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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女人》第十六章:兩個
醒來。

快醒來。

胸口壓得很重,呼吸進不去也出不來。
眼皮抬不起來,只有眼球在顫抖。

我說醒來。

林知妍快睜開眼!

手指微微抖動,耳邊有一陣連續不斷的嗡嗡聲,耳膜被擠壓,心跳在裡面一下一下撞開。

我撐開眼皮,黑暗邊緣裂出一絲光,鼻尖一股涼意,空氣突然灌進來。
身體抖了一下,呼吸急促。

我看著每天都會看到的天花板,手往旁邊一摸,摸到冰涼的玻璃杯。

我撐著床墊,緩緩坐起身來,伸手去勾椅背那件黑薄紗罩衫。
布料落在掌心,輕薄得幾乎沒有重量,披上肩時帶來一股涼意。

腳落在地板,我沒有開燈,順著熟悉的路走進浴室。

我將手撐在洗手台邊緣,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水一傾下來,我反覆用手抹著,水珠沿著下巴滴落,碎髮黏在額頭和臉側。

我抬頭對上鏡子裡那張臉。
平常平細的眉毛被水用的毛流不齊,黑眼圈還是一樣深。我嘆了口氣,把濕透的瀏海撥向一邊。

6:12

還這麼早,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
我走下樓。

鐵柵外還掛著夜裡殘存的濕氣。
Chelsea 的清晨通常是安靜的,偶爾傳來幾聲遠方車輛壓過濕潤柏油的低鳴。

我看著那朵朵玫瑰。
枝條在指尖略顯粗糙,葉片上未乾的水珠濕了我的手。

我將一朵低垂的玫瑰輕輕拉近,靠近鼻尖。
聞了一下後鬆開手,花枝彈回原位。

花香並不濃烈。

罩衫被晨風掀起一角,薄布料隔不住冷。
我就這樣站在院子裡,聽著濕潤空氣裡偶爾傳來的鳥聲,視線落在玫瑰枝條間的水珠。

我沒有特別喜歡玫瑰。

只因為它是大家都知道的花。
既美觀,又浪漫,即使枯萎也不會醜。畢竟我不太會養植物。

走回室內時已經七點。

廚房裡的空氣比外面還涼,我準備泡杯茶。
撕開茶袋,茶葉掉進瓷杯,散開一股乾燥的清香。

水還沒滾,樓上忽然傳來一聲門軋響,隨後是細碎的水聲。

我瞥了眼廚房的天花板。
夏芮安醒了。她今天怎麼這麼早起?

等水壺的蒸汽沿著壺口冒上來,白霧模糊了半片空氣。
我把水倒進杯裡,茶葉翻滾起來,顏色很快暈開。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的苦澀剛滑過舌尖,樓梯那頭就傳來腳步聲。

她下樓了。

我沒移開視線,只是握著杯子慢慢喝茶。
直到她走到我旁邊,肩膀與我擦過,才抬眼看她一眼。

「借過。」

她語氣很重。是那種很故意、幼稚的「借過」。

我翻了個白眼,手裡的杯沿還貼著唇,沒有回話,只是走到吧台。

「今天要幹嘛?」她邊問邊泡茶。

「我等一下要再去公司。」

她翻了個白眼轉向我,「禮拜六你還要去?你是工作狂喔?」

我抿了一口茶,「我拖延了整個進度,不需要負責嗎。」

她無話可說,只瞪了我一眼。

「那我跟你去。」

我點點頭往沙發走。

週六,理論上是空閒的日子。

是不是應該趁今天去一趟 GP?

我上次去大概是兩年前了,現在還有些藥在家。已經過期的。

那些藥我沒吃,因為我覺得我不需要。
我現在也不需要,只是可以讓我輕鬆一點。畢竟那不會真的治療我。

如果現在跑一趟醫院會怎樣。
醫生又要問一堆問題,然後可能還會發現我吸毒。這樣會坐牢嗎?

而且藥跟海洛因混在一起會怎樣?是不是會死掉。

這時夏芮安走到沙發對面,「誒,林知妍。」

「嗯?」我抬頭。

「你戒毒好不好?」她說,語氣平凡,好像是個很普通的問題。

我吞了吞口水。

夏芮安會讀心術嗎?

