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力的握住她的手,大力到要將她的手嵌進掌心。緊密相觸的肌膚,就連一隻螞蟻都容不下。
我們衝破人群,在一片驚呼中留下背影。顧及了小櫻狼狽的腳步,我沒有辦法全力衝刺,只能盡量邁開雙腿,以小孩子的步伐,懵懂的進入大人的界線。
我們一路跑到了樓梯間,穿越了五光十色的吵雜空間。樓梯間顯得安靜過頭了,反而讓人感到有點不自在。牆上的白熾燈隔著一層燈罩,就算直視也不會讓人覺得刺眼。
我一屁股坐在樓梯上,胸膛劇烈的起伏。小櫻也張著嘴喘氣,即便如此還是站的筆直。真是厲害,簡直能夠當做才藝發表了。
刷的粉白的牆壁,我的視線聚焦於此。讓心臟回歸於平穩的跳動,身體也需要冷卻下來才是。
小櫻的懷中還捧著魟魚娃娃,天藍的的背部,以灰色的斑點點綴。雖然沒有見過真正的魟魚,但一定沒有這麼可愛吧。
我向她伸出手,她的神情大約僵硬了三秒鐘左右,我甚至都能夠看見她頭上出現一個飛速運轉的圈圈,她才遲疑的將手上的娃娃遞給我。
簡直像是語言不通或是不熟識的人......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我想要憋笑,弄得我的嘴角不停抽搐。不知道在她眼中是什麼樣子,我只知道她的眉頭逐漸往上翹了。
這樣子就好。
如果全部都了若指掌的話,不是少了驚喜感嗎?
天藍色的魟魚,她的背部摸起來冰冰涼涼的。以一個娃娃來說,既不毛茸茸也不圓滾滾。更像是某種桌面擺設,大拇指用力的按它的肚子,它會慢慢的回彈回去。
我玩著魟魚娃娃,期間小櫻只是靜靜的站在我的身邊。能夠感受到她若隱若現的視線。就像是一隻溫柔的手,撫摸著我的頭頂。
「其實,我不喜歡魚。」
沒來由,我突兀地說出這句話。
「不喜歡魚,不喜歡海,不喜歡船。最討厭船。」
我繼續說著。小櫻沒有打斷我,也沒有給予我任何回應。她只是站在我的旁邊,安靜的聆聽著我的訴說。
我擺弄著娃娃。
「小時候,還不知道我這麼討厭。一開始站在船上的時候就連站都站不穩,第一次出航不到十分鐘,我就吐了。到後面才逐漸習慣,搖晃的船底宛如平地。即便在上面也睡得著。因為是長女的關係,需要去幫爸爸。再遇到小詩前,一直都在做著類似的事情。不必在船上的時間,我也在魚市場幫忙。做著各式各樣的事情。」
將手舉到半空中,用手掌擋住燈泡的光線。從指縫間流淌下的些許光線。於光線下的手臂,說的好聽的話是小麥色肌膚,說的難聽一點的話就是,好醜。
「我也,想要變得漂亮。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明明大家都還在肆意奔跑於田野間的時候,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了。黑黑的,像是男生一樣,身上帶著難聞的味道。惶恐,害怕。要做什麼能夠變回去?我不知道,好像已經沒有辦法了。即便大家說現在很適合我,但這不是我想要的自己,我不想要這樣的我。」
垂至耳垂旁的手指,將蓋到耳朵上的頭髮拿開。細膩的溫柔動作,將髮絲一根一根拾起。
她坐到我的旁邊,讓小櫻坐在這麼髒的地方。我渾身一震。但即便現在想要出言阻止也為時已晚。我只能祈禱她的短褲能夠忠實的保護主人。
她曲起膝蓋,很自然的將臉頰放在上面,彎過頭看向我。這樣的視角十分新奇,轉了90度的臉頰,如同鏡面般的深邃雙眸,我狹小的身影被關在其中。粗重的喘息聲卡在鼻腔之中,我感覺到臉部逐漸脹紅。
她的手,觸碰我的臉頰。手指好長。將自己的手心覆蓋上去。比我更加柔軟,更加美麗的手。我閉上眼睛,加強皮膚的觸覺。
「小千。就是。小千。」
「喜歡。現在。小千。」
