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打在車窗上,溅起細碎的光點。
司機穩穩握著方向盤,車內比外面溫暖乾燥。
又下雨了。
怎麼哪裡都在下雨?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濕透的窗外。
雨天再加上是下班時間,原本三十幾分鐘的車程都翻倍了。
我不是很喜歡雨天。
夜晚的雨很美,卻令人懷舊。
這時,夏芮安的訊息傳來。
是現在的夏芮安,不是以前的夏芮安。
「幾點到家?」
我笑了出來,「塞車。」
「你快點啦,我煮大餐誒,等一下不給你吃。」
說真的,我一點都不想吃。因為一定很難吃。
小時候我很常去她家,她只會微波爐加熱,和泡麵加蛋。
她煎的蛋還是破掉燒焦的那種。
「以後叫私廚就好。」我說。
擋風玻璃上不斷被雨刷刮開又迅速模糊。
車子一路堵堵停停,終於拐進熟悉的街口。
直到司機把車穩穩停在家門口,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夜風捲過,帶著微微涼意。
我站在門前,伸手按下門鎖的數字鍵,整理被風吹亂的濕髮。
門鎖發出短促的嗶聲,拉開門。
我把鞋踢進鞋櫃,順手把外套掛好,換上拖鞋。
一踏進門,空氣裡傳來一股香味。
泡麵的香味,很濃。
我慢慢走到廚房,笑出聲:「泡麵是大餐嗎?」
餐桌上整齊擺著兩碗泡麵,每碗都放了四顆蛋。
蛋白煎的金黃,邊緣微微翹起,蛋黃是半熟的。
很完美。
不像那天。
「我來煎蛋,妳要吃幾顆?」
那時剛放學,我去她家讀書,我們都還穿著制服。
「兩顆。」我說。
「我平常吃泡麵都配四顆蛋,知道這是什麼嗎?」
「貴婦吃法。」她笑。
天黑的很快,家裡只有我們兩個。她爸爸在台灣,媽媽出門了。
「好你看喔,老娘超會煎蛋。」夏芮安握著鍋鏟,專注地看著蛋液。
她先用力晃鍋,然後猛地一抬手,把蛋整片翻到空中。
「喔你不要這樣搞啦。」我皺眉往旁邊躲。
落回鍋底的瞬間,蛋黃啪的一聲裂開,金黃液體四濺,黏在蛋白上。
「靠邀。」她手鬆開鍋鏟,垂在身側。
「喔呦。都你害的啦,影響我發揮。」她斜眼看著我。
「這顆給你吃,我再煎一個。」
「不要,我的我要自己煎。」
「不行,因為這是我家,你要吃這顆。」她指著鍋裡的蛋。
「幹,你還沒關火。」
我衝去將火關掉,掀起來時底下已經焦了。
「你吃。」
「才不要。你吃。」
「你吃。」
「你吃啦。」
後來那顆蛋還是夏芮安自己吃掉了,我吃我自己煎的。
我放下筷子,把碗推遠,「比你以前的好多了。」
她瞪了我一眼,「你麵都還沒吃完,很浪費誒。」
「我吃了四顆蛋誒,我平常都不吃晚餐的。」
「難怪你現在那麼瘦。」她瞪了一眼繼續低頭吃泡麵。
我原本要開口反駁的,但發現沒有必要。
因為我清楚知道,我現在瘦不是因為不吃晚餐,是肌肉流失、營養不良。海洛因的關係。
「你真的不吃囉?」她問。
「嗯。」
這是夏芮安來倫敦的第一天。
接下來的兩週沒什麼大事,只有一些細小的重複。
洗漱、做飯、吃飯、購物、拌嘴,偶爾誰先沉默。
兩個禮拜後的晚上。
我們都睡不著,只好看了一部不怎麼好看的電影。
落地燈斜斜照著,光暈灑在沙發一角。
電視的冷光一閃一閃,打在我們臉上。
「誒,我們來養狗好不好?」夏芮安突然開口。
我愣了一下。
養狗?
