她想了想,解釋道:「該怎麼說呢……從我認識你開始…好吧!嚴格來說,是跟你混熟之後,」她抬眼看他,「我就覺得你好寂寞啊!」
他把湯碗放下,不解道:「寂寞?為什麼?」
你不是在這裡嗎?他心想。
「如果不是因為要跟我演情侶,你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但再兩個月,我們就要『分手』了。那之後你怎麼辦?」她解釋道。
怎麼辦?
這個問題,讓周知禮想起了周知廉。
在VIP包廂裡,他也問過周知禮「怎麼辦?」
周知廉的那句怎麼辦是求救。
但周知禮卻連個可以求救的人都沒有。
幾乎是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的「那就不要分」,被他硬生生改成了另一句。
「分手後,」周知禮平靜地說,「我會馬上找下一個。」
因為說好了是一年。
而周知禮不是個會突然改變規則的人。
林淺淺一聽,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笑,說道:「行。那這次,找一個會真心喜歡你、會好好珍惜你的人吧!」
看著林淺淺臉上的笑,周知禮心裡只剩下三個字。
我投降。
微微前傾,他再一次吻上了她。
他不會改規則。
但這一次,先犯規的是林淺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