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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妳共墜地獄》06–假期的名字是黃金周,1
有著壞事發生的同時,就會有著名為幸福的好事發生。要是有人能夠生來只遭遇過壞事的話,那麼他能夠活到現在的話不是本身就是一件奇蹟了嗎!?
這句話,是之前在某個節目上的一個主持人說的。小時候的我聽的連連點頭,雖然感覺好像哪裡怪怪的不過好像又滿有道理的。我記得那檔節目是很標準的接受聽眾的疑難雜症然後進行閒聊的電台。小學生時期的我好像很喜歡那一檔節目,記得當初每一天日記的內容都是電台的主題。我也是有著活潑好動的時期啊,好像也想過要不要把家裡面的問題寫成信寄出去。不過最後不了了之了,是為什麼呢?就算將眼睛瞇成一到隙縫,我還是想不起來,模糊的記憶就算不斷用布擦拭,也看不清原本的面貌。不過,那時候的問題也沒有像現在那麼嚴重。非得要追究的話,是國一的時候吧,爸爸出軌的事情被發現了--這種事情就記的很清楚呢,就像是把一展畫布在地板上攤開,只要向前走,就能夠清晰的看見。
如果,爸爸沒有出軌的話。
就算知道這樣的假設沒有意義,但還是會忍不住那麼想。我搖了搖頭,算了。就算他沒有犯下任何錯誤。媽媽的性格,最終只會將所有一切分崩離析。問題還是出在那個人身上。只要她還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永遠無法得到幸福的好事發生。所以,需要從她的身邊逃走。

假日的時候,總是睡得很好。就算是與母親相擁也能夠睡的很好。不知道是該感到開心還是難過。
發展千年的人類社會,身處於其中的我們早已被體制化了。人類是一種需要期望才能夠活下去的生物。話雖如此,也不是每個晚上都能夠枕著柔軟的希望度過夜晚;被沉重的壓力包裹,渾渾噩噩的輾轉難眠才是常態。所以才需要假日的存在,”什麼都不用做”,本身便是一種希望。
假日的早晨,與平日的早晨有著天壤之別。
不需要被鬧鐘的響聲中斷甜蜜的睡眠。任由身體順應著疲倦的眼皮,眷戀於溫暖的床被之上。身體像是鍋中的煎餅,一點點的融化,最後再一點點的凝聚回固體的形式。最後撒上蜂蜜,或著是巧克力醬。我想應該沒有人討厭鬆餅,因為鬆餅很好吃不是嗎?假日所散發的悠閒感,讓這種話題能夠自然而然的出現。
「.......哈」
打了個哈欠,有些鬆散的睡衣透過緊扣的扣子掛在我的身上。睏意化作淚水,悄悄提出抗議。我揉著尚未完全甦醒的大腦,將窗簾拉上,過於刺眼的陽光晃的我不太舒服。
一隻腳踩在拖鞋上面,另外一邊的拖鞋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現在的我沒有趴下來尋找床底異物的心情。好吧,我很乾脆的接受了高低差,走進了浴室。
「.....還真是誇張。」
我看著錦子裡面的自己,每一根頭髮都不在它們應該待的位置,更有著不少違背物理定理的奇怪頭髮。我的睡相很糟糕....這點倒是從之前就知道了。要不要乾脆剪成短髮算了,現在的頭髮雖然也不算長,不過偶爾也讓我感到有些煩人,尤其是已然垂至眉間的瀏海。
用水浸濕手心,我抹上護髮乳,彎下腰,將腦袋放在水龍頭底下。過於冰涼的水沖洗著頭髮,帶出泡沫。好冷,無法控制的打了個哆嗦。雖然天氣逐漸變得溫暖,月份也從春天來到了夏天。但是剛起床就用冰水洗頭,還是讓我起了雞皮疙瘩。洗漱完畢,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坐在梳妝台前,鏡子映照出的身影,臉色意外的健康。我是不是胖了.....捏著臉頰,總覺得豐腴了一點。
打開化妝盒,熟練的化妝。我本來就不是一個濃妝豔抹的人,就算是化妝了差別也沒有那麼大。更多的只是一種”感覺”。不過,今天是較為特殊的日子,所以我花費了比平常還要多的精力在化妝上。還有就是....口紅。
「..........」
大約是兩個月前左右買的,為什麼會買已經忘記了。不過買了之後就一直放著,並沒有使用過。就連上面的膠條也是第一次撕下。推出艷紅的口紅,在白熾燈泡的燈光下照亮出了一層滑嫩的光澤。
要塗嗎?
女人,為什麼要塗口紅呢?明明化妝對我來說是很自然的事情,甚至都不需要有人來教我,從網路上的教程上即可自行學習。但是每次看見那過於紅潤的嘴唇,總覺得.....
並不是受到誘惑,也不是感到噁心,只是覺得突兀而已。或許是因為,”接吻”這件事情對我來說並不存在青澀的遐想吧。畢竟,在意識到”母親與女兒之間這麼做不正常”的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一直將她那塗抹著口紅的雙脣印上我的肌膚之上。在還是嬰兒的時候,幼稚園的時候,穿上制服的時候,擁生出噁心的時候。
口紅觸碰到嘴唇的時候,留下了一陣雞皮疙瘩。比想像中的還要順利,似乎要...抿一抿嘴唇?我回想起影片中美妝博主所做過的動作。一股說不出的香氣含入口中。
抬起頭,看向鏡子裡面的人。並不是塗抹的很均勻,調整角度,便能夠看見色差。用手指抹開,但效果似乎也沒有很好。
「..................唉」
算了,隨便吧。
殘存於嘴唇上的異物感,需要多久才會習慣呢?