她低著頭,手指還在螢幕上,漫不經心的看著我。

「不好?」我挑眉。

「為什麼?」她問。

「我隨便說的。」

我端起茶杯,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地板上那一點光影。

「那你就不要再被別人抬回來,惹我生氣。」
「而且那個人是誰啊?」

她連問兩個問題,正好讓我只回答一個。

「潘逸辰,我大學同學。」我說。

「喔,他喜歡你喔,眼光好差。」說完她坐到沙發上。

我撇了她一眼,吸一口氣。真的懶得理她。

「而且你為什麼都不在家裡吸,你都去哪裡吸?」

我皺眉看著她,「幹嘛?你想加入喔。最好不要。」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那對身體不好還吸,」她頓了頓,抬起頭看我。

「你再吸我就跟你一起吸。」
「算了,我不要。」她自己又接了一句,「我不想毀掉自己的人生。」語氣裡帶著一種莫名的驕傲,好像她真的過得很好。

我站了起來,準備結束這個話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

車裡,
我把手機螢幕裡的照片放大又縮小,和眼前的巷子比對。

磚牆的裂縫、路燈的位置、轉角那塊被雨水浸暗的標誌牌。

這裡就是目的地。

我關掉螢幕,對坐在副駕的夏芮安說,「妳等我,我去拿個東西。」

那棟樓藏在陰影裡,沒有招牌。
鐵門後面是條短走廊,地毯褪色,空氣裡有消毒水混合著咖啡的味道。

這裡不像醫院,裡頭有沉重的家具和過多的書。
接待桌後的女人看了我一眼,「找誰?」

我瞥了她一眼,「我來買藥。」

她挑眉掃視了我,點了點頭,指了指一條通向內室的門。

房間裡的燈光柔和,坐在對面的是一個看起來像醫生的人,年紀比我想像的年輕些,眼角帶著疲倦的折痕。
他沒有問太多寒喧,只有一句:「說吧,妳想要什麼。」

「緩解憂鬱症和C-PTSD的藥。」我說。

他看了看我,筆在紙上劃過幾條線,「妳有用什麼會影響這些藥的東西嗎?」他問。

我猶豫了一下說,「海洛因算嗎?」

他抬眼看我,眼神沒有意外,反而勾起一點笑意。
「算啊。」他把筆丟到桌上,椅子往後一仰。

「多頻繁?」

「每個月固定注射一次,七十毫克,」

他點點頭笑了,「多重中樞抑制劑疊加,心律、代謝異常,心臟奏停。這些都是有可能的。」

我沒有回答。

「不過——」他拖長尾音,「妳好像也沒打算長命百歲。」他說的輕快。

我盯著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幹嘛。

「跟我講講妳的故事吧。」他說,嘴角勾著一點不正經的笑意。

我皺眉,「請你給我藥吧,我會給錢的。如果真的沒辦法那我走了。」

他敲了敲桌面,「藥得來不易啊。錢當然要給,只是有些東西我真的很感興趣。」

我盯著他,語氣平淡,「你什麼都見過,還需要聽故事?」

「正因為什麼都見過,才對有趣的東西比較挑。」

「而且,」他頓了頓,
「像妳這樣的人,如果死了,我真的會很傷心的。」

變態。

這個人是變態。

他嘴角抬得很慢,齒縫間透出一點白。
眼角的折痕沒有舒展,反而更深。

我站了起來,轉身要離開。順便將手插入口袋,摸著那隻小刀。

「我這裡有一個藥方。」他說。

我慢慢回頭。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出不規則的節拍。

「你想聽什麼故事?」我問。

「嗯…..」他開著我歪了歪頭,「妳說的PTSD,是為什麼?」

我看著他。
燈光把他的輪廓削得很清楚,看起來更變態。

「我殺了人。」

他抬眉,什麼話也沒說。

我又開口,「兩個。」

他再次抬眉,連帶著嘴角,眼裡的疲憊換成某種滿足。
他把筆放下,指向桌上的處方單,笑仍掛在嘴角,「合法的我可以給你幾樣,那些我剛剛都寫在紙上了。」

「不合法的嘛……」他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小的銀色管狀安瓿,沒有標籤,玻璃透著淡淡的光。

「Calmorix。」
他低聲說,「這很難拿到,一種一次性鎮靜劑,專門給那種快要崩潰卻又不能倒下的人。」

「不是每天用的,不能常用,盡量別用。」

他把那支安瓿放在桌上,「在最壞的夜晚、真的覺得自己會死掉的時候才用它。其他時間,老老實實吃那幾顆合法藥,不然比妳那針更狠。這樣妳能活久一點。」

他說著笑了一下,齒縫那點白在柔光裡顯得格外刺眼。

我盯著那支安瓿,「多少錢?」

「那些合法的妳已經付了,妳的故事。」

「不合法的…」他微微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劃了個簡短的數字。
手勢落下的同時,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笑。

我抬眉,「這值這個價嗎?」

他看著那安瓿,「用過的人都說不錯。」

「他們都死了嗎?」我問。

「還沒。」他笑。
「交易時間就定在今晚吧,聯絡我。」他說,從抽屜裡掏出一張名片,指尖把名片的角遞到我面前。

「我只收現金。」他補上一句。

「我只付現金。」我伸手接過那張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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