小櫻的詞彙量,或許比我還要匱乏?畢竟在學校的成績也很差。呼呼呼那一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雖然,只是平凡無奇的話語。甚至都不是一個完整的句子。但是。但是。但是
還是令我,感動無比。
小櫻成分99%的巧克力,噗通一聲落入了熱牛奶之中。迅速融化,從固體化作液體。最終成為一杯熱可可。
我的胸膛,倒滿了名為"小櫻"的熱可可。她們隨著鼓動進入血管,將所見之物通通化做小櫻。我試著想像一大堆小櫻小人頂著一張撲克臉在我的身體內跑來跑去,結果便是笑得直不起腰。
她或許是已經習慣我脫序的行為,並沒有感到困惑。她的手指動了動,將其認定為抽出的訊號的我將手鬆開。不過她也沒有拿開,而是任其黏在上面。
「小千。想要。成為?」
「妳說的是.....未來的職業嗎?」
點頭。
「職業職業職業......高中畢業後就是......大學.......可是上大學就要去島外.........好麻煩喔。應該不會上大學吧........繼承家業那.....弟弟會負責吧...........」
偶爾去幫忙,但不想要將這個當作正業。起碼我現在的態度是這樣。那麼,職業嗎.......討論到這樣的問題,彷彿一瞬間長大了。不過,也的確是要長大了才行..........
「小櫻,呢。」
懷中滾燙的球,被我扔向了小櫻。
她沒有回答我,甚至就連頭都沒有抬起來。像是壓根沒有聽見這個問題似的。只是用手只在魟魚上面畫著圈圈。
沒有聽到.......嗎?感覺也不太像....她樂此不比的戳著娃娃的表面。
我試圖分析小櫻的想法。
「喔......對齁,小櫻只要承擔家裡的安排,還有祭典的事情就可以了吧。」
我自問自答,強行找了一個通順的答案。差點都要忘記了,小櫻她是超級大小姐,根本不用擔心未來嘛。想到這裡,就會很像要重重嘆一口氣,雖然我也不覺得我多有壓力就是了。
「小千,呢。」
她輕飄飄的語氣,讓我需要抬頭,才能夠見到飄在空中的氣球。緩緩的落下,至我的懷中。
如果,非得要我說出一個的話。唔欸............我試著在腦海拼湊出我的興趣,在學校學到的東西,下課閒暇之餘談論到的東西。就像是蒙上布條,用手指摸索著拼圖的形狀,再艱難的將它們組合在一起。
所謂的夢想,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唔.............要用"夢想"來形容的話過於莊重,反而會讓我感到害怕。應該說是....目標嗎?但是.........
我難以找到合適的詞語,去形容現在心中出現的模糊形狀。霧濛濛的感覺,像是近視的感覺,雖然說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想要...........額.....」吞吞吐吐,唯一差的只剩下扭扭捏捏了。「當.........................攝影師..........吧。」
豁出去的將心中所想說了出去,我自己都垂下了頭。將臉埋入膝蓋之中,彷彿這麼做就能夠讓臉上的羞澀消退。
「不要笑我..................」
模糊的聲音傳出。嗚,什麼攝影師啦.......明明就只用手機拍過照。就連相機什麼的完全都不知道,只是因為喜歡美麗的東西,想要將美麗的事物記錄下來而已。簡直像是憑藉著一時的衝動回答出來。而且攝影師這種職業賺的到錢嗎?感覺超窮的耶。
後腦杓傳來了輕輕的拍擊。
拍拍。拍拍。
「很棒。」
清冷的讚美,後發制人,輕而易舉便讓我愧不成軍。
「小櫻是全肯定派啊...........」
我也只能發出這樣的感想了。
「全肯定,派。」
「是啊~~」
「好吃嗎?」
「那不是吃的東西啦小櫻........」
不知道從哪一步開始,我開始躺在小櫻的大腿上。小櫻的大腿肉很緊實呢~真想要咬一口,開玩笑的。
我看著牆上的白光,不禁開始思考起,為什麼要來這裡啊?