我走下樓梯。
她哼著歌,背影跟著韻律晃動。看的出來她的心請不錯。甚至還穿上了純白的圍裙,偽裝著”母親”這個存在。
隱沒於牆壁後面,探出一邊的眼球偷窺著她的我於心底咒罵著。
比起心情愉悅的她,我更寧願她板起臉孔。心情愉悅--意味著她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那些令我膽寒的舉動。
印象中她在幾個禮拜前去健身,之後每天回到家後都是這樣眉飛色舞的模樣。
我的腳步躊躇不前,時間並不會同情於我,再不出門的話或許會遲到。我並不討厭等待,但我不想要讓朝本同學等我。追根究柢,還是我的內心帶有絲絲迷惘,對於我將要和她在黃金周的假日一起出去玩這件事情。
我最終還是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
高高拉起,捲成一束的青綠色窗簾大方的讓明亮的陽光透光入內,照至父親呆滯的面容上,他面前的粥已經凝固到表面看起來變得堅硬了。不過他不是重點,他在這個家中只擔任著類似於遊戲中npc般的存在。真正應該注意的是--我面前的大魔王,一半明亮一半陰暗的身體,隨著她逐漸轉過身來,完全隱匿於影子之中。
「今天起的真早,睡得不好嗎?悠奈?」
她笑盈盈的對我說道。
「明明跟媽媽睡在一起呢~~~不喜歡跟媽媽一起睡嗎?」她的手指撫摸我的臉頰,試圖撬開我緊閉的嘴唇。
「悠奈也長大了呢.....」
她那朝我靠近的臉孔,濃厚的笑意擴散。
我僵硬的向後退去,舉起手臂擋在臉前。
「我要....出門了。約定的時間要到了,母親。」
「啊啊。我知道的,妳告訴過我嘛,朝本堇菜,她叫做這個名字對吧?下次直接把她請來家裡面怎麼樣?我想要知道妳都在跟什麼人相處。」
「......我會問她的。」
不會,不會,不會。就算是死我也不會將這個問題問出口來。將朝本同學邀請到這種不應該存在於人間的地方?她是怎麼好意思說出這句話的?這個.....
緊握成拳的左手在身後顫抖。
她替我整理衣領,將用吹風機吹好的頭髮隨意的摸了摸,身體如同玩具般被她對待。我是她的芭比娃娃,無神的瞳孔漾著她肆意的笑容。
「記得在七點前回來喔,我今天想要煮咖哩。」
直到門被關上的最後一刻,她都用力的揮著手,看來這場母親的角色扮演遊戲還會持續一段時間。雖然很噁心--吃下她親手所煮的料理。味道當然比泡麵還要好,不過裡面所蘊含的異樣情愫是無法供人體食用的添加劑。
我將手放在眼睛上方,瞇著眼看著頭頂懸掛的炎熱火球,從書包中拿出黑色的棒球帽戴在頭上。特意梳成馬尾也是因為今天的天氣。帽子隔著頭髮僅有一層薄薄的距離,不久之後,汗水會填補那層空隙吧。
穿著白色短袖和藏青色的牛仔短褲,還有一件單薄的外套,我不知道我這樣的穿著是否會太過於隨便。倘若要深究這個問題,那麼便要追遂至一切的源頭--
【有空的話,我們去約會吧!】
並未親耳從她口中傾聽到的話語,以冰冷的訊號呈現在電子螢幕上。它不會消失,從這種角度來看,它比起肉麻的親口承諾來的永恆。在人類文明存在的每一個剎那,淹沒於電子長河中。
好像說的過於誇張了,只不過是一則同學傳來的訊息,並不是那麼偉大的存在。但對我來說,這還是我此生收到的第一則假日的邀約。以我現在的年紀來說,這應該是青春年華中不值一提的一部分。但卻實實在在的是,第一次。
陌生的情況,難以預料的現實,不知道該擺出何種表情的臉孔。構成了我現在的成分。
【不,不是約會....那個.....額額!】
朝本同學在說完第一句話後,便飛速的補上了這麼一句。
【因為約會是那個嘛....那個啊........就是那個...額..........】
“那個”是什麼?妳不說明清楚的話,我是無法理解的。我的生活中佈滿了與”普通"完全背道而馳的黏稠空氣,那些妳們眼中理所當然的事情,對我來說卻是新奇的體驗。
文字沒有溫度,但我卻能夠讀出她現在的手足無措。她在”約會”二字來回跳動著,看起來忙碌不勘。
【好的】
指腹觸碰螢幕,做出過於簡短的回覆。彷若休止符,她激動的文字剎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啊,應該要先問過母親的。我後知後覺的想到了這一點。所幸她並沒有拒絕。我自己對於這趟約會沒有實感,不過要是拒絕朝本同學的話,她會露出難過的眼神吧。
與她的聊天紀錄來到了盡頭,前情提要到此結束。抬起頭來,晃動的公車停止,我下了車。
約會的第一個地點,是車站。今天一整天的約會行程都是由朝本同學來負責,我只負責來到這裡,有點狡猾,但她的確比我還要適合承擔這種工作。
車站的人潮絡繹不絕,就算想要停留在原地,身後的人群也會不斷往前推擠。明明是假日,大家的臉上卻都緊繃著,抓著背包肩帶,急匆匆的疾步迅馳。對於我來說,只要想到現在是假日本身便能夠感到放鬆,在做什麼?在哪裡?我並不是很在乎著這種事情,當然唯一的前提便是遠離母親。
我這種人,大概是所謂的宅屬性的角色吧,但是我對於流行的動漫之類的東西並不怎麼了解。
遠離人群,距離車站有稍微一段距離。我打算傳訊息給朝本同學,與她在車站外會合。只是在拿出手機的瞬間,眼角餘光捕捉到那抹身影。
所謂的緣分,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於廣大人海,陌生人將我推擠到了妳的面前。
穿著洋裝的朝本同學還是第一次看見,好奇怪的感覺。比起平日還要高的個子,她穿了很厚的鞋子吧。垂下視線,還真的是.....好厚,而且是涼鞋,她的腳趾露了出來,帶子交叉的綁在上面,因為底下看起來實在是太厚了,感覺隨便走一走帶子就會斷掉。
她的目光直直的凝視著前方,帶著莫名的堅定,哪怕我們現在是只要伸出手就能夠觸碰到彼此的距離,她也沒有完全察覺到我的存在。該說她很專注呢,還是視力不好?那被風所吹拂飄起的微捲長髮,是淡淡的香水味。
她彷彿與其他人處於另外一個圖層。
後背被類似於書包的東西用力一頂,我踉蹌的往前,指尖抓到了她的手腕,希望不要弄疼她。
她嚇了一跳,渾身抖了一抖。而在看見來者是我後,她的瞳孔緩緩瞪大。我輕咳兩聲,打破她的震驚,然後
「早安。」
這樣的問候語似乎過於普通了。
「早、早、早....」
她結結巴巴,我記得她之前沒有這樣子的設定才是。眼神閃躲,換成她抓著我的手,我們走出車站,又長又陡的階梯,她的步伐一如往常的急迫,每一根髮絲都自由的揮灑在空中。
「等等...等等等等!」
我喘著氣,要求她停下。
「還好嗎?」
她的影子壟罩住我,拍了拍我的後背。我用力深呼吸,抹去額頭上的汗水。
「有時候....真不知道為什麼妳們都要走的這麼快。」
我稍微用了帶有不滿的語氣向她埋怨。
「抱歉.....只是.......只是....」
「因為看見了悠奈,渾身好像就充滿了用不完的勁,額...就是說,我太興奮了。嗯,所以,抱歉。」
「..........不」
抱歉喔。她再次溫柔的重複道。
自從她性情大變之後,她的口頭禪已經變成了”對不起"。簡直是要將以前缺少的次數都補上似的。
我看著地板,狹小的台階處,鞋尖超出石磚。就連完整的落腳之處都沒有,侷促不安。稍微向前挪動一步,因為是彎下腰的緣故,那股若隱若現的失重感更加明顯。
汗水從髮間滴落至階梯。
她的腳踝明顯比我高了一節,與我並排站著。
「.....走吧」
「嗯」
直到現在,我都無法還是無法理解她那雀躍高漲的心情。不過,我會努力的,努力試圖理解。
畢竟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第一次約會。
「那個.....」
「怎麼了嗎?」
「不不不不....沒什、什!麼!」
她用一種十分謙遜的態度擺擺手,然後又咬到了舌頭,眼角痛苦的扭曲起來。從以前開始,朝本同學便給人一副莫名忙碌的感覺。就算變的溫和起來,她的這一點也沒有因此改變,反而隱隱有股越演越烈的感覺。
「請告訴我,不然我會很在意的。」
「悠奈在意我嗎?好意外!」
語速好快,不....額........
