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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的作業在貓貓肚子裡》》《老師,我的作業在貓貓肚子裡》第21回
  晨光尚未全然醒來。

  天空是被水洗過的灰藍色,
  整個世界還在那種「還沒開始」的狀態裡。

  半夏推開教室的門,
  手指還帶著早晨的涼氣。
  門軸發出輕微的「啾」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像是夢餘下的一小段音符。

  教室裡沒有人,
  窗簾半掀,一縷光斜斜落在講台邊,
  粉筆灰在那光裡浮動,
  像時間正在緩慢下雪。

  她走進來,動作很輕。
  書包放下時發出一聲悶響,
  那聲音比她想像的還響亮,
  連空氣都跟著顫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回頭,
  確定自己仍是唯一的人。

  黑板上的字跡還留著昨天的筆劃,
  「團子傳奇(暫定)」那幾個字被半擦掉,
  粉筆的尾痕斜斜延伸,
  像某人遲疑過的笑。

  半夏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個半消失的字,
  覺得它們像一場夢剛醒一半。

  教室外傳來遠遠的掃地聲。
  竹掃帚摩擦水泥地的節奏緩慢又規律,
  帶著一種寧靜的節拍。

  她打開窗,
  早晨的風立刻湧進來,
  空氣裡是陽光和粉筆灰混合的味道,
  還帶著一點操場草的濕氣。
  那氣味很乾淨,
  乾淨得像一張新頁。

  她深吸一口氣,
  覺得整個人都被清晨洗過。
  那一瞬,她甚至想起昨夜那張紙的氣味——
  乾燥、溫柔、帶著一點夢。

  她拉開自己的座位,
  木椅輕輕發出「吱」的一聲,
  那聲音不刺耳,
  反而像對教室打招呼的小問候。

  半夏坐下,
  從書包裡拿出那張修補好的作業。
  她小心地把它攤在桌上,
  陽光正好從右側的窗照進來,
  膠帶的邊緣被照得透亮,
  彷彿又在說:「早安」。

  她看著那道亮線,
  心裡有一種極輕的安穩,
  像世界也剛好跟著她一起醒。

  那張紙靜靜躺著,
  邊緣的咬痕在晨光裡更不明顯了。

  它不再像一個錯誤,
  更像是一個記號——
  證明它曾經「活」過。
  半夏低頭,把手指放在紙角,
  指腹碰到那層膠帶的光滑面。

  那溫度微微的,
  像是夜還留在那裡沒散盡。
  她忽然覺得,
  如果時間有聲音,
  應該就是現在這樣的靜:
  有光、有風、有未完成的句子。

  走廊裡的鐘聲響起,
  叮——噹——
  每一聲都慢得像被陽光拉長。

  半夏抬頭,看著窗外那道亮光越來越亮,
  影子開始收縮,
  世界從灰藍漸漸變成金黃。

  她伸手撫平桌上的紙,
  那動作輕得像是替它道早安。
  教室的空氣也在那一刻變得溫柔起來。

  她沒說話,
  只是靜靜坐著,
  讓光落在她的頭髮上、筆記上、手上,
  也落在那張重生的作業上。

  外頭傳來腳步聲。
  是鞋底踩過走廊磁磚的節奏,
  不快,但穩,
  每一步都帶著早晨獨有的節律。

  那聲音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
  接著門被推開——
  一陣更亮的光灑了進來。

  半夏還沒回頭,
  只聽見熟悉的嗓音輕輕說:「妳這麼早啊。」
  是數學老師的聲音,
  平淡裡帶著一點晨氣,
  像剛剛泡好的茶,還在冒著白霧。

  她轉過頭,
  老師站在門口,手上抱著一疊作業。
  光從他身後灑進來,
  讓他整個人被金邊包著。

  那一幕靜得像一張老照片。

  半夏微微點頭,
  「早安。」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被光吞掉。

  老師笑了一下,
  那笑裡有一種她不曾注意過的柔軟。

  「早啊。」他回應。

  把作業放到講桌上,
  粉筆灰被震起,
  在陽光裡飄著,如雪般閃亮。

  光又往裡滲了一些。
  講台上那堆作業被照成一片金,
  每一張紙的邊都在閃著細細的亮。
  老師把手裡最後一份放下,
  手掌在空中輕拍兩下,
  灰白的粉塵在陽光裡散開,
  像極輕的雪落。

