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從靜脈炸開。
像火焰撕開血管,從左臂內側一路燒到胸口。
骨頭輕了。
身體整個鬆開了。
好溫暖。
什麼都不重要了。
工作、痛苦、誰討厭我,我有多討厭我自己……
全都淡了,遠了。像泡沫。
多巴胺衝進腦袋。
愉悅在體內炸裂,什麼腐爛的東西被光硬生生剖開。
我笑了,笑的癲狂。
視線下墜,心跳也亂了。
我看見那道光。
是太陽。
本該感到溫暖,但那光太強烈。
強烈得殘忍。
而我那天使的翅膀,正在融化。
在光底下緩慢剝落,羽毛燒焦、腐爛。
我只能站在那,
任它們流下來、黏在我的皮膚上。
直到我那惡魔的角,在太陽光下清楚的浮現。
黑色,彎曲的角,從骨頭裡長出來。
既醜陋,又邪惡。
這時我才理解。
那閃耀的太陽,是我最討厭的解藥。
它太聖傑。
我的每一道裂縫,每一滴污穢,每一寸失控。都顯得無比醜陋。
林知妍。
我告訴我自己。
光明之中,我只能看著自己墮落。
這也是為什麼,
我沒有選擇光明。
這不是童話故事。
而是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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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從皮膚滲進骨頭,我慢慢張開眼,地板又硬又冷。
頭腦昏沉,嘴裡有股苦味。
我不確定這是哪,只有一股刺痛從手臂傳來。
那根針還插著,斜斜地掛在我的靜脈上。
「你終於醒了。」
聲音很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勉強抬起頭,看見潘逸辰蹲在我面前,手裡拿著一包棉片和一小瓶生理食鹽水。
他先拔了針,我幾乎沒有感覺,但還是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
血滲了出來,一點點,很少,但很熱。
他低頭按住那紅腫的針眼,用棉片壓著,然後輕輕擦去旁邊的污血。
我撇開頭,閉上眼。
不想看他,也不想讓他看我。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他不應該來的,這只會讓我覺得很討厭。
「現在幾點?」
「六月二十五,凌晨三點。」他看著我,淡淡地答。
新的一天。
呼吸是安靜的,心跳也是。像退潮後留下來的濕沙。
我該離開了。
我試著站起來,全身卻像被壓過一樣酸軟沉重。
「妳要去哪?我載妳去。」逸辰扶著我,但我很快的扯開了。
某個程度上我其實不討厭他,但就是不想接近他。
可能是他給人一種太乾淨的感覺。
讓人覺得不舒服。
我站起來,搖搖晃晃地穿上高跟鞋。
毒還沒退,酒也還在。
我的手在抖,腳步也有點飄。
街道安靜,只有路燈的光灑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遠處有人群的歡呼聲,斷斷續續的音樂從夜店洩出來。
這是一個比深夜更深的時段。
在這靜止的城市裡,是時候點起一縷煙。
我從包裡拿出那包煙,金色包裝被壓得有點變形,但還是閃著光。
蓋子打開的瞬間,香草混著煙草的味道飄了出來。
抽出一根。
指尖有點抖,但我還是把它叼在嘴上。
打火機點了幾下才亮,我湊過去點燃,煙頭閃了一下紅光。
煙霧繞過舌頭,滑進喉嚨,有點辣、有點苦。
像整個人都燒過一輪,
嘴裡只剩尼古丁殘留的澀。
我嘆了口氣,感覺特別好。
不論是鞋跟踩到地上的聲音,臀部擺動的幅度。
頭昏腦脹的感覺,遠處的喧鬧聲。
還有那輝去不散的罪惡感,都讓我感到自由。
這種自由是變態的、混濁的,卻令人沉迷。
我知道自己有惡。
我極度討厭我的惡,厭惡到甚至有點愛上了它。
我吸了一口氣,笑了出來。
雨後的空氣冰冷又濕潤,冷的我鼻子痛。
就在我吐出那口氣的時候,後方傳來輪胎輾過路面的聲音,濕潤、黏稠,又故意壓得很輕。
我沒有回頭,但腳步稍微慢了一下。
他又跟來了。
潘逸辰。
此時一陣吵雜聲從左邊一條交叉巷口傳來。
我朝聲音走去,煙霧從眼角繞過。
街燈在我眼裡糊成一團。我從小就有嚴重的散光,燈不是燈,是一圈一圈柔亮又模糊的光暈。
但隨著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她的背影也越來越清晰。
是她嗎?