倘若是要這麼理解的話也不是不行。我沉默的點了點頭。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假日所帶給我的鬆弛感讓我不會在意起這些微小的誤會,我有些隨意的將它們拋置腦後。
「那個...我要說的只是.......妳要聽嗎?」
她忐忑不安的詢問我,是因為我現在臉上表達出了不在意的樣子嗎?我眨了眨眼睛,將渙散的精神重新凝聚回眼前。若是在約會途中恍神的話,很對不起朝本同學。
「我正在聽。」
「嗯...嗯.......」她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氣。
「我覺得悠奈妳今天......很好看。」
她睜開單邊的眼球,緊張的觀察我的反應。那麼....我是應該展現出喜悅嗎?雖然對我來說有點困難,不過硬是擠出笑臉的話也不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反正朝本同學她應該不會發現吧。說的一副我厭煩她的稱讚的感覺,不過我並沒有這麼想。只是我覺得我打扮的十分隨便,相比於就連十根手指頭和腳趾頭都仔細的塗抹上了橘色的色彩的她,我只是去到附近的超市買醬油的普通少女罷了。
普通少女轉過頭,用著她所能想像到的溫柔聲音說道:「朝本同學才是,第一次看見妳穿洋裝,很適合妳喔。」
「是、是嗎!」
她的雙頰上,沾染上了不明顯的紅暈。
「是的。」
這並不是謊言。透過佯裝的襯托,更能夠看見她姣好的身型,該凸的地方以及該凹的地方都翹到好處,平常隱匿於校服之下的身體此刻呈現在我的眼前。她的比例真好,讓我稍微有點羨慕。
她的手臂肌肉在陽光下浮現出線條,一抹橘色閃爍。我看向她,她舉到胸前的手臂尷尬的落回原位,無處安放的手指,訴說著她的意圖。
「還有什麼事情嗎,朝本?」
「沒有...!」
她的視線飛快的往下看,然後抬頭挺胸面對前方。他故作鄭定的模樣讓我皺起眉頭。如果說現在忍不住笑出聲的話很失禮的對吧,很失禮對吧?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種角色了....?
「有什麼想要做的事情的話,盡管開口,只要是我能夠做到的,我會不遺餘力的完成妳的心願。」
「真的嗎.....」
「因為,是在約會呢。」
因為是約會,所以會滿足她的需求;因為是約會,所以今天是”朝本”而不是”朝本同學”。但等到她意識到稱呼的改變,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淡淡的說出這句話,欣賞著她臉上浮誇的表情變化。要洞悉她的意圖對我而言只是睜開眼皮就能夠做到的事情。但卻拐彎抹角的要求她說出口,或許是因為我有點壞心眼,也有可能,我在試著”雀躍起來"。
「我想要和悠奈.....牽手。」
橘色的指甲,輕觸著我的手背。她很適合這個顏色,在學校沒有看過她畫上指甲油,是因為要遵守校規嗎?
我大大方方的伸出手,不是十指緊扣的方式,而是更加普通的牽手而已。她會不會感到失落呢?如果她現在再度開口要求我與她十指相扣的話,我不會拒絕她的,我本就不擅長拒絕別人。
預想中的場景並沒有上演,手掌與手掌之間的觸碰,炙熱的溫度,在這樣炎熱的夏日很快便讓人感到有些煩躁。不過沒有人鬆開手,哪怕人潮眾多,以彼此的手作為紐帶的這一點,也並沒有改變。
她今天綁成了馬尾,與平常在學校總是把頭髮放下來也有所不同,這也是為了”約會"嗎?她的後頸就在我的眼前,一個不注意的話可能就會撞了上去。與手臂相比白皙不少的膚色,馬尾蹦蹦跳跳。
我放空著大腦,任憑她牽著我的手引領我。並沒有過問目的地是哪裡,閉上雙眼,靜待著未知的驚喜送至我的面前,也是一項趣事。
「我們...先去吃一些東西吧!」
「交給妳決定就好了。」
我微笑著回應她。雖然是善意,但她過於顧慮我的態度還是讓我感到十分不適應。
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已經到了中午了。小腿處的肌肉也開始隱隱作痛。按照常理來說的話,不是可以直接約在餐廳見面就可以了嗎?不過常理又是什麼呢?
