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神歸位的瞬間，我感覺靈體像是被千斤重錘狠狠砸回肉身，靈力不足的情況下強行穿梭時空的代價比我預想的更大。
時間已近傍晚，路上我買好外帶的晚餐來到柔伊的小套房。在門外開鎖時，門內傳來柔伊和小魚兒的說話聲，聽起來是在討論晚餐後要吃冰箱裡的哪種甜點。如此尋常的日常對話，此刻聽來卻格外不真實。
未來的蕭宇、過去的光明女神、即將離開的純血魔族……這些碎片般的真相在我腦海中旋轉，卻始終無法拼湊成完整的圖景。
最關鍵的那塊拼圖，依然隱藏在迷霧之中。
小魚兒——不，應該說是那個即將被改寫人格、成為新魔王的孩子——他到底跟魔族簽訂了什麼樣的契約？
我上次進入蕭宇的意識空間時，並沒有看到那樣的契約。以我化神境的神識探查，幾乎沒有什麼秘密能逃過我的感知。除非……那份契約被下了極高級的禁制，高級到連未來身為魔王的蕭宇自己都無法探查。
這才說得通。
我心不在焉緩緩轉動鑰匙，還來不及開門，柔伊就拉開了套房的內側大門。
「你還站在這裡啊？」她探頭出來，臉上帶著些許擔憂，「聽你轉鑰匙轉半天，該不會忘記鐵門怎麼開了吧？」
「沒事。」我拉開鐵門走進去，「只是腦子裡太專注在推演一些東西。」
「推演什麼？」
「一些……關於未來的事。」
柔伊皺了皺眉，但沒有追問。她已經習慣了我這種半真半假的回答方式。這大概也是化神境帶來的變化之一——我越來越難對在乎的人說出全部的真相，因為真相往往太過沉重。
「算了，不問了。」她轉身往內走，「快進來吃飯，小魚兒今天在學校又遇到麻煩，正得意地要講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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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伊從袋中拿出三菜一湯擺到桌上。我為他們準備的料理，即使是外帶買回來的都經過靈力淨化，食物中的濁氣被盡可能地清除。這對柔伊和小魚兒這種戾氣太重的體質來說，是必要的調理。
小魚兒大口扒飯，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得意。
「今天那個王浩然又來找我麻煩，」他含糊不清地說，「結果我用你教的那招——」
「先把飯吞下去再說話。」柔伊打斷他。
小魚兒乖乖把飯吞下，然後繼續興高采烈地講述：「我用你教的氣息壓制，他還沒碰到我就自己嚇到腿軟！班上其他人都看傻了！」
「你沒真的動手？」我問。
「沒有啊，我記得你說的，能不動手就不動手。」小魚兒眨眨眼，「不過我覺得，光是氣勢就能贏，比真的打一架還爽。」
我點點頭。這孩子學東西很快，尤其是關於「力量」的運用。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魔王血脈的天賦？
「地球太危險了，」柔伊夾了塊肉放進小魚兒碗裡，語氣半是玩笑，「你要不要回火星去算了？」
空氣突然凝固了一秒。
小魚兒停下筷子，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像是在回想什麼遙遠的記憶。
「火星更危險，」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敵人丟一波炸彈，我們就死了幾億人。」
筷子從柔伊手中滑落，掉在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和柔伊面面相覷，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這不是一個十歲孩子該說出的話，無論是語氣、用詞，還是那種描述大規模死亡時的漠然。
「小魚兒，」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你是不是……想起了火星上的前世？」
小魚兒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眼神逐漸渙散。他看起來像是想說什麼，喉嚨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幾秒鐘後，他眨了眨眼，臉上重新浮現困惑的表情。
「什麼火星？我剛才說什麼了嗎？」
彷彿剛才那段話從未出現過。
柔伊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我看到她眼中的擔憂。但她很快恢復鎮定，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麼，媽媽開玩笑的。你繼續吃飯。」
小魚兒點點頭，重新拿起筷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顫抖著。
我催動神識，悄悄探查小魚兒的靈魂狀態。在他識海深處，我感知到一道禁制——那道禁制在剛才被觸動了，像是某種自動防禦機制，封鎖了小魚兒對特定記憶的提取。
這道禁制的手法極其高明，帶著明顯的魔族氣息，但又混雜著另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靈力波動。
那股波動……為什麼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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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小魚兒在房間看電視。柔伊在廚房收拾廚餘、回收免洗餐具、洗碗筷，我走過去煮咖啡、泡奶茶，張羅飯後甜點。
「他以前也這樣過，」柔伊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說著說著就像斷片一樣，然後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