那個熟悉到令人想吐的背影。
不可能。
不可能是她。
我眨了一下眼,她回頭的角度剛好露出半張臉,像是被月亮擦過的一瞬。
是她。
我怔在原地,原本以為是我吸毒幻覺發作。
煙在手指間燒了一半,火星從我視線邊緣滑過。
每一根精心設計的頭髮,精緻的妝,還有那纖細的腰。我再熟悉不過了。
只是我不明白,
那張對我說過無數髒話、廢話、反話和情話的嘴,
為什麼掛著那廉價又誘人的紅?
我看著那個印度男人擠出一張酒精與油脂混合的臉,把手放到她的屁股上。
他的動作像牲口,手指肥短,說著彆腳的英文。令人反胃。
她卻沒有閃躲,臉上還掛著笑。
那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妓女的笑。
她怎麼會笑?怎麼會讓那種人碰她?
我忘了我當時在想什麼,但我站在原地很久。
可能五分鐘,可能更久。
然後就是股無名火衝了上來。
不爽。
很不爽。
沒什麼大理由,不是什麼值得討論的憤怒。
我踩著鞋走過去,一聲聲敲進我的腦子。她還在笑。
手一伸,我把那印度男推開。
他太肥了,重心不穩,直接撞上了牆。
「媽的!」
他罵了一聲,我拍了拍手,感覺手上全是細菌。
然後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夏芮安?」我笑,嘴角帶著點不爽,又像是一點興奮。
她還是沒變,整張臉挑不出缺點。
她皺著眉,眉眼抬高,嘴巴張著,卻什麼話也沒說。
我知道她一定嚇到了。不論是我的出現,還是我正在做的事。
此時男人跌跌撞撞的站起來,嘴裏不知道在說什麼。
我那時候可能真的很興奮,或是不爽,也可能是血液裡殘留的毒。
四肢特別利落,一把抓起旁邊那瓶酒,沒想太多,就朝他砸去。
「林知妍!妳他媽瘋了是不是!」夏芮安喊。
我睜眼看著她。
幹。
真的不爽到一個極點。
這時潘逸辰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把抓住我手腕,低聲說:「夠了,妳冷靜一點。」
我甩開他的手,「我很冷靜啊。」
但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爆開,耳鳴,指尖發麻。
我看著那男的轉身要逃,嘴裡還在講話,準備追過去。
「林知妍你是瘋子是不是?你他媽在幹嘛啦?」夏芮安拉著我的手,把我扯回來。
頭好痛。
頭皮緊,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的燈光還是一片糊,紅紅藍藍的,交錯得讓人想吐。
我用力眨了眨眼,
這才發現我身後那家KTV根本不是什麼KTV。
霓虹燈的字有一半壞掉了,樓梯口站著幾個濃妝的女人,穿著超短裙和魚網襪,笑得油膩又無神。
我終於意識到,這裡是哪。
我往四周看了一圈,才發現整條街都是這樣。
廉價的燈,疲憊的笑,膚色混雜的身影交錯著。
空氣中混著香水、汗、嘔吐物和煙草的殘渣。
原來我早就走進來了,只是剛剛沒意識到。
「啊….」我揉了揉眉心,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裡真髒啊。
「夏芮安….」我恍惚的對上她的眼。
街燈下,她的臉被拉長,眉頭緊皺。我也沒眨眼,嘴角微微上揚。
空氣像凝結了,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我挑了挑眉,放慢語調。
「印度醜男的屌好吸嗎?」
大概在我說完的一瞬間,她就打了我一巴掌。啪的一聲響得很乾脆。
我沒動,也沒說話。
只是感受著這巴掌有多熱。
被打了。
被夏芮安打了。
我慢慢轉過臉,看著她,不小心笑了。
她看起來特別矮小,我原本就很高,穿上高跟鞋只矮潘逸辰幾公分。
她哭了。
我覺得她哭起來很好看,也很討厭。
讓我不知道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