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護糧軍趕到鄭都南里前線，看到的卻是這番景象——

趙氏軍營中，嘈雜四起，物料橫陳，斧錘之聲不絕，煙火氣與濕霧氤氳交混，宛如市井工棚。

平素專持操練的精銳部隊，此時，正疲於搬運長木、削皮整料、鑿孔敲釘，各個灰頭土臉的，彷彿雜役工卒一般。

趙脩微微皺眉，環顧四周，見前方一人正在抹臉拭汗，卻是賈辛。

他走上前問：「賈將軍，這是何故？」賈辛在上次攻衛城有功，已從步兵營的副將升為將軍了。

賈辛轉頭看見他，隨即吐了一口長氣，快步迎上，拱手低聲道：「統領大人，可算是來了！」

趙脩頷首回禮，賈辛按奈著火氣續道：「還不是智瑤……智……智氏那……那人，說什麼他們是這次伐鄭主軍，明日要攻城，把這些苦力活全讓我們幹！」

賈辛滿腔怨懟，但在趙脩面前，還是將「智氏那廝」的粗話，硬生生給吞了回去。

「世子呢？」他低聲問。

賈辛又嘆了口氣，下巴朝中軍帳抬了抬，道：「被智氏那人挖苦幾句，氣得不輕！」

趙脩望向軍營中那頂懸掛著炎日玄鳥旗幟的大帳，沈吟了會，道：「我去看看。」

他與白桃走近帳前，門口傳令兵見是趙脩，立即入內通報。

過了約莫有一盞茶時間，連張熙在不遠處都深感不耐，頻頻朝此處望來，期間與趙脩對視幾眼，他倒是神情自若，又過了一陣，帳中才通傳入內。

帳內燈火昏黃，趙伯魯伏案而坐，案上書簡半展，旁邊立有一侍從。

聽聞聲響，趙伯魯稍稍抬頭看了趙脩一眼，道：「你來了。」聲音略有些疏離。

「伯兄。」趙脩恭敬喚了聲。

趙伯魯看著案上書簡半晌，才對侍從道：「給脩弟看座。」

侍從應聲，上前整了几席。

趙脩入座後，試探地問：「帳外……」

哪知他話還沒說完，就見趙伯魯煩躁地一撥案上書簡，道：「那智瑤咄咄逼人，拿他主帥的身份出來壓，我能怎麼著？」

說著，長吁了口氣，拿起案上茶杯飲了，又重重放下，像是解釋著給自己聽：「我不是任他宰割！只是他一句『為將者當學承重，何患多事？』，我反駁不了。」

他將趙伯魯這些舉止都看在眼裡，心中斟酌著說詞，溫聲道：「伯兄以大局為重，將士們心中自然雪亮。不如你我兄弟二人，出帳走動，鼓舞士氣，以安軍心？」

「怎麼鼓舞？那智瑤將造雲梯的活都推了過來，說什麼他們輜重營人手不齊。」趙伯魯心中憋屈，又覺沒顏面見軍中將士，怨道：「我讓步兵營都投入了，還不知道明天趕不趕得上！」

趙脩聞言忽道：「明日攻城，智氏可有與伯兄商議了嗎？」

「尚未。」趙伯魯答。

他沉思片刻，正要再說，此時帳門口又傳：「智軍帳下司馬郗疵，有軍情求見。」

趙伯魯與趙脩對視一眼，做了個噤聲手勢，略微清了清嗓子，道：「讓他進來。」

郗疵進入軍帳，見席上坐了位面生朗俊少年，年紀雖輕，氣質卻是同齡中少有的沉靜，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隨後拱手向趙伯魯道：「見過世子。」

又側身向趙脩道：「想必這位便是脩君子。」

郗疵打量著趙脩，趙脩同時也打量著郗疵。

他略一見禮，道：「見過郗司馬。」

郗疵轉向望著趙伯魯，道：「主上智伯，有軍情令簡一封，呈予世子。」

說完向前數步，遞給一旁侍從。

趙伯魯接過令簡攤開一看，面色微變，道：「這……」

郗疵不疾不徐地說：「主上有命，明日攻衛城一役，盼趙軍勇為先鋒，以拔城首，振我大晉之威。」

趙伯魯目光飄忽，顯然一時拿不定主意。

若答應，無疑是拿趙軍將士的性命，去當大晉、抑或是智軍勝利的墊腳石；但若不答應，則是公然地拂了智瑤的軍令。

而智瑤這人——日後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趙伯魯內心天人交戰，下意識地望向趙脩，只見他一雙清明目光看著自己；又望向郗疵，在那陰鷙的眼神注視下，趙伯魯心中一凜，顫顫巍巍地便欲開口。

卻在此時，趙脩忽道：「兄長，是否請郗司馬帳外稍後，兄長修書一封，好讓司馬有所憑，回予智卿？」

趙伯魯身子微震，咽了口唾沫，點點頭道：「理當如此，請郗司馬帳外稍後。」

郗疵斂起嘴角，微微一絲的笑意也隱了去，躬首轉過身，眼尾餘光掃過趙脩，不發一語地走出帳外。

趙脩起身近到趙伯魯跟前，低聲道：「伯兄，智瑤分明讓我軍去當馬前卒，不可答應啊！」

「我也知不可答應，可是……」趙伯魯面露難色，但他無法在趙脩面前，承認自己的軟弱——不敢違逆智瑤的命令。

「兄長要看我趙軍將士，平白無辜去送命嗎？」趙脩急切地望著趙伯魯追問。

趙伯魯直搖頭，卻是不說話。

趙脩沉了住氣，安撫著趙伯魯，道：「我有一說辭，請兄長斟酌。」

趙伯魯望著他，只見他走到案前，拿起筆在竹簡上寫下四個字——主帥在此。

他抬眼看著趙伯魯，等待兄長示意，二人靜默了會，趙伯魯點了點頭，將竹簡一捲，遞與趙脩。

他看著那捲竹簡，又望向趙伯魯的臉龐，卻見兄長微微將頭轉了開去。

兄長本應將竹簡交給帳中侍從，此刻卻是遞給了自己……

趙脩默默接過竹簡，抿了抿嘴唇，遲疑片刻，像是下定決心般，毅然決然地轉身向帳外走去。

在帳外候著的郗疵，見趙脩走出，皮笑肉不笑的微微頷首。

他將竹簡放在郗疵手上，正視著那張溝壑陰刻的臉孔，道：「麻煩郗司馬轉呈智卿，有勞了。」

＊＊＊

郗疵回到智氏主軍帳中，將竹簡上呈給智瑤。

智瑤胸有成竹般揚起笑容，伸手取過，展了開來。

只看了一眼，周遭氣息頓時像凝結成冰，他猛然一把將竹簡摔在地上，怒吼道：「趙伯魯他敢！」

郗疵驚得顫然，彎著身子像貓走過去拾起竹簡，只見上面只寫了四個字。

剎時間，眼前彷彿出現那清俊少年，對著他說——有主帥在此，何愁鄭都不破？我趙氏不敢搶這攻城首功！

郗疵微抖著手，不知是懼怕智瑤的怒火，還是對趙脩的憤忿，陰啞著嗓子道：「不是趙世子……是趙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