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仿佛一架被输入了新指令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休整后,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运转的核心不再是固守,而是指向远方的利刃。
工作间里,苏洛熬得双眼通红,终于将“区域指挥节点”的活动规律和可能的防御薄弱点分析报告整理出来,并利用吴坤数据储存器里的信息,结合堡垒本身的设备,紧急改造出了几个小型、一次性的信号模拟器和能量干扰装置。这些装置效果有限,持续时间短,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奇效。
凌影和她选定的那名队员——一个叫石头的、沉默寡言却精通爆破和陷阱的壮硕汉子——开始了高强度的针对性训练。他们反复演练着在复杂山地环境下的潜行、伪装、无声接敌以及爆破物的安置与遥控。陆轲亲自充当假想敌,用他前世积累的、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士兵的侦察与反侦察经验,一次次地将两人逼入绝境,再冷酷地指出他们的破绽。训练场上的气氛比实战更加压抑,凌影和石头身上的淤青和擦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但他们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被打磨的顽石,逐渐显露出内敛的锋芒。
陈医生准备了大量急救包和特效药,分发给即将出发的四人。他知道这次任务的危险性,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他看向宋祯和陆轲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阿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变得格外焦躁不安。他不再安静地待在宋祯身边,而是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宋祯,无论宋祯是在检查装备,还是在做最后的感知训练。他甚至几次试图去抓宋祯的“寂灭”弓,被宋祯温和而坚定地阻止后,会瘪着嘴,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
宋祯能“感觉”到阿星那微弱“频率”中翻涌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和依恋,这让他心里很不好受。他蹲下身,平视着阿星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阿星,哥哥和陆哥要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乖乖跟着陈伯伯和苏姐姐,好不好?”
阿星用力摇头,小手死死攥着宋祯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不要去……有……有坏东西……很大的坏东西……在那边……”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东北方。
宋祯心中一沉。阿星的感知再次得到了印证。他抱住阿星,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哥哥就是去把坏东西赶走。等我们回来了,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安抚的效果有限,阿星依旧紧紧抓着他,直到累极了,才在宋祯怀里沉沉睡去,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
宋祯小心翼翼地将阿星抱回房间,交给陈医生照看。看着阿星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柔软的情绪压回心底。接下来的行动,不容有失。
傍晚,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四人小队在堡垒的客厅里进行最后一次战术简报。桌子上摊开着苏洛绘制的、标注了节点可能活动区域和已知防御参数的地图,旁边放着整理好的装备:伪装服、夜视仪、经过消音处理的武器、爆破物、信号模拟器、干扰装置、急救包以及仅够三天的高能量口粮。
陆轲站在桌首,目光扫过宋祯、凌影和石头。他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绝对的专注,左臂的伤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任务目标:潜入节点活动区域,确认其具体形态、规模和防御部署。优先获取其与‘灯塔’的通讯记录或密钥。若条件允许,实施有限度破坏,瘫痪其指挥功能至少72小时。”陆轲的声音清晰而冷硬,“记住,我们是去侦察,不是去强攻。一旦暴露,优先撤离,保全自身。”
“明白!”凌影和石头沉声应道。
宋祯也点了点头,他的“心域”处于一种微妙的半激活状态,既不过度消耗,又能随时捕捉周围的异常。
陆轲的目光最后落在宋祯身上:“你的‘心域’是我们最重要的眼睛和耳朵。进入目标区域后,所有行动以你的感知为准。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示警,不得有误。”
“明白。”宋祯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
简报结束,众人开始最后检查自己的装备。客厅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夜幕完全降临。堡垒外万籁俱寂,只有山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林海,发出如同低语般的涛声。
出发时间定在凌晨两点,那是一天中人类警觉性最低的时刻。
宋祯回到房间,看着床上熟睡的阿星,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稠的黑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带着一丝临战前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前路危险,但他相信身边的同伴,更相信那个将他从便利店救出、一路引领他走到今天的男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陆轲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全套的作战装备,黑色的作战服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凌厉,脸上涂抹着伪装油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走到宋祯身边,同样望向窗外的黑暗,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却并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陆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情况有变,我让你撤,你必须立刻撤,不要回头。”
宋祯转过头,看向他。黑暗中,陆轲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
“你也是。”宋祯轻声回应,“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下去,找到答案。”
陆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在黑暗中与宋祯对视。窗外微弱的星光落在他眼中,折射出一点难以捉摸的微光。
他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伸出了手,不是拍肩膀,而是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宋祯已经愈合的手腕。
那触碰一触即分,带着训练时留下的薄茧的粗粝感,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
“检查装备,十分钟后集合。”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没有回头。
宋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杂念摒除,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利刃,已然出鞘。
只待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刺向敌人的心脏。
十分钟后,四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堡垒外的无边夜色,向着东北方向,那片隐藏着致命危险与一线生机的群山,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