她沒有選擇那些熱門的速食餐廳或是家庭餐廳。我們拐進了小巷子裡面,眼神還在追逐著跳開的貓的背影,她突然停下了腳步,促不急防,我的鼻尖撞到了她的脖子,她的馬尾作為緩衝,所以一點事都沒有。
「妳沒事吧!」
她拉拉我的手,又摸摸我的頭。巧妙的避開了真正受傷的部位,也稱不上受傷就是了。我還沒有脆弱到那種程度。
鼻子癢癢的,從口袋裡面拿出面紙,用力的對準它擤了擤。
「沒事.....怎麼了嗎?」
「有一個東西要交給悠奈,剛才突然想起來。」
她單膝跪地,從包包中翻找著,最後小心翼翼的用手指夾起那單薄的存在。她的動作過於慎重,讓我產生了一種我是不是也要下跪的想法。
「我希望,悠奈妳可以收下。」
她用雙手拿著那副信封,朝我遞來。我努了努嘴,並沒有開口。
牛皮紙的褐信封,蓋過了我的手掌,略為粗操的觸感,貼齊邊緣的拇指摩擦,一種奇特的香味從上面飄來。
「這是什麼?」
該不會是情書吧?但是過於莊重了。
「我希望悠奈能夠在回家後讀一讀。啊...不要在這裡打開.....請回到家裡面後....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再打開它,拜託妳了。」
「我沒有準備禮物。」
我靜靜的說道,雖然也不知道這個是不是禮物。
「這不是......我只是......有一些事情想要讓悠奈知道。原本是想要一見面就交給妳的,不過忘記了.....剛才突然想起來,所以...所以......」
不想要親口告訴我,而是選擇了更加含蓄清晰的文字。很難想像這是那個做事冒進的朝本會採取的作風。她想要說的究竟是什麼呢?與她近期的變化有關係嗎?我揣測,思索,靜置於手掌上的信件的重量逐漸變得沉重起來。那包含著她的情感的信件,讓我略為喘不過氣。
陽光普照,但真正透進小巷子的只有她額頭上的一小塊區域而已。她挽起垂落於眉眼上的瀏海,略為背光的姿勢,淡淡的一層光圈沿著身體的邊緣,劃出了她的存在。雙手放在身後,左右對稱的身體,左右對稱的笑容。
「我希望悠奈能夠收下。」好久沒有聽到,朝本用這樣強勢的語氣和我說話了。
她的雙眼綻放著光芒。
我似乎很少提過,關於朝本她真正的優點。與其說是優點,不如說是”閃光點"。因為,我也很久沒有看到了,她極度自信的姿態。
球場上的她,穿著球衣,將橘色的籃球靈巧的掌控於手中;從人群中閃轉騰挪,朝著眼前的球框,將所有雜訊從眼球中去除,心無旁鶩的她--
我對於充滿著自信的人,完全沒有抵抗力。
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這件事情。
人類總是在羨慕。開著豪車的企業老闆羨慕著田園農夫的怡然自得;鄉下的人羨慕著都市的高樓大廈;學生羨慕著那些交往的情侶;辛勞的成年人羨慕著自由的學生。在人類理解沒有一個人能夠達到完美前,我們總是將目光投往別處,而不是自己。
所以,自卑的我十分羨慕著那些閃耀著光芒,將自信用以填補著青春歲月的坑洞的人。
「我明白了。」
傾斜的陽光照至臉上,我閉上眼睛。朝本此刻的身影如同太陽般耀眼,哪怕只是看了一瞬,強烈的殘影便存在於眼球的後方。
收下了朝本的心意,為了避免遭受摺疊,它被我收在包包的最後一層,緊貼著我的後背。隔著薄薄一層衣物,它的存在感是如此的強烈。
「那麼,走吧。」
握住她的食指以及中指,像是小孩子牽著父母的手一樣。我們再度邁開步伐。
我們朝著一家壽司店走去,雖然是壽司店,不過外部的裝潢十分的粉嫩,玻璃門上貼著一個像是兔子的粉紅色不明生物。門前也站著一個穿著玩偶服的人。
朝本雙眼閃爍,在紅綠燈進入倒數之時拉著我快走。
「悠奈,幫我拍照!」
她笑嘻嘻的將手機遞給我,然後拉起粉紅兔子圓潤的手臂,她緊緊貼著玩偶。大概是工讀生的吧,他十分配合,用另外一隻手對著鏡頭揮了揮手,然後擺出姿勢。
嘛.....裡面或許是一個50歲的禿頂大叔也說不定喔。當然沒有將這種失禮的話說出口,只不過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性,就讓我無法像是朝本一樣全身依靠在玩偶的身上。就跟最近很紅的vtuber是一樣的概念,啊,這句話好像會得罪更多人呢。我果然不適合這種場合吧。
我記得這個角色是前段時間爆紅的動畫角色,好像叫做巴奇,朝本她十分迷戀他,時不時就會跟我分享,所以我也有基本的理解。
「拍好了。」
她邁著興高采烈的步伐回來,工讀生還不忘向我們鞠躬致謝。
「這家壽司店最近跟巴奇合作了喔!我們進去吧!」
她向我道出理由,我點了點頭後跟著她走了進去。壽司店與動漫角色合作是很平常的事情嗎?我也不太確定。會推出像是以角色為原型的壽司嗎....?我從以前就一直無法理解那種特別把食物做成小動物的行為.....該說是無法接受嗎?總覺得很可怕。
店員戴著口罩,頭上戴著粉紅色的兔子耳朵的髮箍。我們在她的引領下來到店內最後剩下的位置。 我小心翼翼的將包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放眼望去,大人與小孩的組成占大多數,當然也有像是我和朝本這樣的年輕人。
「那個...放開來吃吧,悠奈!畢竟是我邀情妳來的,我會負責付錢的喔。悠奈就儘管點妳喜歡的壽司吧!」
坐在我對面的朝本拍了拍胸脯,一臉自信的向我擔保。其實我可以與她一起分攤的,不過現在先不要潑她的冷水好了。
「這是什麼?」
我指著螢幕上的”巴奇特餐”詢問她。老實說我並不是那麼感興趣,只是充當著一種開啟話題的方式而已。不出乎我所料,朝本兩眼冒光,興奮弓起上半身,向我熱烈的介紹。
「原來悠奈妳也有興趣嗎?我就知道嘛,妳也有跟我一起看咻咻咻答答答大冒險的呀。這個巴奇特其實就是一般的精選套餐,點一次套餐的話就可以扭蛋一次!嘿嘿我就是想要這次扭蛋裡面的”仰臥起坐巴奇”!這個超級棒的喔,是全部扭蛋裡面我最想要的!我昨天還有特別查過資料了,這家店所遺留的扭蛋裡面仰臥起坐巴奇是第二多,也就是說中獎機率是最高的!不過一個人一天只能點一次這個套餐,也就是只能抽一次。如果還想要抽的話就需要吃很多很多盤壽司了。除了巴奇特餐也可以選其他角色的特餐喔。雖然都是扭蛋,不過附贈的卡片是不一樣的。還有就是甜點有一些不同而已。悠奈妳想要選哪個呢?其實啊...特餐是能夠外帶的。所以說.....如果我們點了兩份套餐外帶,這樣的話應該就能夠抽四次了!悠奈妳覺得呢.....?」
