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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女人》第四章:城市之上
晚上,我把頭靠在半開的車窗邊,從駕駛座看出去,餐館的輪廓被黃銅色的光包著。

6:01

時間跳到下一分鐘。

6:02

我沒事做,只好一直盯著數字。

左手沿著駕駛座的皮革滑下去,反覆摸了幾次。

這台車是我爸以前買的,但他從來沒開過。
黑色賓士,氣味還是新的,皮革乾淨、平整、沒有歷史。

6:04

再一分鐘。

我和林知雨約六點見面。
我搬到倫敦後偶爾會傳些關心的訊息,但她都回得很敷衍。也是情有可原。

她從小就有遲到的壞習慣。但今天她不會。

而我,打算遲到五分鐘。

因為如果我比她早到,
我不知道要坐哪裡、不知道怎麼把手放好,不知道要用什麼表情迎接重逢。

6:05

我熄火,收起手機,抓起包包走進餐廳。

這家餐廳是我選的。
一間靠河邊的老派法式餐館,因為剛剛的雨,濕氣變得更重。

「請問您有訂位嗎?」

「林小姐。」

「林小姐兩位嗎?您的朋友已經到了。」

我跟著服務生走過一排排擺滿紅酒的玻璃櫃,地毯把我腳步聲吞掉,空氣中有淡淡的香檳和冷花香。

我看見她的背影。

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袖和牛仔褲,頭髮盤成包包頭。比我記憶中更瘦、也更沉靜。

我拉開椅子,坐下時,她才慢慢轉過頭來看我。
眼神不冷不熱,只是看著我,很平靜。

「你不冷嗎?」她問。

「不冷。」我淡淡說。布里斯本的冬天和倫敦的冬天根本沒得比。

她沒回話,只是低頭喝了口水。

「你點餐了嗎?」我問。

「還沒。」

我拿起菜單,點了骰子牛,那是她以前愛吃的。希望她現在還喜歡。

她嬰兒肥沒了,五官也變得更成熟了。

「你手怎麼了?」她突然問,眼神掃過我左手。

我一怔,才發現那一片還沒消退的瘀青露出了一角。

我把手往大腿一壓,卻來不及了。

唉。

這是我第一次,不想讓人看到我身上的瘀點。

我移開視線,「之前撞到。」

「撞到會長這樣?」

我吞了口口水,「會啊。」我笑。

她沒再追問,低頭夾了幾口義大利麵吃。

「你瘦了。」她說。

「那很好啊。」我笑了一下,但笑不出來。

我們安靜了很久。
她拿餐巾蓋在腿上,拿刀叉,動作俐落。吃東西的時候小口小口。

我原本以為她會釋懷。畢竟那麼多年過去了。
我甚至以為,她會因為我回來而開心一點。

顯然沒有。

我看向窗外。
落地窗外是河,有幾道光打在水面上,一直閃,卻沒人回應。

河堤對岸是一排整齊的樹,風吹過去,葉子動了一點點,卻聽不見聲音。
餐廳裡太安靜,只剩刀叉輕碰瓷盤的細響。

此時知雨突然站起來,動作有點快。

我跟著她站起來,「幹嘛?」

「我吃飽了。」她說,語氣裡有一點哽咽。

「你….等一下。」我伸手拉住她。

「幹嘛?我說我吃飽了。」她轉身看著我,眼裡含著淚光。

我看著她的眼,像是被陷進去。

那是濃烈的血紅,和暗沉的墨藍。

怒火在胸腔震響,卻又被悲傷的潮水淹沒,
透出一絲幾近枯萎的愛意。

眼淚始終沒落下,卻帶著刺鼻的苦澀。

她的手腕開始扭動。
一邊轉,一邊往下壓,往內扣。

我的手一開始還握得很穩。直到她的指節頂住我的虎口,關節撞關節,骨頭磨出聲音。

我的食指被折到一個角度,痛了。
我沒說話,但手鬆了。

她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幾分鐘後,我叫了服務生結帳。
動作很快,語氣很輕。

我的胸口很悶,黑卡遞出去的瞬間,手還在抖。

一走出餐廳,我直接鑽進車裡。

門一關上,我才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不對了。

氣卡在胸口,進不來,也出不去。

引擎一發動,手就開始抖,方向盤抓不穩,右腳踩得太重,一路飆。
全身都在顫,無法控制的那種。

又來了。

C-PTSD。複雜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一種由長期、反覆性、無法逃脫的創傷經驗所引發的心理疾病。