「什麼時候的事？」
「三、四歲的時候。」柔伊把碗遞給我，「那時候他經常提起火星，說他以前常常開太空船往來地球和火星，後來太空船出事故墜毀在地球，他就留下來了。」
我手中的動作頓了頓。
「他還說過什麼？」
柔伊陷入回憶，眼神變得柔和：「我記得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要開太空船往來地球和火星。他說是為了載水。」
「載水？」
「嗯，他說火星缺水。」柔伊繼續洗下一個碗，「我又問他為什麼缺水，他說因為戰爭把環境破壞了。」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然後呢？」
「我問他為什麼發生戰爭，」柔伊的聲音變得更可愛了，像是在複述一段童言童語，「他說……因為敵人先攻擊他們，丟炸彈殺了好幾億人。他很生氣，就也丟炸彈把敵人全都殺了。然後火星就被炸到不能住了，剩下的人都搬到地下去住。」
幾億人。
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倖存者被迫遷入地下。
這不是童話，這是一場文明毀滅級的戰爭。
「當時你怎麼回應他的？」我問。
柔伊苦笑：「我以為他在編故事，就順著他說『哇你好厲害，把敵人全都滅了』。結果他特別認真地說『對啊，我很厲害，我是魔王』。」
廚房裡的空氣彷彿凝結了。
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啦啦地流，碗盤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但這些聲音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魔王，」我重複這兩個字。
「對，他說他是魔王。」柔伊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我，「我當時還笑他，說魔王怎麼還要自己開船載水，一點都不威風。」
「他怎麼說？」
「他說……」柔伊皺起眉，努力回想，「他說地球魔族很壞，不肯給他們水，要他親自來求，才肯給一些。他說地球魔族在欺負他。」
我緊緊握著手中的盤子。
火星魔王。被地球魔族欺壓。為了倖存者來地球求水。
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個殘酷的圖景——一個在星際戰爭中毀滅了自己文明的魔王，為了倖存的族人，不得不向地球魔族低頭。
「後來我又問他，」柔伊繼續說，「既然你是很厲害的魔王，為什麼不反擊地球魔族，就像你反擊班上惡霸那樣？」
「他怎麼回答？」
「他說……會，而且他會當地球的下一任魔王。」
柔伊說完這句話，我們都沉默了。
廚房外傳來小魚兒房間的動靜，他在哼著不知名的曲調，聽起來心情很好。那是一個普通的小學生會做的事——寫完作業後的放鬆，哼著自己喜歡的歌。
但我們都知道，這個孩子並不普通。
「你信嗎？」柔伊突然問，「你信他真的是火星魔王轉世？」
我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閃過剛才感知到的那道奇特禁制，還有那股似曾相識的靈力波動。
「應該可以確定，」我緩緩開口，「小魚兒很可能就是火星魔王轉世。」
柔伊臉色發白：「那我們……該怎麼辦？」
「不知道。」
這是實話。即使我已經探查到未來，看到了蕭宇成為魔王的時間線，看到了他創造大同世界的宏圖，但那些都是建立在「駱坤崛起」這個前提上。
而我已經把駱坤剷除了。
時間線的韌性會讓事情自行回到原來的軌跡，但那需要有人填補空缺。駱坤的空缺，似乎正在由我來填補——我在照料小魚兒，我在淨化他們的食物，我在教他功課和自保之術。
我是在培養未來的魔王嗎？
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陣荒謬。
「他現在還是個孩子，」柔伊輕聲說，像是在說服我，也在說服自己，「不管他前世是誰，現在他就是小魚兒。我們好好教育他，也許……也許他就不會變成魔王？」
我看著柔伊，看著這個前世是光明女神的女人。她自願投生到最黑暗的境遇中，承受躁鬱症的折磨，忍受被魔族操控的人生，就是為了用愛來扭轉小魚兒的命運。
她選擇了一條幾乎不可能成功的道路。
而我……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這個問題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卻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就藏在這個問題的答案裡，但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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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再次進入靈修室。
四象穩靈陣靜靜運轉，淡金色的光芒映照著空蕩蕩的房間。我盤腿坐在陣法中央，掌心托著太極鏡。
我需要再次探查，這次的目標不是未來，也不是過去。
而是「現在」。
我需要看清楚小魚兒靈魂中的那份契約，看清楚那道禁制背後隱藏的真相。
我閉上眼，催動元嬰。陽神緩緩離體，帶著太極鏡的靈力，朝著小魚兒的床邊飄去。
他已經睡著了，蜷縮在床上，臉上還帶著孩子氣的安詳。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的陽神懸浮在他上方，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識海。
識海深處，靈魂如同一團柔和的光芒在緩緩脈動。光芒的核心處，有一道極其複雜的禁制，由無數符文交織而成，形成一個多層次的封印結構。
外層是魔族的契約禁制，這個我上次就看到了。但這一次，我將神識探得更深，穿過外層禁制的縫隙，向著內核摸索。