她突然激動的侃侃而談,好久沒有看到她這樣子了。我拿起一旁的衛生紙,將噴到螢幕上的口水擦拭乾淨。她有點不好意思,發出嘿嘿的笑聲,然後索性坐了過來。
旁邊的椅子放著包包,所以我和她擠在同一個座位。彼此推擠的結果便是我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空間,一半的屁股搖搖欲墜,看來就算是洗心革面也還是會保留一些習慣,我努力穩住重心。
大腿與大腿貼在一起時,朝本的氣味更加明顯,香水、洗髮精、還有就是....或許是她的體位。
朝本點開點餐用的平板電腦,滑動菜單,因為做過功課的緣故,她看起來十分的熟練,輕車熟路的來到了聯名餐點的部分。
「巴奇特餐,亞亞亞亞特餐,還有小金特餐。我是一定要點巴奇特餐啦,悠奈妳呢?好像很少聽過妳說妳喜歡哪一個角色欸。」
那是當然,因為我根本沒有看過嘛.....頂多就是偶爾看到片段而已。
巴奇是粉紅色兔子,亞亞亞亞是一個戴著頭盔的白色小人,小金是一頭圓形的龍。三個人都是卡通形象,在異世界進行著各種各樣的冒險,最大的特色便是每一集的單元劇差距都非常大,在畫風、人物、以及劇情都算是很有意思。不只是在小孩子之中,在大人中也很有人氣。雖然我不太了解就是了。
「......這個是什麼?」
點進套餐之中,還有著”情侶套餐升級版”這樣的選項,我好奇的點了進去。嗯....原來兔子跟龍是可以結婚的啊,異世界真是有趣。
「這個....這個是情侶特別款........會贈送愛心巴奇跟愛心小金,不過這個好像要在店員面前證明兩個人真的是情侶才能點。不能是夫妻,只能是情侶,因為劇場版裡面的亞亞亞亞做了夢,夢裡面的小金跟巴奇結婚了所以才有這次的活動。不過這個活動在第一天就變兌換完畢了,所以就算我們.....哈哈.......我們也不是情侶嘛.........也有很多人偽裝成情侶點這個套餐然後被店員要求做像是接吻那樣的事情。X上面有很多呢.....很搞笑,不過現在就算是想要偽裝也沒有餘額........诶?」
她的臉色突然凝固住了,雙眼瞪的大大的,不可置信的盯著螢幕。
「餘額......199………..?!難不成是今天.......宣布加量!」
她猛的一拍桌子,差點將我整個人擠了下去。店員被她驚擾,我從店員的眼角看到了一不耐煩,大概是看了太多類似的場景了嗎?
「請請請請請請請請問......這個”巴奇小金不可思議情侶套餐”現在還有庫存嗎!」
朝本的語氣比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要結結巴巴。我輸了嗎?輸給了這個眼睛鼻子都是一點嘴巴也是一條線的粉紅色兔子.....為什麼內心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感呢.........開玩笑的。
「是的,特別再增加了200份,不過如果客人妳們想要選擇情侶套餐的話....咳咳。」店員的眼角彎了起來,有點不懷好意的掃視我們一眼。「妳們需要證明妳們情侶的身分,可能需要麻煩妳們接吻才可以喔。」
接、吻。
談起戀愛,談起情侶,所有人第一時間都會想到接吻這樣的話題。但當店員用著有點促狹的語氣向我們打趣道的時候,我感覺就像是被人從身後扔了一塊石頭。
我從來,就沒有考慮過和人接吻這種事情,甚至就連想像都難以做到。明明不是什麼意外的詞語,卻像是將一本書顛倒過來閱讀,完全無法理解。
所以說,我必須在這裡和朝本接吻嗎?
「.........」
倒也不是說”討厭",但當然也稱不上喜歡。多虧了母親,讓我對於這些肢體接觸都是熟悉又陌生。
「那麼,考慮清楚的話再直接點餐就可以了,謝謝。」
「我知道了。」朝本用十分僵硬的語氣回覆店員。我與她四目相對了一瞬,她就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低著頭,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幅度。她緩慢的站起身來,同手同腳的回去了自己的座位,左手撐著下巴,摸摸鼻子,抬頭看向天花板,然後又驚慌失措的將雙手放回大腿上,開始十分仔細的研究桌子上的花紋。
朝本真的完全不懂得如何掩蓋自己的情緒。我將她失態的舉動盡收眼底,慢悠悠的細細品味。
「朝本。」
「是.....是!」
她繃緊了身體,抬頭挺胸。我將平板電腦推了過去。
「所以說,要點這個嗎?」
我的手指指著引起她慌亂的罪魁禍首--名字很長的情侶套餐。
她的反應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激烈,一把將電腦搶了過去,對著上下顛倒的螢幕就是一通亂點,不由分說的就要送出,最後還是我抓住了她的手腕,才讓她勉強冷靜了下來。
「朝本,請冷靜一點。」
妳點了15貫花枝壽司喔,有這麼喜歡花枝嗎?
因為螢幕正對著我的關係,我能夠很清楚的看見朝本的慌亂。
「嗯嗯....我知道的,那個,所以......我我我我................悠奈要吃什麼!」
「亞亞亞亞套餐吧。」於我而言,都無所謂就是了,反正卡片也會送給朝本。
「外、外帶嗎?」
「就這樣吧。」
「那好.....好......其他的.......壽司呢?」
「我都可以,交給妳決定吧。」
「好的好的........」
「不點嗎?」
「诶?」
好整以暇,我再度將介面滑到了情侶套餐上面去。附贈的小玩偶挺可愛的,就算是我這樣陰暗的人也能夠說出一聲可愛,難怪它會這麼受歡迎。
「不點嗎?朝本想要這個對吧。」
她呆愣的張開嘴,我催促著她,再度重複了一遍。
「我是.....可是........不行啊..........這個....這個............需要kiss才行..........」
她看著地板,扭扭捏捏的說道。
「這是朝本這次約會的目的不是嗎?只是親吻的話--」
「不是這樣的!」
她有些焦躁的抬起頭,粗魯的打斷我的話。
「我不是......我不是因為這個所以才邀請悠奈。我只.....我只是想要將喜歡的事物與悠奈分享而已。而且.....我不知道還有這個活動.....真的不知道。所以......」
她帶著哀求的眼神,向我訴說著她的清白。
是我太過於急躁了嗎?