大概,只是想要一個不會被打擾到的地方吧。因為我想要說的話過於羞澀,不能被別人聽見,不想被別人打擾。只能夠獨處時,面對面才能夠鼓起勇氣說出的話。
我張開眼睛。從下而上的視角,小櫻的下巴顯得有點圓潤。但還是很好看。無論從哪種角度,小櫻依舊不變美麗,我好羨慕。
這樣的人,說喜歡我。
這樣的人,說要和我交往。
我好開心。
倘若喜悅能夠轉化成能量的話,我現在應該可以飛到無垠的宇宙間。
「小櫻喜歡現在的自己嗎?」
她點了點頭,毫無躊躇。
「小櫻喜歡家裡面的人嗎?」
點頭。
「他們對妳好嗎?」
點頭。
「小櫻的父母....都在國外不是嗎?不會感到寂寞嗎?」
搖頭。
「有。妳們。」
「.........」
說的也是。
「小櫻...........」我的語氣還是變得猶豫。掛在咽喉上的話語,透漏著不妙的氣息。如果說出來的話,可能會將現在的美好氣氛破壞殆盡也說不定。但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是要說。
因為我喜歡小櫻。
「還是,必須要,死嗎?」
死,或是生。
不應該是我們這個年紀思考的問題。但血淋淋的現實撕扯開來,將這個問題暴露於眼前。
她溫柔的將我額前的碎髮整理好。
「不是。死。是成為,新娘。」
她的語氣,參雜著令人絕望的歡喜。我多麼希望是我聽錯了,但無法關閉的耳朵忠誠的回報所聆聽到的一切。相識十餘年的友誼自動的區分她的語氣。
「因為.......」
因為什麼呢?我無法接下去。擺在眼前的事實過於沉重,讓我就連張開嘴都已經到了極限。
「不要。難過。」
應當死去的人安慰我不要難過,那麼我究竟要不要難過呢?
「不要....」我抓住她的衣領。「那樣,不要當潮崎櫻,不要。」聲嘶力竭般的,將內心的話語傾訴。「成為我的小櫻.........就好了,不要當潮崎櫻了,好嗎....?小櫻................不要死去啊.....為了我活下去,好嗎?不要當海獸的新娘,當我!咳...我的新娘.................!」
咬到了舌頭,又咳又喘的說出。如同烈日曝曬下的熱沙,肌膚相觸之時便燙的熱手,喉嚨被灼燒一片,連帶的視野也變得通紅。小櫻能夠感受到言語間的熱量嗎?能夠灼燒她的心願嗎?拜託.............
直到有其餘人闖進我們的世界,她的沉默也沒有被打破。
如同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的十指緊扣。玩了飛鏢,玩了桌上曲棍球。心不在焉的我連連敗退。直到所有硬幣都投完後,我們才離開。晚餐也一同在這裡解決。等到走出門時,外面的天色已經變得漆黑一片了,如同我麻木的內心。
踏出建築物庇護的第一步,我就像是小雞般被她拖回原點。她伸出手,淡淡的說道:
「下雨。」
是嗎?
現在才能夠抬起頭,連成直線的雨珠連綿不決。下雨了。嗯,下雨了。
要做什麼.......雨傘,好像有什麼事情需要去做。埋藏於樹根之下的思緒露出一角,但我並未看清它的全貌。
小櫻妳有帶雨傘嗎?正想要抬頭問她的時候,一道清風,吹過身邊。
奔跑於雨中的身影,名為小櫻。
雨水擊打在她的身上,畫出了透明的光暈。她閉上眼睛,任憑水珠從她的臉頰上滑落。浸濕了白色襯衣,緊貼於身體上,將那姣好的曲線暴露無遺。
雨中的小櫻翩翩起舞,雨水奏起了交響樂,映襯著她曼妙的舞姿。並不是之前常見的巫女舞蹈,而是,更加難以形容,優美的舞蹈。她於空中跳躍,轉圈,彷彿要將每一滴雨水都用指尖接住。
會感冒的,快回來啊。這種話,根本就說不出口。
我就連拿出手機拍照的力氣都無法擠出,雨水掉落至我的眼中,才使我不情不願的閉上眼皮,然後迅速的睜開。
好過分,小櫻真是過分。每次,每次都是這樣,輕而易舉的奪走我的眼球,將她的身影烙印進我的心中。這樣,這樣叫我怎麼不難過啊!
