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寧町的八月初,空氣彷彿被盛夏的陽光煮沸了。街頭巷尾已經開始掛起五顏六色的短冊與竹飾,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七夕情人節,連學校的氣氛都變得躁動不安。然而,在這片充滿粉紅泡泡的喧囂背後,銳利的流言蜚語正如同熱浪般無孔不入,將少女最後的防線一點點蠶食。
「聽說了嗎?二年級的洞院學姊今天好像要跟人告白耶!」
「怎麼可能?難道不是跟那個一年級的艾莉兒約會嗎?她們天天黏在一起。」
「說不定洞院學姊也想要那種被人寵著、被人呵護的戀愛感覺啊……天天守著那個整天病歪歪、連路都走不穩的學妹,學姊一定很累吧?就算是鐵打的身體,總有一天也會膩的。」
「就是說啊,誰會想一輩子照顧一個拖油瓶呢?如果是我的話,早就逃跑了。」
校園走廊上的竊竊私語,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扎在極月艾莉兒的心口。她獨自坐在一年C班的座位上,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裙擺,指甲幾乎嵌入肉裡,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慘白。銀白色的長髮因為冷汗而緊貼在蒼白的頸間,襯得她整個人透明得彷彿隨時會散去。
「告白」、「累」、「拖油瓶」、「總有一天會膩」……這些字眼在腦海中瘋狂攪動,像是一場永無止盡的暴風雪。
隨著七夕接近,島上的氣壓變得異常沉悶,這種悶熱潮濕的天氣,反而誘發了她體內最深處的「冰封後遺症」。艾莉兒感覺到肺部傳來一陣陣如冰刺般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刀片,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自嘲地笑了笑,身為「極點冰海」的公主,卻在人類最炎熱的季節裡感到徹骨的寒冷,這真是一種諷刺。而周遭那些帶著「同情」與「憐憫」的眼光,此刻就像是無情地踐踏在她殘存的自尊心上,更像是一個個響亮的巴掌,清脆地打碎了她身為王室最後的驕傲。
「不需要……不需要你們的憐憫……」她咬緊牙關,扶著牆壁站起身。她不想被看見這副狼狽的模樣,更不想成為莉娜口中那個「累贅」的證明。她必須走,走到一個連陽光都照不到的角落,任由自己腐爛或凍結。
與此同時,校門口。
洞院莉娜靠在電線桿旁,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領口依舊任性地解開兩顆扣子,露出的肌膚在烈日下閃著細微的汗水,透著一種帥氣而冷峻的壓迫感。她在等的不是別人,正是神色慌張、眼眶通紅的七海露亞。
「莉娜!妳看見海斗了嗎?」露亞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聲音帶著哭腔,「今天是他跟我認識的一週年,可是他剛才抱著一束花,神神祕祕地往後山墓地那邊去了,連招呼都沒跟我打!」
莉娜皺起眉頭。身為守護者,她察覺到海斗身上的力量波動異常劇烈,帶著一種沉重的哀傷。但在此刻,她心中更有另一份牽掛在瘋狂跳動。
「露亞,冷靜點。」莉娜冷靜地下令,語氣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海斗去的地方氣息很混亂。妳去找波音一起先追過去,我隨後就到。但我得先去接艾莉兒,那孩子今天體況不對勁,我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待著。快去!」
看著露亞遠去的背影,莉娜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她轉身飛奔回教學大樓,直奔一年C班。然而,當她推開教室門,迎面而來的卻是那些學生閃爍、迴避且帶著異樣色彩的眼神。
「艾莉兒在哪裡?」莉娜的語氣低沉且充滿威脅,碧色的眸子裡燃起焦慮的怒火,那股強大的氣場壓得教室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她……她剛才好像不太舒服,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由衣顫抖著回答,「她自己出去了,我們問她要不要去醫務室,她理都不理,那個眼神……好可怕。」
