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目中的惡是什麼?
暴君坐上罪惡編織的王座,落下假惺惺的眼淚。
人類是擁有高貴皮囊的動物,他們卻無法遏製內心擴大的陰暗麵,甚至為了掩蓋本性,做著違背意願的事。
在這個人人都在費力演出的年代,真相逐漸被謊言埋沒,金錢成為衡量人類質量的唯一標準。當飽受欺淩的弱者被賦予至高無上的權力,也會變得像其他人一樣邪惡。
畢竟,每個人心中的“惡”都是一樣的。
……
從電影院出來已是正午,由漆黑的環境過渡到外界的陽光下,程晚寧一時有些不適應。
震撼的情節回放在腦海,光照在某一瞬間靜止,一部電影就這樣迎來了劇終。
今天重映的是泰劇的第二季,最後定格的畫麵並不是全劇的結尾,而是一幕充滿懸念與暗示的鏡頭。
出影院後,菲雅仍對剛才的劇情耿耿於懷:“我忽然有點同情主角了,明明是為了審判罪人而出現,卻被自己幫助過的人背刺,女配最後還妄想取代她。”
“不可能有人取代她的,女主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程晚寧搖了搖頭,言辭無比犀利:“普通人妄想取代神明,是不是有點太自命不凡了?”
恩人賦予她力量,她卻妄想取代對方。享受著淩駕於普通人之上的優越感,凸顯自我的成就和統治,永遠趕不上目標的下一個舉動。
除了女主和模仿她的女配,電影裏還有第三個焦點,是校園裏的一位女同學。
女同學患有先天殘疾,隻能坐著輪椅生活,因此遭到了同學的嘲笑和霸淩。痛恨學校的她請假在家,策劃了一場可怕的報複。
擺脫輪椅的第一時間,她把從前欺負她的同學騙到家中,殺掉並解剖了對方的屍體。
這一幕恰巧被母親撞見,她慌張地處理掉屍體,試圖掩蓋女兒的罪行。誰知女兒竟迷上了嗜血的快感,殺的人越來越多,事情逐漸走向失控。為了控製住女兒,母親為她注射保持虛弱的藥物,使她回到從前依靠輪椅生活的日子。
女主想懲治殺人的女同學,卻被對方的母親阻攔,兩人就此產生分歧。直至電影結尾,女同學的母親認為主角影響了她們母女的感情,在背後反捅一刀,自己也死在了女兒的刀下。
針對女同學和母親誰對誰錯的問題,菲雅提出自己的看法:“不給殺人魔注射虛弱藥物的話,難道要一直讓她殺人嗎?母親這麼做,也算是避免更多受害者的出現吧。”
朱赫泫的觀點恰巧與之相反:“那也得看看她為什麼殺人,她又不是天生的殺人魔。如果沒有那群霸淩她的同學,她會產生這種想法嗎?”
“你的意思是,不用管她,就這麼讓她一直殺下去嗎?”菲雅轉頭看向索布,示意他表達自己的觀點,誰知對方卻是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
索布揉了揉困倦的眼皮,糊塗的模樣宛如酩酊大醉:“咦,結束了?電影院光線太暗,我都睡著了。”
菲雅忍著想揍他的衝動,把視線移向旁側一言不發的人,似乎在征詢她的看法。
程晚寧毫不掩飾地袒露自己的想法,字句一針見血:“兩個都是神經病,殺人魔有病毫無疑問,媽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女兒被校園霸淩那麼久,她不管不問,一點兒也不認為霸淩者有問題,看見女兒殺人就覺得她是怪物。女兒殺人後,媽媽明明可以選擇心理谘詢、住院或報警,這麼多條路擺在她麵前,她偏偏選擇了最粗暴的一種。”
“如果媽媽真像自己口中的那麼善良,她就該把作為殺人犯的女兒送去坐牢。可她不忍心,她以愛的名義把女兒變成殘廢,讓她回到從前隻能坐輪椅生活的日子。女學生之所以受到欺負,就是因為先天性殘疾。媽媽這麼做,和把女兒推回深淵有什麼區別?”
隻有真正同病相憐的人才會惺惺相惜。沒有類似遭遇的母親永遠無法做到和女兒感同身受,口中的大義和愛也隻是自私的借口。
“可笑的是,做完這一切,媽媽甚至覺得自己是個偉大的母親。她偉大在哪裏?一邊愧對於死者,一邊殘害女兒的身體,還把刀捅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到頭來兩邊不討好,隻能靠‘無私’和‘愛’作為心理慰藉,典型的自我感動。”
程晚寧直勾勾地望著菲雅,黑曜石般的眼眸泛著攝人心魄的冷光,眼都不眨道:
“按照女兒的認知來說,殺人是她的樂趣,媽媽這麼做是在阻止她的樂趣。”
如此荒誕的理念,卻被她說得理所當然。
菲雅不禁懷疑站在麵前的人究竟是誰,似乎隻是披了自己好友的皮囊,性格卻十分陌生。
她不解地問:“可是殺人也能作為樂趣嗎?真的有人沉迷於這種快感嗎?”
