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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燼為君》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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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應聽到「宋太傅」三個字,脊背瞬間挺直,年幼的身軀散發出一股不符年齡的凜冽氣勢。宋太傅正是他叔父叛軍的內應,也是前世不斷在他耳邊吹風、離間他和沈雲的罪魁禍首。
「不必通傳,讓他們進來。」慕容應沒有看沈雲,目光鎖定在書齋的門口,已然擺出了帝王的姿態。
很快,宋太傅宋啟正領著幾位平日裡追隨他的大臣跨入院門。宋啟正面容方正,留著一把整潔的灰白鬍鬚,看起來一副忠厚長者、憂國憂民的模樣。他一見慕容應在沈雲的書齋裡,眼中快速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住,換上憂慮的神色。
「老臣叩見陛下,沈大人。」宋啟正帶頭行禮,聲音洪亮,帶著些許壓迫感。
「宋太傅何事如此急切?」慕容應站得穩穩當當,沒有像過去那樣躲到沈雲身後,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而是直接發問。
宋啟正見小皇帝氣度有異,心中微驚,但仍按計劃開口:「陛下,老臣聽聞沈大人準備派人前往南郡賑災,事關重大,老臣斗膽以為,不該派一介武夫領隊!」
他用餘光瞥了一眼沈雲,見沈雲神色平靜,便繼續道:「南郡乃文風之地,應當派翰林院學士前往,以文治撫慰人心,才能避免流寇作亂,讓災民信服。老臣薦李學士前往。」
這正是前世宋啟正提出的建議。李學士是宋家姻親,此行目的並非賑災,而是中飽私囊,延誤軍機。
慕容應心知肚明,他冷冷一笑,回頭看了沈雲一眼。沈雲眼中並無慌亂,只有等待。
「宋太傅此言差矣。」慕容應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南郡流寇是事實,水患之後,秩序崩塌,糧草若無強兵護衛,被流寇劫掠,災民豈不更添一分怨氣?」
他轉向宋啟正,稚嫩的臉上帶著諷刺:「學士以文治國,固然重要,但如今是要救命,是要穩定。總不能讓李學士拿著筆桿子去驅散流寇,拿著詩書去堵住決堤的河壩吧?」
此話一出,宋啟正身後的幾位大臣面色驟變,而沈雲則微微抬眸,嘴角似乎有一抹極為隱晦的笑意一閃而過。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收回。
宋啟正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沒想到慕容應會用如此尖銳的話術來反駁他,這絕非平日那個只會躲避政事的小皇帝。
「陛下,老臣只是擔心,武夫行事粗獷,會……」宋啟正還想爭辯。
慕容應直接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朕意已決,由禁軍副統領趙珩護送糧草,前往南郡。沈雲從旁調度,宋太傅若真體恤百姓,便去安排人手,協助趙珩計算糧食物資,不得有誤!」
慕容應反客為主,直接給宋啟正派了個盯緊物資的差事。這差事又累又無法插手軍權,等於斷了他利用李學士斂財的後路。
「朕乏了。爾等退下,各司其職!」慕容應撂下這句話,也不等宋啟正回應,轉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他走過沈雲身邊時,腳步微頓,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沈卿,你身為輔政大臣,今後若有人再敢對你的決斷指手畫腳,不必理會,直接報給朕。」
說完,他快步離去,留下書齋裡一臉震驚的宋啟正和若有所思的沈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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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書齋內只剩下落葉與墨香。沈雲在慕容應離去後,將眼神收回案牘,腦中反覆播放少年那句低語——彷彿承諾,也帶著一份不容侵犯的護衛之意。他不知道那背後藏著何等過往,只覺得自此小皇帝與曾經的柔弱、朝中流言有所不同;沈雲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警覺與新生的信任感,像是被悄悄放上的一枚輕巧印記。