我拿起玻璃杯,啜飲一口飲用水,靜靜思考。第一次的約會,手忙腳亂也是無可奈何。
「話說回來,明明我們兩個人都是女生,店員卻沒有懷疑呢。」
我隨口說道。女生與女生交往,在現在也不是什麼令人驚訝的事情。但在我的認知中,也不是一項成為共識的事情。當然,所以提起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更多的只是轉移話題,轉移我現在臉上的焦躁。
「畢竟.....只是一個聯名活動嘛。所以也沒有規定的那麼嚴格。依靠接吻來證明,也是在網路上面興起的。很多男生跟男生也是這樣然後放到網路上,其實還滿有意思的...女生和女生的也有喔。」
那時候的我並沒有將她這句話放在心上。過了許久回想起來,或許我也是個遲鈍的人。
「既然這樣的話,就可以點了吧。」
我無所謂的說道。朝本眉頭緊鎖,不知道這次的癥結點是什麼。
「......可是....不行。」
「............為什麼?」
「那可是要.....接吻的啊。悠奈妳一定是........沒有跟人接吻過的經驗吧。悠奈的初吻.....不能夠這麼隨便的就在這種無聊的活動上面浪費掉啊!」
她鏗鏘有力的說道。這樣啊,還真是符合朝本同學會說的話。也不是不能夠理解,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如果................
並不是,初吻。
過往的記憶一點一點的從腳底板攀爬,身體如墜冰窖,下半身失去了知覺,這股膽寒並沒有停止,而是持續向上,直到血液都停止流動為止。
並不是,毫無經驗。
黏稠的觸感伴隨著滔天的記憶襲來,就算是使勁晃頭,也無法將令人憎惡的記憶甩開。昨天發生的事情過於清晰。
纏繞的舌尖,舔拭著齒縫;探進睡衣裡的手指,指節上冰涼觸感的戒指--
我受不了了。
我猛的站了起來,摀住嘴,一言不發。她用驚訝的語氣呼喊我的姓名,沒有理會的力氣。踉踉蹌蹌,踏著蹣跚的腳步,我看著一旁洗手間的標示,強撐著一口氣,朝洗手間走去。險些撞到人,模糊的咒罵從耳邊擦去,倚靠著牆,感覺手指陷入其中。衝進廁所裡面,打開門,砰的一聲關了起來,甚至沒有將門鎖鎖上的餘力,我彎下腰,對著馬桶嘔吐起來。
「哈.....哈........」
廁所裡面刻意的檸檬香薰,隨著頭部靠近馬桶,欲蓋彌彰的氣味傳來,被汙染的空氣讓本就不清醒的大腦更加渾沌。
我像是要將心臟都吐出來似的乾嘔。空空如也的胃袋沒有回應我的期望,掛在嘴巴的口水以及一些酸水如絲漂浮於水面上。
用手撐著膝蓋,勉強站起身。左右搖晃的身體來到洗手台前,抬起頭,長方形的鏡子將我包裹起來。如死灰般蒼白的面容,我凝視片刻,默默地低下頭,拿起旁邊的洗手乳,白色的泡沫源源不斷的從指縫間產生。
我呆滯的不斷重複搓揉的動作,彷彿這就能夠將身上的髒汙洗去。但我的心中清楚的認知,這次不可能的事情。
我帶著濕漉漉的雙手走回位置。
一看到我回來,朝本便激動的站了起來,然後又失落的坐了回去,低著頭,惶恐不安。
「--對不起」
還沒有坐穩,她就急切的和我道歉。
「怎麼了嗎?」我明知故問。
「果然...很噁心吧。」苦澀的笑容傾斜,從我的耳朵倒了進去。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台失控的列車。
「一直在欺負著妳的同學,突然向妳示好;突然希望妳原諒她;突然向妳遞出約會的請求,然後...還把妳帶到奇怪的地方來,逼迫妳做這種事情。」
她的語速又快又急,一口氣說了好多”突然”。準確來說,她之前的行為還稱不上是欺負,國中的確實算是欺負,嗯。還有現在在逼迫的人其實是我。怎麼說呢,朝本似乎想要將一切罪名攬到自己身上去。
我按著太陽穴,嘆了一口氣。
現在的我,實在是沒有餘力喘測她的想法。
「朝本,無論妳之前對我做了什麼,我完完全全都不在意。妳要將其視為原諒或著是什麼都無所謂。我現在,想要告訴妳的只是--這個,要,還是不要。只要妳點頭,我會完成店員說的所有要求;如果朝本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強迫妳。朝本,妳只需要向我道出妳的願望就可以了,我的想法一點都不重要。」
我面無表情的說完這一長串,她瞠目結舌,然後”咚”的一聲,將額頭碰在桌子上。
「..........悠奈妳..真的不在意嗎?」她嗚咽的聲音傳來。
「我剛才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了。」我柔聲回覆她。
剛才的那個店員就站在我們附近悠閒的散著步,我用眼神示意她可以過來了,也讓她等了很久。
朝本趴在桌子上,像是午睡的姿勢。但那不停左右晃動的腦袋難掩焦躁不安。雙手摀著臉,咿咿呀呀的不明聲音從指縫間傾瀉。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她的回答。
「我.......想要..........」
她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如此說道。我嘆了一口氣,如果是不知道的人,恐怕還會以為我是在強迫她呢。嘛,雖然的確有那麼一丁點強迫的成分在其中就是了。
老實說,什麼人都好。朝本抑或是黑澤都無所謂。我現在只是想要有一個人來將那惡臭的記憶覆蓋過去,便足夠了。
輕觸著螢幕,點選了情侶特餐,遞給店員。
「那麼......」她帶著笑意的眼角,示意著我們可以開始了。
「嗯。」
我緩緩起身,手指沿著桌面滑動,玻璃上略為濕潤的觸感沒有摸到灰塵,我與店員平行。
朝本面色僵硬,明明我們兩個人都在她的側方,她的眼神卻直勾勾的凝視前面。我將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她整個人猛的一抖。
「..............」
「哈.....」
她摸了摸頭,相當尷尬的笑了笑。
「那麼--」我撩起頭髮,將散亂的髮絲放回耳朵後方。彎下腰,還是有一些惱人的髮絲於餘光中形成一條朦朧的黑線。「我要,來了。」
「...................是的。」
她瑟瑟發抖的程度彷彿我不是要親吻她,而是要將她的頭顱斬下的劊子手似的。有這麼嚴重嗎?她那緊閉,就連眼角周圍都皺起的眼皮,什麼都看不出來。將我拒之門外的心靈之窗,讓我感到困惑。
我俯下身子。
並不是純粹的朋友,更遑論是更加親密的戀人,能夠稱為橋梁的是什麼呢?單純的認識很久嗎?那也不過4年而已。彼此的距離還朦朧未知,像是赤腳步行於清晨的濃霧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就連腳下的石頭都讓人驚心,但是--
我湊向她。
我的嘴唇,與她的臉頰進行了親密的接觸。雖然表情給人一種十分緊繃的感覺,不過當嘴唇貼上之時,卻又有一股彈性。我沒有主動親吻過其他人的經驗。刺痛於手心擴散,請容許我在此刻玩起文字游錫。總而言之就是第一次,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親吻別人。不是嘴唇,而是朝本同學的臉頰。我該做出什麼反應呢?我的心底應該漾出什麼樣的情愫?喜悅、害怕、害羞、緊張?