我用力深呼吸。

吸氣的瞬間可以短暫停止顫抖。
但一吐氣,就又控制不住了。

一到家我就下車,進屋、鎖門、直走進浴室,把衣服丟地上,轉開水。

冷水從水龍頭裡湧出,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一點。

好累。

之前潘逸辰就叫我要去拿藥,但我沒聽他的。
也沒關係,就自作自受吧。

水停下時我還在抖。

我用浴巾包住自己,頭髮濕濕地滴著水,踏進房間,才聽到手機在震。

滿滿的未接來電,都是夏芮安。

禍不單行。

我皺眉,還沒來得及點開,就有一連串的訊息跳出來。

「幫我開門。」
「我在你家門口。」
「開門。」
「快點。」
「1。」
「2。」
「3。」
「出來喔。」

我怔了一下,還來不及反應,門鈴就響了。

我還是去開了門。
連衣服都來不及穿,浴巾隨便裹在我身上,水滴順著鎖骨滑到腳踝。

門一打開,她就站在那,皺著眉頭看我,「洗澡洗那麼久喔。」

夏芮安轉身就要進來。
「你要幹嘛。」我問,聲音乾啞疲憊。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她沒回答,鞋子脫得很自然,直接走進我家。

「你澳洲有房子喔?我怎麼不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我翻了個白眼。

「你要幹嘛?我很累。」我走過去,水還在滴,腳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我沒有開燈,屋裡一片昏暗,只靠浴室和夜景照進來,玻璃反著淺淺的光。
窗簾沒拉,整個城市攤在她眼前。

她站了一會兒,沒講話。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一片城市。
燈光在上面鋪灑開來,像無數碎落的人間星辰。

真的很漂亮。

我很喜歡看夜景,我常看著這些燈想事情。

城市在腳下流動,像人的心跳。
光與暗交錯,喧囂與寂靜並存。

可燈光是死的,天色也是死的。

可能是因為散光,所以顯得特別漂亮,也可能是因為我喜歡從高處俯瞰這個世界。

「喂。」

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已經有點皺了。

「你認真的?」她把紙伸到我眼前。澳洲航空電子機票確認函。

上面是她的名字,夏芮安。航班是QF9,從布里斯本飛倫敦,七月二日晚上九點,頭等艙,1A。貴賓室已預留,行李額度五十公斤。

今天早上,我偷偷將這張票放到那堆生日禮物裡。

「怎樣?」我問。

「什麼意思。」她問。沒有表情。

「什麼什麼意思?」我轉頭看向窗外。

「誒你真的很討厭誒,難怪沒朋友,不想理你了。」

我抓了抓眉毛往吧台走,「就是生日禮物,沒什麼意思。我給你的口紅你可以不用,我給你的機票你也不一定要飛。」

冰塊掉進玻璃杯,啪的一聲。
我沒說話,只是倒了點琴酒。

「我幹嘛跟你去啊?太突然了吧,我的東西怎麼辦。」她走過來說。

「妳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我攪了一下杯子,沒抬頭。
餘光看見她又不爽了,她很常不爽我。即使我沒什麼意思。

「很多。」夏芮安說。

「那就帶著啊,很難嗎?」我喝了一口,一點酒味都沒有。

她手動了一下,好像要說什麼,最後又沒開口。

我知道她其實沒什麼好反駁的,也沒不願意,就是不知道怎麼樣才比較像自己有選擇 。

「我不要,除非是頭等艙我才要去。」她伸手把杯子拿走,邊喝邊瞪我。

「就是頭等艙啊,發什麼瘋?」我皺眉。

夏芮安是一個會看臉色的人,但她卻很喜歡惹我。

我今天再怎麼看都不像心情好的人吧?

她可能想要跟我玩吧,或是想要我哄她。

「我會坐經濟艙嗎。」
我轉身拿出另一個杯子。

她笑了一下,眼神裡全是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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