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
林燼輕聲重複，語氣帶著不安。她的目光停在池焰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裡，那裡蘊藏著難以捉摸的光芒，是黑夜中遠處閃爍的野火。

「是啊。」池焰微微勾起嘴角，笑意若有似無

「能看穿別人偽裝的人，不危險嗎?」她的視線掠過畫板上的畫像——那個深陷自我世界的身影，疏離又脆弱。這不只是外在形象，更是那些不經意間泄露的內心，平日裡這些都被層層屏障小心隱藏。

林燼的心猛地一顫，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她突然明白，在這場看似由自己掌控的「描繪」中，她同樣成了被注視，被拆解的人。她的筆觸、選擇，甚至某些無法抑制的情感，都在悄然暴露她內心最真實的一面。

「我……」她微張嘴唇，想說些什麼，但這一刻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池焰沒繼續這話題，給了她喘息的空間。池焰起身，走到角落老舊鐵皮櫃前，取出兩個粗陶馬克杯，將保溫瓶中的深褐色液體倒入。濃郁的黑咖啡香氣飄散，稀釋了屋內凝滯的氣氛。

「喝點?」池焰輕聲說，把其中一杯遞給林燼。
林燼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也不期然蹭到池焰冰涼纖細的指尖。雖只是短暫一瞬，但那觸感如細微電流般迅速攀上心頭，一觸即分。

她低頭淺啜一口，味道純苦，沒有糖或奶柔化這股強烈風味。那種衝擊感，就是池焰這個人，強勁而不容置疑，林燼不喜歡這種味道，所以只喝了一口便不再碰。

兩人暫時陷入沉默。池焰倚靠在堆著畫布的桌邊，捧著咖啡慢慢啜飲，視線投向窗外那片透著些許溫暖餘光的夕陽。林燼站在原地，手中的杯子散發溫潤熱度，她卻不由自主再次望向眼前人的側影，細細捕捉對方的每一分弧線與神態。

夕陽為池焰的輪廓披上層溫暖金色，柔和了她身上過於銳利的氣質。光影在纖長睫毛下投下細緻陰影，讓她多了種少見而近乎溫柔的靜謐。

剛才作畫時那種激烈的、想捕捉和占有的衝動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難言喻的情緒在胸腔湧動。一種想了解，想靠近，想弄清這團火焰為何燃燒，又為何顯得如此孤獨的渴望。

林燼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壓得很低，唯恐驚擾暮色的寧靜。

「你一直住這裡?」

「嗯。」池焰淡淡應道，未曾回頭。

「便宜，空間大，沒人管。很適合像我這種……不合時宜的人。」

「不合時宜?」林燼咀嚼這個詞，試圖解讀其中隱含的意味。

「不是嗎?」池焰終於偏過頭，夕陽在她眼中映出兩簇細小火光。

「在這個什麼都講效率，流量和商業價值的時代，還固執地守著肌膚和顏料，畫些沒人願意看懂也不想懂的作品。」

語氣平靜得不能再平靜，但林燼聽出背後潛藏的鋒利與不甘。

「藝術大學不也一樣?」池焰嘴角微微翹起，帶著淡淡嘲諷

「林老師，你那些符合規範，技法無懈可擊的畫，真的能讓你滿足嗎?」

又是一記直球，精準擊中林燼內心最隱秘的疑惑。她握緊杯子，僵了一瞬。滿足嗎?如果是過去，還未遇見池焰的日子，她或許會用「追求」代替「滿足」。然而現在，她忽然無法確定。

「藝術的道路有很多種。」林燼試圖用理性包裹自己，穩住情緒。

「沒錯。」池焰微微點頭，但目光是刀鋒般犀利

「有些路通往殿堂，有些路通向自我毀滅。」她靜了一瞬，然後將目光聚焦在林燼臉上，語調平靜而直白，甚至帶著殘酷的洞察

「林老師，你選的是哪一條?」

林燼啞然失語。「自我毀滅」這個選項，她從未想過。她的人生軌跡一直清晰，被期待走在「正確」路徑上。

池焰看著她逐漸泛白的臉色，忽然笑起來，那笑容疲憊而帶著難以描述的情緒。

「別緊張，我只是開個玩笑。」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把杯底剩下的幾口一飲而盡。

「天色不早了，林老師是不是該回去了?這裡晚上不好開車。」

這是逐客令，毫無掩飾。她再次披上疏離冷淡的外殼，讓人無法輕易靠近。
林燼明白該走了。她默默整理面前的畫具，小心將完成的畫作放入畫夾。在這過程中，她能感受到池焰的視線自始至終停在自己身上——那種平靜卻沉重到無法忽視的注視。
當她準備告別時，一聲輕柔的呼喚將她定住。

「畫，可以留給我嗎?」
林燼怔了一下，微微抬頭。
池焰指了指畫夾裡那幅倚窗而坐的人物素描。

「留給我」
沒有解釋原因，只是告知。
林燼看著那幅畫，又看看池焰。暮色中，她的眼神看不分明。猶豫只是一瞬，林燼將畫從畫夾中取出，遞過去。

「謝謝。」池焰接過，指尖再次與林燼相觸，這次停留稍長，那微涼的觸感清晰印在林燼的皮膚上。

收拾完，林燼轉身朝門口走去。手觸碰到冰冷門把時，身後傳來池焰的聲音，很輕，卻清晰落入她耳中。

「下次，還想畫的話，直接過來。」
林燼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是低低「嗯」了一聲，隨即推門走出去。

室外，晚風帶著微涼，輕拂過她微微滾燙的臉頰。她轉身望了一眼那棟沉靜於暮色中的兩層小樓，窗戶內泛出暖黃色燈光，是黑暗裡唯一溫暖的餘燼。

林燼坐進車裡，但沒啟動引擎。手指無意識地輕撫方向盤，彷彿上面還殘留著她的微涼觸感，以及握住咖啡杯壁時散發的些許溫熱。
太危險了……

她低聲自語，但心底明白，那抹餘燼的溫度，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上。而這場從一幅素描開始的「縱火」，不過才剛剛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