很久後我才開口,「不要。」
「狗太吵了,又臭,麻煩死了。」我說。
「喔呦,我每天待在家很無聊誒。」
「我現在要養一個廢人,還要再養一隻狗喔?」
「我是廢人嗎?」她皺眉笑了出來。
「不是嗎?」
她想了想後開口,「你不是要包養我?」
「我又沒碰你,這樣也叫包養?」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電視在前面放,卻沒人在看。
「那你來幹我啊,我看你不敢。」她笑的挑釁,好像很開心。
「確實不敢。」
說完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只聽見電影裡的對白。
我不知道我到底幹嘛養夏芮安,不過跟她住也是有我的好處。
雖然她很煩,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搬來的這兩個禮拜我憂鬱症都沒發作。沒哭過,也沒吃安眠藥入睡。不知道是不是她吵著跟我睡的原因。
「那養貓呢?貓咪很乾淨誒,也不會吵啊。」
「不要。」
「喔呦,你真的很煩誒,那養狗。」
「養竹節蟲。」我笑。
「幹你娘,你不要再竹節蟲了,從以前講到現在。」她受不了,直接把電影暫停。
「竹節蟲很可愛,很乾淨,而且不吵,也不會把東西從桌上推下去。」我看著她說。
夏芮安翻了個白眼,吼了一聲。
「還有,你不要再說幹你娘了。」我拿起遙控器,繼續看電影。
她搖著頭模仿我說話的語氣,然後躺到我腿上滑手機。
「你不看了嗎?」我問。
她沒說話,只是瞪了我一眼。意義不明。
浪漫片裡的音樂正起,畫面上兩個人相擁對視,準備接吻。
每次看到接吻畫面我都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是該起哄,還是嫌棄。
看到一半,我的鼻孔突然被戳了一下。
「幹嘛啦?」我低頭看她。
「還是我去工作?」她問。
我愣了一瞬,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我之所以把她帶來倫敦,就是不想她繼續做原本的工作。
「我去咖啡廳打工。」
原來是咖啡廳,我笑了出來,「算了吧。」
「都幾歲了還要去咖啡廳打工。」
我們以前一起在咖啡廳打工過,要不是我們的臉能吸引幾個人,應該早被開除了。
服務態度差,上班聊天,還經常遲到。
「你大學讀什麼?」我隨口問。
她猶豫了一下後開口,「沒讀完。」
我點了點頭,「還是你來我公司?」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提議,但這絕對是一個很糟的提議。因為我最受不了跟熟人一起工作。
「真的嗎?不能想去就去吧?」她坐起來,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為什麼不能?」
我真的想叫我自己閉嘴,我說這種話不是一直在邀請她嗎?
「是你的公司喔?」
「不是,不太算。」
「這樣走後門誒。」她說。
「對啊。」
「那我要當什麼?」她追問。
其實如果她真的要來我公司也不是不可以,她高中就是讀設計,審美也很不錯。
但必須找一個合理的工作,不能讓別人覺得她走後門。
真的要做的話從設計師助理,我正準備開口,卻想鬧她一下。
「清潔阿姨。」
「幹你娘。」她抬手打我。
我揉著手臂,她打人真的很用力。
「設計師助理啦,設計師助理。」
「真的嗎?」
「可以這樣嗎?」
「可以吧?」我笑。
其實我應該拒絕的。
在公司,大家都知道我很難搞。怕吵、怕蠢、怕慢,夏芮安全佔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沒辦法拒絕她。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可能很想跟她待在一起吧。
我將視線移回電視。
從以前開始,
有一個問題,我永遠回答不出來。
我喜歡夏芮安嗎?
我總覺得答案是否定的。畢竟我對女生沒性趣,這點我很清楚。
可偏偏,每次她在身邊的時候,我才能感到淡淡的快樂。
我不知道為什麼。
夏芮安很厚臉皮、任性,還很吵。我越拒絕,她越要靠近。
這些本來都該讓我討厭,可真正要推開的時候,我才發現這該是我緊緊抓住的東西。
或許這不是喜歡。
是一種比喜歡更複雜,更難定義的東西。
既不是單純的友情,也不是愛情。
會是什麼呢?
我想了很久,還是沒有更好的詞。
可能,
是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