然後……我感知到了。
在外層禁制之下，還有一道封印。
那道封印的靈力波動，讓我整個陽神都為之一顫。因為那股靈力……實在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幾乎以為是在感知自己的靈力。
但又不完全相同。那股靈力中混雜著另一種能量，一種帶著火星荒涼氣息的異星之力。兩種靈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我從未見過的複合型封印。
我下意識地想要探查得更深，但就在這時，那道封印突然散發出強烈的排斥力。
不是攻擊，而是……警告。
彷彿在告訴我：不要再深入。
我頓住了。以我化神境的實力，要強行破開這道封印並非不可能，但那很可能會傷到小魚兒的靈魂。更重要的是，我隱約感覺到，這道封印的存在，似乎有其必要性。
就像是……某種保護機制？
我緩緩退出小魚兒的識海，陽神回到靈修室。
坐在陣法中央，我睜開眼，陷入沉思。
火星魔王的靈魂印記，加上那道帶著熟悉靈力波動的封印……
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
小魚兒與魔族簽訂的契約，真的只是讓他成為下一任地球魔王這麼簡單嗎？
還有那道內層封印——如果不是魔族布下的，那會是誰？
為什麼那股靈力會讓我感到如此熟悉？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會不會是我自己在某個時間點布下的？
但這個想法太荒謬了。我為什麼要在小魚兒的靈魂深處布下封印？我什麼時候做的？為了什麼目的？
而且，如果真的是我做的，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
化神境雖然對很多事情看淡了，但記憶力反而更強，不可能忘記這種重要的事。
除非……
除非我刻意封印了自己的記憶。
這個想法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到底在隱藏什麼？又為什麼要對自己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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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在靈修室坐了多久。當意識回到現世時，天已經快亮了。
掌心的太極鏡在靈力退去後握起來顯得冰涼，鏡面反射著晨光，我看到鏡面上隱約有些刻痕，像是文字，但又模糊不清，看不出寫的是什麼。
我試著用靈力去感應那些刻痕，但痕跡已經模糊得太嚴重，靈力連接斷斷續續，只能隱約感知到幾個字：
「……分靈……魔道……」
「……八億……」
然後就什麼都感應不到了。
我盯著鏡面看了很久，總覺得那些字跟我有關，但又想不起來是什麼意思。
或者……也許有些事情，暫時不知道反而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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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買好午餐，拎著去柔伊的小套房，假日的時候他們喜歡宅在家裡等著我投餵。將午餐交給柔伊後，我坐到一旁書桌那裡用電腦。
「你不來一起吃？」她回頭看我，眼中帶著擔憂。
「嗯，你們吃就好，我在查資料想一些事情。」
「想通了嗎？」
「沒有，」我誠實地說，「反而更困惑了。」
柔伊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你看起來很累。」
「還好。」其實我的靈力尚未完全恢復。
柔伊說，「上次我們聊到，小魚兒小時候說他會當下一任魔王。」柔伊的聲音很輕，「當時我還拍手說『好棒好棒，你又恢復成魔王了』，以為他在玩扮家家酒。現在想想……」
「現在想想，他說的可能都是真的，」我接上她的話，「火星魔王，與地球魔族簽訂契約，要在純血魔族離開後繼任魔王。」
柔伊沉默了片刻：「那我們該怎麼辦？」
「不知道，」我搖搖頭，「但至少現在我們知道，他為什麼會被魔族如此重視了。也知道為什麼蕭逸塵會把親生兒子交給我這個敵人照料，或許這本來就是契約的一部分。」
「可是為什麼？」柔伊不解，「為什麼要讓你照料他？」
「也許……」我遲疑了一下，「也許因為我能教他一些魔族教不了的東西？」
這個答案連我自己都不確定，但目前看來，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時間線的韌性會讓事情回到原軌，駱坤被我剷除後，他的位置似乎由我來填補。我在照料小魚兒，在教導他，在影響他的成長……
這一切，會不會都是某個更大計畫的一部分？
而我，只是這個計畫中的一枚棋子，以為自己在自由行動，實際上卻在按照既定的軌跡前進？
這個想法讓我感到一陣說不出的荒謬感。
「媽～我吃飯完了，要吃甜點！」小魚兒的喊聲打斷了我的思緒。很快，他就會衝進廚房，用那種男孩特有的吵鬧方式要求飯後甜點。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那麼平凡。
但我知道，在這平凡的表象之下，命運的齒輪正在緩緩轉動。
火星的魔王，正在這個小套房裡慢慢成長。
而我——作為他的「導師」——該如何引導這一切，走向那個連我自己都看不清楚的未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既然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那麼我就有責任看著它走到最後。
無論結局是救贖，還是毀滅。
而那些隱藏在迷霧中的真相，終有一天會浮出水面。
到那時……
我會準備好面對一切嗎？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