什麼都,沒有。或著是說,我不知道那股情感的名字叫做什麼。
濃霧依舊壟罩於身體四周,吞沒腰部以下的區域,太陽隱匿於雲朵背後,抬起頭,只是增添茫然。
我離開了她的臉頰,將第一次短暫的接觸畫下句點。
「這樣就足夠了吧。」我靜靜的對著一旁的店員說道。她似笑非笑的表情莫名的使我惱火。
「我不想要在外人的面前親吻自己的女朋友。所以,這樣就夠了吧。」
我有點不悅,多說了這麼一句話。她才如夢甦醒。可以了,謝謝妳們!她向我們鞠躬後才離去。
我回到了與朝本面對面的位置上去。她已經睜開了眼睛,神情不再緊繃,倒是完全鬆弛了下來。不,有點鬆弛過頭了。要是不提醒她的話,口水恐怕會直接滴到桌子上面,該不會是睡著了吧?
我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她的身體又劇烈的抖了一下,嗯.....總覺得她今天一整天都處於一種擔心受怕的狀態下,今天才過去一半呢。
「.....還好嗎?」
「還.....好...?還好.....額還好......嗯那個......還好..還好還好....沒事.....我沒事!完全沒有事!臉頰......啊啊!完全沒事!笑容,smile~~~!!!」
她用手指拉起嘴角,擺出奇奇怪怪的笑容。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真的沒有事嗎?她慌亂的轉過頭,手不斷撫摸著我剛才親吻過的地方。真是的........
她浮躁不安的動作於我的心底奏出陣陣共鳴。
「那個.....」
「謝、謝謝悠奈!真的很謝謝妳喔,就是....那個.......願意跟我偽裝成情侶點這個套餐。我一開始........其實真的滿想要的,愛心巴奇很可愛嘛,而且也會絕版。所以說....所以說........不過這個活動在第一天就一掃而空了,而且我本來就沒有....男朋友.......戀、戀人..........嗯....就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會突然......再......增加...那個.....我真的不知道喔.......真、真的。」
「............」
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不過最終作罷。我順著她的視線扭動脖子,窗外的行人按照著紅綠燈的號誌穿越馬路。遙遠模糊的號誌,需要瞇起眼睛才能夠看見倒數的秒數。玻璃上呈現出我托著下巴的倒影,潮紅的雙頰,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清晰。我呆愣片刻,隨著行人號誌燈由綠轉紅,疾馳的車輛衝碎倒影。
「.....................唉」
我嘆了一口氣。
都是因為朝本同學現在臉紅的看起來要死掉了。所以,弄得我也心神不寧。
我們點的壽司透過迷你新幹線送了過來,雖然有所耳聞過,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壽司。朝本同學的干貝壽司,以及我的檸檬牛肉壽司,我是比起生食更傾向熟食的那種人。至於套餐的部分,則是額外裝進袋子送了過來,袋子上面有三個角色,其實還滿可愛的。
「雖然說是外帶,不過壽司沒有辦法放這麼久吧?」我用”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的表情詢問她。朝本同學放下夾起一半的壽司,認真的歪了歪腦袋沉思。
「我看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妳是國小生嗎?
「不,那是因為大家有放在冰箱裡面吧。就算會影響到口感,但起碼不會壞掉。我們還要在外面三個小時以上吧?」
「額.....那個.......我選擇的都沒有生魚片,所以說應該可以保存比較久。還有甜點跟飲料那些......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沒問題嗎?