莉娜沒聽完便轉身衝出教室。醫務室空無一人,屋頂的門鎖著,甚至連平日艾莉兒躲藏的圖書館角落也遍尋不著。莉娜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死死捏住。她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翻找,心中那個聲音在瘋狂嘶吼:*艾莉兒,求妳,別在這個時候躲起來!*
「妳到底在哪裡……」莉娜閉上眼,強行釋放真珠感應。終於,在校園後山最偏僻、最陰冷的古舊涼亭方向,捕捉到了一抹微弱到近乎要熄滅的水銀色氣息。
莉娜衝進涼亭的剎那,眼前的景象讓她的靈魂幾乎被撕裂。
涼亭周圍的草地竟然泛起了一層薄薄的霜,石凳上結滿了冰花,與周圍三十幾度的盛夏形成了一個恐怖的斷層。而艾莉兒,她竟然連蜷縮的氣力都沒有了,她直接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一朵在嚴寒中被徹底折斷的白百合。
「艾莉兒!」莉娜發出一聲破碎的慘叫,一個箭步衝上前,將那個冰冷得如同石塊般的軀體抱進懷裡。
艾莉兒的呼吸幾乎停滯,睫毛和髮梢凝結著厚厚的冰晶。好一番功夫,在莉娜近乎瘋狂的真珠魔力灌注下,艾莉兒才微微顫動了雙眼。然而,在那雙深灰色瞳孔聚焦的瞬間,流露出的不是獲救的喜悅,而是極致的痛苦與排斥。
「走開……」艾莉兒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她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試圖推開莉娜,「姐姐……走開……不要看我這副樣子……」
「妳在胡說八道什麼!」莉娜瘋狂地解開自己的襯衫扣子,抓起艾莉兒冰冷的手,強行塞進自己熾熱的懷中,「妳要我走去哪裡?妳想死在這裡嗎?」
「這樣不是很好嗎?」艾莉兒突然崩潰地大哭起來,那是積壓已久的、帶血的哭訴,「大家都說……姐姐也會累的……妳應該去愛一個健康的、能對妳笑、能陪妳衝浪、能寵著妳的人……而不是我這個……連呼吸都要妳分擔的廢物!」
「誰說的?是誰說的!」莉娜的聲音在顫抖,碧色的眸子裡溢滿了滔天的怒火與心碎。
「姐姐也渴望被人寵著的戀愛感覺吧?」艾莉兒揪著莉娜的領口,指甲在莉娜的肌膚上抓出紅痕,「即便妳不嫌棄,妳的國家呢?北大西洋的子民會同意一個廢物當他們的王妃嗎?我連自己的國土都守不住,我只會讓妳丟臉……我唾棄這樣的自己!我更唾棄那個只能依靠妳才能活下去的自己!」
「艾莉兒,閉嘴!」莉娜猛地發出一聲怒吼,將艾莉兒死死按在懷裡,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妳以為我守護妳是因為同情?妳以為我洞院莉娜是那種會因為『累』就放棄靈魂的人嗎?」
莉娜低下頭,額頭死死抵住艾莉兒的額頭,淚水竟也奪眶而出,滴落在艾莉兒臉上的冰霜上:「妳聽著……這世界上除了妳,沒有人能讓我低頭。妳覺得照顧妳累?那妳知不知道,找不到妳的這半個小時,我感覺自己的世界已經塌了!沒有妳的北大西洋,對我來說不過是一片死寂的水域。皇位、責任、名聲……那些東西加起來,都抵不過妳的一次呼吸!」
「不要說了……姐姐……」艾莉兒泣不成聲。
「我要說!我要妳聽清楚!」莉娜的聲音沙啞而狂熱,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欲,「妳不是拖油瓶,妳是我的救贖。在那個冰封的廢墟裡,是我親手把妳挖出來的,從那一刻起,妳的命就是我的,我的熱量就是妳的。妳唾棄自己,就是在唾棄我的選擇!」
莉娜看著艾莉兒那張滿是淚痕、絕望又卑微的小臉,那股積壓已久、超越了守護與責任的愛慾再也無法克制。她猛地低下頭,霸道地、發洩般地封住了艾莉兒那雙冰冷且顫抖的唇。
那是個充滿了血腥味與絕望的吻。莉娜強行撬開她的齒關,將體內那股熾熱得近乎燃燒的魔力,隨著靈魂的索求一併灌入。艾莉兒先是驚恐地掙扎,隨即在那股如火山爆發般的熱度中徹底軟化,纖細的手指死死抓著莉娜背後的襯衫,發出了壓抑已久、令人心碎的嗚咽。
「唔……姐姐……」
「感受到我的心跳了嗎?它在為誰跳動,妳感受到了嗎?」莉娜在吻的縫隙中嘶吼,兩人的淚水混在一起,在石凳上綻放出透明的花,「不要再說離開,不要再說放棄……除非我死了,否則妳這輩子,只能在我的懷裡凍結,或是在我的懷裡燃燒!」
在這個悶熱得讓人窒息的午後,涼亭內的寒霜在莉娜那近乎瘋狂的愛意中緩緩融化。艾莉兒靠在莉娜赤裸的胸膛前,聽著那如鼓點般狂亂的心跳,終於在一片黑暗中,抓住了唯一的一絲光。
然而,就在此時,後山墓地的方向,一股黑色的帕噠拉薩氣息沖天而起,遮蔽了七夕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