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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轨》第一部 第十七章:週日
周日。

手机的闹钟在早上九点将她从短暂的深度睡眠中拽出,比昨天仁慈了两小时,但这已是奢侈的极限。

九点半,她已拎着沉甸甸的教学资料袋站在家门口,里面装着针对不同学生理解力与进度的、几乎可称为“定制化”的教案。

十点,她出现在第一个学生家的书房。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白纸上一行行严谨的数学推导。两小时,是全神贯注的脑力奔袭。

十二点下课,像一场小型战役的短暂休整。她汇入周末午间的车流,从一个战场奔赴另一个。

一点,课程重复,但内容偏易。面对的是基础稍弱、需要更多耐心引导的孩子。她放慢语速,将复杂的原理拆解成最直观的步骤,两小时的课程,输出的是另一种形式的精力。

三点下课,再次赶路。城市的喧嚣透过车窗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三点半,课程再次重复,却比早上更加艰涩。面对的是天赋极佳、渴望挑战的学生。她需要调动自己知识储备的极限,在思维的锋刃上行走,应对那些充满灵气的追问。这两小时,是精神高度紧绷的智力博弈。

五点半下课,身体已发出疲惫的警报,但她依旧需要赶路。

六点,终于是另一个知识范围的课程了,她在心里几乎要欢呼出来——再不换个东西讲讲,她感觉自己快要被重复的内容给烦死了。然后又是三小时不间断的讲授、推导与解答。

晚上九点,她终于从最后一位学生的家中走出来。

城市华灯璀璨,夜生活刚刚拉开序幕。她却像一枚被耗尽能量的电池,沉默地融入夜色。没有立刻叫车,也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

说是漫无目的,不如说她是按照惯例在走。于是,沈斯辰很轻易地,在同一个时间、同一座公园的同一张长椅上,看见了同一个放空的身影。与上周日唯一的不同是,江心影手边多了一杯喝到只剩一半的水蜜桃果茶,透明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沈斯辰这次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开门见山:“老师,介意让我看看您周末的课表吗?”

江心影甚至懒得去问沈斯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总在她最疲惫的时刻突然出现。她只是眨了眨眼,顺从地解锁手机,点开备忘录,然后将手机递了过去,任由他查看。

沈斯辰接过手机,首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电量——83%。他有些意外地挑眉,带着一丝求证的语气问道:“您今天带充电宝了?”

“没啊?”江心影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还有那么多电呢!”他指出这个与他认知不符的事实。

“当然啊!”江心影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仿佛他问了一个蠢问题,“充满了才出门的啊!”

沈斯辰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低头,将注意力放回那份密密麻麻的备忘录上。上面清晰地罗列着每个学生的上课时间与地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大脑如同最精密的处理器,瞬间完成了分析和评估,并迅速得出几个让他心头一沉的结论:

1. 从出门的第一分钟起,她的时间就被切割成以小时为单位的模块,行程衔接之紧凑,恐怕真的就只剩下买一杯饮品的等待时间,连想好好坐下来吃完一个面包都不太可能。
2. 在这种高强度、需要全身心投入的授课中,手机确实几乎没有被使用的机会。只要出门时电量充足,一天下来剩余83%,完全合理。这反过来印证了她工作时的绝对专注与投入。
3. 最后,他计算了一下总时长,心头微微一震——好家伙,光周末两天,授课时间竟长达18小时!如果都按照沈晖恩的课时费计算,那就是一万八千元!

沈斯辰倒不是被这一万八的数字吓到,他经手的资金流动远比这庞大。他震惊的点在于——她只是个老师!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她并非依靠资本运作或庞大的企业体系,而是纯粹依靠个人的专业知识与近乎燃烧生命般的时间投入,在短短一个周末,创造出了如此惊人的个人产值。这背后所代表的专业壁垒、体力消耗与意志力,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投资人,都感到由衷的敬佩,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心疼。

江心影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谈论既定事实的语气,平静地陈述道:“周末实在是不可能再挪时间出来了。晖恩如果还要上的话,只能原时段,也就是周五晚上上课。”

沈斯辰被她这句话弄得啼笑皆非。

他昨天明明已经明确说过,会让汪荷初另外做安排,怎么眼前这人还沉浸在“如何安排课时”的逻辑里,完全没接收到“课程已终止”这个信息?