從我臉上所滑落的,是雨水,還是淚水。我已經分不清了。
她優雅的捏起不存在的裙擺,來到我的面前,彎下了她的腰肢。被雨水浸濕的頭髮並未凌亂,更顯整齊的服貼著。她的淚痣,如同珍珠。
她認真注視著我的眼睛,比起以往都還要嚴肅的眼神。我像是石化一樣停留在原地。
「我會認真。試著。活下去。」
她的聲音,穿透了雨水構成的槍林彈雨,準確無誤的觸擊至我的內心。
如同雨水一樣清澈,一樣幽寒。在我的心底漾起陣陣波瀾。
手指搭上之時,激起一陣斯麻的靜電。
–我們於雨中共舞。
雨水的清寒,濕潤的頭髮,衣物,被離心力轉出的圓潤雨滴。嘎滋作響,緊繃的肌肉。路人驚嘆的喧鬧。腳步踏出的水波。
現在的心靈,純淨的如同毫無雜質的水。
只是因為小櫻她邀請了我,僅此而已。
–我們於雨中相吻。
淋雨回家的我理所當然的被數落了一頓。「沒有帶雨傘嗎?!」額....「弄得全身都這麼濕!」額......「快去洗澡!」是的...........
將身體浸入浴缸之中,入浴劑傳來了一絲甜膩,讓我有一種成為食材的錯覺。將臉的下半部泡進熱水裡面,感覺嘴唇都要熱到腫起來了,才噗通一聲的竄出水面。
肌肉鬆弛下來,肉體得到放鬆的同時。腦海開始自動撥放起來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有甜蜜的瞬間,有苦澀的剎那。但全部疊加在一起,今天還是--
「難以忘懷的一天啊......」
呢喃伴著漫天的霧氣,繚繞於浴室中。
越是回想,越多的細節便被打撈出來。每一瞬都能夠成為開心一整天的存在,居然如此高密度的壓縮於一天中。
「啊!!!!!!」
我猛的躍起,水花飛濺。身體還來不及擦乾,我胡亂的將衣服套上去。把毛巾包裹頭髮。我沖出浴室,快速的上樓。一把推開陽台的門,雨水刺激剛剛泡著熱水的手臂。
「小詩!!!!!」
我扯開嗓門,放聲大喊。
位於三樓的房間,漆黑一片。她不會這麼早上床睡覺的,但雨下成這個樣子,她應該也不會出門的。所以,她一定在房間裡面。我十分篤定,所以接連叫了好幾聲。
忘記了,明明約定好了,如果下雨的話要聯繫她。我試圖亡羊補牢,現在才拿出手機撥通小詩的電話。但是她並沒有接起。
內心越發不安,我所幸一口氣衝下樓,就連拖鞋都沒有換上。踩著泥濘的土地,敲響了小詩家的門。
「小詩在家嗎?!」
迅速的得到回覆,我留下一句"等等會清理的",踩著腳印快步上樓。
答答答.....我的腳步又快又急,大地也隨之震動起來。
「小詩.............」
漆黑且靜謐,一切都宣告著房中人的心情。
我嘗試了扭了扭門把,但當然--是鎖住的。我只能靠在門上,將急躁的心情一股腦的托出。
「那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不過我真的忘記了。因為...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忘記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沒有任何回應,彷彿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對不起喔....真的很對不起。所以小詩現在不願意見到我,我也能夠理解。但我還是需要來和小詩道歉...........不應該忘記小詩的,也不是忘記,就是,那時候發生太多事情了。」
「之後.....之後我會做出補償的,也會進行和解之吻的。請,請妳相信我!」
說了很多,關於道歉的話。但無論我做出何種沉默,回應我的也只是寂然無聲的靜默。小詩既然在氣頭上,那麼或許讓她先獨處一下會比較好.........吧?
試盡各種方法後,我只能垂頭喪氣的離開。用拖把把自己踩出來的痕跡處理乾淨,道歉好幾次後才離開。然後就是又被罵一頓,又被趕去浴室一次。
「.....................呼」
冷掉的水,一點感覺都沒有。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還是不斷注意著窗外。是否會有燈光亮起?煩躁的心緒導致我輾轉難眠,小櫻,小詩,被夾在其中的我左右為難。沒有辦法完全的沮喪,卻也不是完全的開心。不上不下的情緒,導致胡思亂想。
雨水打在窗台上的聲音,如同倒計時般,響徹整個夜晚。
墜落的天空陰翳不堪,我祈禱著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