在正常人的理念中,殺人毋庸置疑是違法的。可精神病人眼中沒有法律,也沒有人性。
破破爛爛的陽光把世界照得太亮,以至於人們忽略了光的背麵。他們忘了有多少人從出生起就活在陰溝裏,以善為本成為了處事的準則,事實上卻極少有人能做到。
人們把世界定義成教科書式的光明美好,常常被不值一提的悲憫心絆住腳步,又無法遏製內心破土而出的陰暗麵。
他們總是介於好人和壞人之間,好得不夠純粹,壞得不夠徹底,像千千萬萬個庸俗清高者一樣矛盾一生。
程晚寧以另一種方式回答了菲雅:“人與人生活的處境不同,觀念也是有差異的。”
當人類欲望無限放大之時,便是將自己吞噬之日。
菲雅點了點頭,讚同她的觀點:“雖然語言很直白,但你說得確實有道理。看不出來,你對人的心理拿捏得還挺準。”
聞言,程晚寧沒有其餘答複,而是背過身去,抬手撩起發尾,在陰影處扯出一個難以解讀的笑容。
陽光鋪陳在她身後,落下等同大小的影子,一如他人未曾謀麵的靈魂。
其實把握人類的心理特征並不是什麼難事,她很清楚人們心中的“惡”究竟是什麼。
而對於那些常人難以理解的做法,她也不覺得荒謬。
因為——隻有精神病人才能讀懂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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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沿著商城逛了一天,午餐晚餐合二為一。菲雅對照著采購清單,把近期需要的東西一口氣買完。
逛街期間,朱赫泫始終在最後渾水摸魚,看不出一點兒行動的意思,又或者說他根本沒有計劃。
菲雅忽然後悔答應他這個請求,與大家商量接下來的目的地:“商場已經逛得差不多了,下一站去哪兒?”
此時將近深夜十一點,菲雅卻沒有玩夠,想趁著沒有門禁的周末玩個痛快。
程晚寧反過來征詢她的意見:“我都可以,你有什麼想玩的嗎?”
開口的同時,口袋裏的手機屏幕亮起,標誌著一串號碼的來電。
隻可惜,嘈雜的背景音過了電話鈴聲,她忽略了身下的動靜,任由手機響了幾聲,在無人接聽的狀態下掛斷。
“電影看過了,商場逛完了,飯也吃過了……”菲雅把所有可以遊玩的地方羅列了一遍,突發奇想:“我想喝點酒試試,你們去嗎?”
索布插了一嘴:“酒吧?”
“去什麼酒吧!我可是新時代的三好學生,怎麼能在那種地方紙醉金迷。”
“哪三好?”
她學著剛剛程晚寧的樣子撩了下發尾:“顏值高、身材好、成績好。”
雖然已經猜到了她的套路,索布還是沒忍住笑出聲。
菲雅想喝酒,又排除了酒吧,眼下隻剩KTV一個選擇。
周圍最近的KTV離商城有些距離,程晚寧懶得走路,坐出租車又有些擁擠,便跟隨菲雅的提議來到門口的地鐵站。
雖然坐地鐵比打車麻煩,但隻要能免去走路的時間,程晚寧還是很樂意的。
然而,站在購票機前,準備操作的食指卻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不懂地鐵的線路。
無數個紅藍黃綠線交織在一起,隔一截就有個標注地點的圓圈,她卻一個都不認識,甚至不知道腳下的起始站在哪裏。
平時,程晚寧把大部分時間都花費在遊戲上,很少接觸外麵的世界,更沒獨自坐過地鐵和公交。以至於這麼大了,她連地鐵站的購票流程都不清楚。
她環顧後方,源源不斷的路人聚集在隊伍末端,焦急地等待購票。
而隊伍的最前端,卻堵在了她這裏。
想到這兒,屏幕上劃過的指尖攥出了汗,似乎在為拖延大家時間而窘迫。
菲雅看出了她的遲疑,從隊伍外麵擠進人群:“怎麼了?”
“我看不懂線路。”程晚寧尷尬地往旁邊一站,為好友騰出位置。
“你……”菲雅顯然被她的言辭所震驚,無奈地扶額上前:“算了,我來吧。”
“什麼意思?你看不懂線路圖?”索布難以想象,居然有高中生不會買地鐵票。
本以為她隻是成績差了點,性格叛逆了點。現在看來,無論哪方麵都是“王炸”級別的。
見程晚寧搖頭,索布又問:“你究竟是怎麼活這麼大的?”
“運氣好唄,我們寧寧從小就反骨。”菲雅一邊購票,一邊羅列程晚寧的炸裂成長史:“八歲深夜獨自去登勞山脈抓螢火蟲,十歲坐在大廈頂樓邊緣看風景,被路人當成自殺報警。十二歲偷偷開著老爸的賓利撞在樹上,樹倒了,人沒事……”
索布銳評:“你能活到這麼大真是奇跡。”
菲雅一口氣列舉了一大串,看似是隨口而出的玩笑話,實際上卻真真切切是程晚寧做過的事。
她膽子大得就像沒有膽子,合不合法、應不應該,在她這裏都是顧慮之外的問題。
三人談論得歡快,差點忘記第四個人的存在。沉默已久的朱赫泫忽然移步上前,臉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淺薄笑意——
“你能再說一遍……八歲去登勞山抓螢火蟲的細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