噢,好吧。他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自己找到了理由——也情有可原。不然要怎么解释他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人家眼前? 他的行为,确实比任何语言都更像是在努力维系这段家教关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尴尬。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这脑袋真是神奇,记课表倒是记得一丝不差,牢得很啊!那种在专业领域的绝对精准,与在生活上的迷糊,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看着她被夜风吹拂的侧脸,那上面只有纯粹的、因思考课程安排而带来的认真,没有丝毫的试探或伪装。

沈斯辰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揣度的谈判对手。她就像一套设置了最高权限的精密系统——所有与数学、与课程相关的指令,被优先处理,严格执行;而除此之外的信息,尤其是涉及日常的简单信号,则被系统自动判定为低优先级,甚至直接过滤掉了。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得先想办法,让自己发出的信号,被她那套独特的系统接收并识别。

就在沈斯辰将手机递还给江心影的瞬间,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的预览清晰地跳了出来,两人都看得分明。

杨阿姨:「江老师,涵涵睡到一半,又忽然醒过来开始吐了。」

沈斯辰的心下意识地一紧。按照常理,任何一个母亲看到孩子生病的消息,都会立刻惊慌失措地起身回家。

然而,江心影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平静地接过手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过,只回了简短的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她将手机放到一旁,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通知,甚至没有起身回家的意思,反而继续小口地喝着那杯快要见底的水蜜桃果茶。

她的镇定,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一种深切的、带着疲惫的了然。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任何惊慌都更让沈斯辰感到困惑,甚至是一丝不安。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您……不回去看看?”

江心影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后的、近乎麻木的冷静。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沈斯辰心底:“不用。吐完就好了。”

沈斯辰大震惊。

他的第一个,也是最本能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脑海:江心影是个冷血的母亲。

然而,这个结论几乎在形成的瞬间就被他自己推翻了。就在昨天,他还亲眼见证这个女人如何在自身能量耗竭的状态下,仍强撑着为学生答疑解惑。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责任感绝非伪装。一个对外人能付出到此等地步的人,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冷酷无情?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排除了这个选项,一个更阴暗、也更符合他对陈瀚那恶劣印象的猜测浮上水面:难道……女儿根本不是江心影亲生的?是陈瀚与别人所生,硬塞给她抚养?所以她才表现得如此疏离?

但这个推测同样站不住脚。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在酒店乐园里见过的那个小女孩——涵涵。那小脸蛋,那眉眼,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号的、软糯版的江心影,血缘关系一目了然,绝无可能不是她亲生的。

既非冷血,又非他生。

所有合理的推测都被一一否定,沈斯辰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深的谜团里。他站在江心影面前,看着这个疲惫到极致却异常平静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迷惑。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用已有的逻辑框架来解读她。她就像一个精密却无法解析的悖论,一个所有推论都会自相矛盾的谜题。

江心影看着他脸上如同走马灯般变换的神色——从瞳孔地震的难以置信,到眉头紧锁的严峻审视,再到目光游离的飞速思考,最后定格在一种仿佛CPU过载即将冒烟的茫然困惑上。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太精彩了,简直像同时上演着悬疑剧、伦理片和科幻灾难片。

可江心影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纯粹懒得再耗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去解释。她的声带、她的情绪、她与人沟通的意愿,都在今天长达数小时不间断的讲授中消耗殆尽了。此刻,她只是一个需要安静回血的空壳。至于沈斯辰会如何想她——觉得她冷血,或是不称职——她都无所谓。外界的评判,在极度的疲惫面前,轻如尘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分钟。

沈斯辰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做出了他当下认为最合理、也最符合他行事风格的决定。他放柔了声音,用一种商量的、却不容拒绝的语气提议道:“我带您回去看看孩子吧?” 这既是一种关切,也是他试图重新将局面纳入“可解决”范畴的努力。

江心影甚至连摇头的力气都省了,只是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虚无的夜色,用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的声音重复道:“就说不用了。”

这五个字,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的提议和探究,都稳稳地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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