慕容應奔向御道,召見了趙珩於兵營前。趙珩人如其名,眉骨剛硬,眼帶沉穩。見到皇帝親到,亦是恭立恭敬,但當慕容應低聲提到「沈雲」與「南郡護送」時,趙珩的眉頭微敛,聲音卻沉實回應:「回陛下,趙某願隨從護運。此事若牽扯到沈大人,趙某尤當盡力。」他說得不多,卻每一句皆是令慕容應心頭一暖的靠山。
遣人備糧、調兵列陣的同時,宮中暗潮也未停止。宋啟正帶回的那番表態已在朝中掀起漣漪,一些見風使舵的官員趁機造勢,暗裡摸索可乘之機。慕容應明白,表面上的「護糧」只是誘餌,真正的試探會在行軍途中的每一個渡口、每一處鄉鎮發生——前世的記憶如同燙手的灰燼,既痛且燙,提醒他要把沈雲攥在掌心,而非放手讓他獨自涉險。
出發當日,宮外薄霧還未散盡,趙珩與一隊精銳已列隊待命。沈雲未親自上陣,他在京城中留守調度、把關文牘與軍務;慕容應則堅持要同往北道半程,觀察實情、巡視賑災末端。臨行前,慕容應在趙珩耳畔囑咐了幾句,聲音既是皇帝的命令,也是那個有過悔恨與重來機會者的私語:「若有危險,先護沈卿安然回京,然後再與我言。」趙珩點首,眼中閃過不言的決絕。
出營之時,京城的長街上人聲漸散,車馬向北,道路上帶著早春未融的寒意。車隊漸行漸遠,留下宮中仍在運作的陰影。慕容應盤桓在車窗內,看著曾經熟悉卻又陌生的皇城一點點遠去,心裡默念:這一次,他要用活生生的日子去贖那一次錯誤;若有阻撓,他要以帝王之名守住那個曾以命換過他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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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轆轆,駛離京城三十里處,慕容應忽然叫停了隊伍。
「陛下?」趙珩策馬靠近車輦,卻見小皇帝已自行掀簾下車,目光灼灼地望向官道旁的岔路。
「改道。」慕容應聲音清亮卻不容置疑,「不走預定的北道,改走西邊的驛路。」
趙珩眉頭微蹙:「陛下,西道路況複雜,且需多行兩日……」
「正因如此,才不會有人料到朕會走這條路。」慕容應指尖在袖中輕顫,前世記憶如潮水湧來——北道必經的黑風峽,此刻已埋伏著宋家派出的殺手。
他轉身看向趙珩,語氣放緩:「趙統領可信朕?」
趙珩對上那雙過分沉靜的眼眸,忽然想起今晨沈雲秘密傳來的字條:「陛下若有異動,悉聽尊便。」
「臣遵旨。」趙珩抱拳,立即傳令改道。
與此同時,京城沈府書齋內。
沈雲指尖輕敲案几,聽著暗衛稟報車隊改道的消息,眼底泛起波瀾。
「大人,是否需要派人暗中保護?」暗衛低聲問。
沈雲搖頭,目光落在案頭那本被慕容應翻閱過的奏摺上——小皇帝離去前,在關於南郡災情的批註旁,用朱筆添了一行小字:「堤防決口處三裏,有天然石基可築壩。」
這等治水細節,連工部尚書都未必知曉。
「傳令下去,」沈雲終於開口,「將我們安插在黑風峽的人手全部撤出。」
暗衛震驚:「可那是防備宋家……」
「陛下既已料到,我們便不必插手了。」沈雲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他忽然很想看看,這個一夜之間變得陌生的少年帝王,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西道行程果然順利。第三日黃昏,車隊抵達南郡邊界的第一個災民營地。
慕容應不顧趙珩勸阻,執意走進營地。當他看到面黃肌瘦的婦孺和簡陋的粥棚時,前世記憶與眼前景象重疊——那年他在鄉野間,也曾見過這樣絕望的面容。
「開倉。」慕容應下令,「將我們隨行的糧食分發三成。」
「陛下!這是軍糧!」趙珩急道。
「朕知道。」慕容應望向遠處龜裂的土地,「但他們等不及了。」
他親自執勺為災民分粥,動作熟練得讓隨行官員咋舌。沒人知道,這雙手在前世的最後十年,早已習慣了農事與炊爨。
當晚,營地忽然騷動起來——一隊騎兵護送著十幾車糧食連夜趕到。
「沈大人聽聞災情嚴峻,特從臨郡調糧應急。」為首的將領稟報。
慕容應撫過糧袋上熟悉的沈家印記,眼眶微熱。原來那人在京城,始終關注著這裡的一切。
他轉身對趙珩輕聲道:「你看,他總是這樣。」
默默做好一切,卻從不解釋。
月色如水,慕容應立在營地邊緣,望向京城方向。這一次,他不再是被保護的那個人。
他要成為能與那人並肩的君王。
而在京城的沈雲,收到暗衛傳回的「陛下親自分粥」的密報時,終於在燈下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個小皇帝,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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