算了,就當作是沒問題吧。
我打開袋子,稍微看了一眼裡面的內容。壽司大概只佔了一半的部分,甜點是巧克力慕斯,飲料是草莓奶昔嗎?粉紅色的。朝本同學已經打開了她的套餐,拿出了裡面的布丁跟看起來像是橘子汽水的飲料。套餐的內容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單調,重點是好貴。
「要喝嗎?」
她將飲料遞給我,躊躇片刻,我還是接了下來,主要是有點口渴了。吸管上面的咬痕讓我有些在意,看來朝本同學是會下意識咬吸管的那類人。橘子汽水從扁平的通道中不是那麼順暢的吸入口中。
「怎麼樣?」
她看起來急於得到我的感想,弓起了上半身詢問我。
「芬達...的感覺。」
不,就是芬達吧。我還特別拿遠看了一眼,無論是顏色還是氣味還是口感都與芬達汽水如出一轍。
「..............」
算了,芬達也很好喝。我默默的將杯子還給她。
接著打開了情侶套餐,份量比前面兩個套餐要多上不少,畢竟是給情侶,也就是兩個人一起吃的。將最上方的兩個盒子拿了出來,手感比想像中的還要輕。撕開了上面的透明膠帶,我打開盒子,將內容物倒在了手上--套著一層透明塑膠帶的娃娃。巴奇,粉紅兔子;小金,圓滾滾的一條龍。兩者的共同點在於面部表情異常的猙獰,以及胸口的心臟都蹦出體外。看起來有股說不出來的怪異。
「....................................」
這種東西到底哪裡可愛了?我百思不得起解。捏著頭上連接的鑰匙圈舉在空中,試圖尋找出它們的可愛之處。嘛,看來最近的人的壓力真的都很大呢。
「悠奈就留著小金吧。」
因為她喜歡巴奇,但我並沒有留著那條...自稱是龍的圓形生物,而是將它一同放在朝本同學的手心上。
「這個也給朝本同學吧。」
「诶....可是.......」
「我對於這種娃娃不感興趣,所以,還是給朝本同學吧。」
「不行。」
她格外堅定的拒絕我,將愛心小金放回至我的手心,雙手按著五指,將我的手包裹起來。毛絨絨,軟軟的觸感,小金在擠壓下逐漸凹扁下去,鑰匙圈的金屬冰涼感靜置於底部。
「我希望,悠奈能夠....收下它。」
她用了帶有期望的”希望”二字,不過對我而言,那與命令並無區別。
為什麼?我的眼底浮現出這樣細小的困惑,並未奪眶而出,但她似乎查覺到了。
「既然都出來玩了,我也想要......悠奈妳........多感到開心一點。我這樣子......會太自大嗎?悠奈妳真的那麼不喜歡嗎....?」
我搖了搖頭。
「那麼,就當作是我送給悠奈的禮物吧!這個.....能當作是禮物嗎?不過我會付錢的!交給我吧!」
她以燦爛的笑容結束了這個話題。愣愣的收下,攤開的手掌,重獲自由的小金,壓扁的身體緩緩變回原狀。
「這樣....我們就是一對了。嘿嘿,我會掛在書包上面,悠奈也這樣做吧。」
她開心的搖晃著手上的兔子娃娃,彎彎的眉眼盡顯喜悅之情。
一對.....嗎?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是”一對”,所以,這種事情。
我不太清楚。
不過,朝本同學因此感到快樂的話,收下它也有了意義。
「我明白了。」
給予她明確的回覆。她繼續將袋子裡面的東西拿了出來。巧克力,很多巧克力;還有做成了愛心形狀,上面放滿了草莓的蛋糕。一切都與愛心有關,就連壽司的造型也不例外。廉價的元素過多了,給人的感覺像是國小生的美術課會做出來的東西。
品味和小學生十分相近的朝本同學瞪大了雙眼,張大嘴對著愛心造型的壽司”哇”了一聲。這種壽司的確是第一次看到,感覺對於壽司愛好者來說是褻瀆般的存在。仔細看的話便能發現愛心從中切了一刀,兩邊放上了不同的食材。朝本同學熟練的用筷子夾起,啊,愛心剩下一半了。
「悠奈,啊~~~」
咦,原來是要餵給我吃嗎?
事情的發展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分神之際,略為鬆散的壽司看起來像是要解體了。她只能匆忙的塞進我的嘴裡。
「...........」
炙烤的鮭魚腹,以及醋飯的味道,隨著咀嚼擴散至口腔之中。用手指沾起停留於嘴角處的飯粒送入口中。
「怎麼樣?」
「........很好吃。」
我思索片刻,給出了並不是那麼由衷的答案。
「嗯嗯。」
她點點頭,將另一半送入口中。
我們開始正常的用餐。
能一邊喝飲料,然後一邊吃壽司,這是一種新奇的體驗。朝本同學還不斷使用平板電腦繼續點餐。還是先把眼前的壽司吃完吧?想要提出這樣的建議,不過還是不要打擾正在興頭上的她好了。
朝本同學十分的開心,嘴角咧開的弧度讓人不禁擔心壽司會從嘴邊掉出去,開玩笑的。
我並不覺得這家壽司有好吃到能夠讓人露出這種笑容。看來她真的很喜歡巴奇,一邊吃飯一邊戳著它的肚子,嘴巴發出咻咻咻之類的聲音。
她突然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
「悠奈妳....要吃嗎?」
「不,不用了。」
「是嗎?分給悠奈一半也是可以的喔。突然盯著我笑....我還以為悠奈想吃呢。」
我在.....笑嗎?
就算現在伸手觸摸嘴角,也只能得出僵硬的答覆。
將壽司沾了沾醬油,心煩意亂的夾起,卻從中段成了兩截。
「................」
我知道我的筷子用的不是很好!但沒有想到差到這種地步。如果不是現在眼前坐著朝本同學,我恐怕會用湯匙來吃壽司,希望壽司愛好者不會介意。
我試圖用推的方式將半截壽司推到小碟子的邊緣,讓它落至筷子的中央。但是浸泡在醬油池中的壽司變得松鬆散散,我處於一種騎虎難下的境界。
朝本同學幫我夾了起來,準確的投餵進了我的口中。這是第二次了,唔....好鹹.......
「悠奈妳....是不是不太會用筷子呀?」
「嗯....不太擅長。」
我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出現破綻。就算知道她只是隨口問問,我還是會感到窘迫。
「那麼,就交給我吧!」
「............?」
還沒等我做出回應,她就....咦诶?好快,她的筷子上面有膠水嗎?
一隻手的手背撐著下巴,另外一隻手橫越了整張桌子,來到我的面前。她輕鬆的神情隱隱放大我的無所適從。
「來,啊~~~」
她似乎是玩上癮了。
那麼,配合著她張開嘴的我,是不是也樂在其中呢。
算了,今天是特殊的日子,被冠以約會這樣的名號,使我的思考都遲鈍起來了。希望這短暫的順從不會延續到學校的日子。在全是陌生人的店裡面就算了,我不希望她在同學面前餵我吃飯,雖然他們只是常常見面的陌生人。不....有一個人例外。
失去任務的雙手焦躁不安,放在桌子底下的大腿上。十指胡亂彈著空氣鋼琴。我所要做的只有伸長脖子,張開嘴而已。但像是一個小嬰兒被人這樣餵食......
「....我飽了。」
「啊,是嗎?額,嘿嘿.....要吃蛋糕嗎?」
「不用了。」
委婉的拒絕她後,我以”上廁所”這樣的理由暫時離席。離開了朝本身邊之後,就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了。倒不是說對於她感到反感,只是我還是更喜歡獨處的感覺。
回到座位之時,列車又送來了兩盤壽司。桌子上擺放的東西太多了,空盤、醬油碟、袋子、飲料杯、娃娃、娃娃的垃圾,用杯盤狼藉來形容都不為過。但她似乎並不在意這一點,只是一個勁的將眼前的垃圾向前推,清出一塊空地擺放新的壽司。
朝本總是這樣。絲毫不瞻前顧後,只在乎著眼前的事物,像是記憶力只有七秒的金魚一樣。
我大概,永遠都沒有辦法成為她這樣的人。
要一直注視著前方奔跑,意味著自己的身體必須很輕盈。從這點上來看,我很羨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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