  半夏靜靜看著那景象,
  覺得這教室裡的早晨有一種特別的氣味——
  粉筆灰混著木桌的香、
  還有陽光照熱的紙香。
  那味道讓她的心也慢慢變得柔軟。

  「妳很早來呢,」老師說。

  聲音平穩,帶著剛開嗓的低沙,

  「一般人這時候還在路上。」

  半夏抬起頭,

  「睡不著。」

  她的語氣像剛甦醒的風。
  老師點了點頭,
  似乎沒有多問。
  他拉開椅子坐下,
  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細而長,
  就像這個清晨被刻進了一道安靜的節拍。

  「昨天學園祭的會議,我聽說妳們決定主題了?」

  「嗯……算是。」

  「那個……什麼團子傳奇?」

  老師輕輕笑了一下,
  笑聲裡有點忍不住的溫度。
  半夏有點不好意思,

  她用手指摳著桌邊,「還是暫定啦。」

  「不錯啊,有創意。不過妳要小心,別讓妳家的那位明星又吃了什麼重要文件。」

  語氣平淡,卻像在藏著一個笑。

  半夏抬起頭,
  那句話讓她微微怔住。
  老師的表情沒有變,
  只是眼角的弧線有一點曖昧的溫和,
  像是某種共犯的笑。

  她突然覺得,
  那個「不信貓理論派」的傳說,
  也許沒她以為的那麼絕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卻又收了回去。
  教室裡的光在這時候又變亮,
  把她的影子和老師的影子慢慢靠近。

  老師沒有急著開始改作業,
  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像在想事情,又像在打拍子。

  「這學期的天氣有點怪,」

  他忽然說,「早上總比預期暖。」

  「是啊,」半夏接著,

  「有時候連貓都懶得起床。」

  老師笑出聲,「那妳呢?」

  「我啊……大概也被傳染了吧。」

  她回答得輕,
  像是在說笑,又像真的有點困。

  窗外的樹影被風吹動,
  投在黑板上,搖晃得像流動的水。
  老師看著那一片光影,

  「有時候我覺得啊,
  被生活弄得慢一點也沒什麼不好。」

  他說得淡淡的,
  沒有特別的意味。
  半夏沒說話,
  只是聽著那句話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那聲音好像比陽光更溫暖一點,
  讓她的心有一瞬間不知名地輕了一下。

  粉筆滾下講台,
  「咚」地落地。
  老師彎腰去撿,
  那動作很自然,
  像是他早就習慣了照顧教室裡的一切小瑣事。
  半夏的目光追著那根粉筆,
  發現它的尾端也有被磨斷的一角。

  她忽然想起昨夜修補作業時那條透明的膠帶,
  心裡閃過一個微小的念頭——
  也許「修補」這件事,
  不只是她一個人在做。

  老師放下粉筆,
  坐回位子上。
  他抬頭看了半夏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某種輕微的笑意。

  「上次妳說那張作業被貓吃了,我其實沒覺得妳在說謊。」

  他語氣平平,但那句話落地的時候,
  像有什麼輕輕被翻開。
  半夏抬起頭,
  光從窗邊照進她的眼裡,
  那一刻,她確定自己看見了——
  老師的笑裡,藏著一點被時間磨得柔軟的祕密。

  那一句話還在空氣裡回蕩。

  「我其實沒覺得妳在說謊。」

  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落進靜止的池塘,
  在半夏心底擴散出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波。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頭看著桌上的作業,
  那張被修補過的紙安靜地攤著,
  光從窗邊傾瀉下來,
  映得膠帶的邊閃著一點金。

  她忽然覺得,
  這世界上的某些光——
  是要等到被誤解、再被理解之後,
  才會變得柔軟。

  老師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拿起一支紅筆,
  開始改那疊作業。
  筆尖與紙面摩擦的聲音乾淨、規律,
  像一種很輕的呼吸節奏。

  每翻一頁,紙張的摩擦聲就跟著響起,
  那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輕輕迴盪,
  與牆上的掛鐘聲交錯。
  半夏聽著那些聲音,
  覺得這個早晨被切成一段一段,
  每一段都帶著墨水的味道和粉筆灰的影子。

  陽光漸漸往黑板方向移去,
  投出細長的影。
  那影子劃過講台、爬上牆壁,
  粉筆灰被光照得閃閃發亮,
  彷彿一群在光裡遊動的小魚。

  老師改到一半停下筆,
  用手指在桌上輕敲,
  紅筆的筆蓋滾了一下,
  發出短短的聲響。
  他沒有看她,
  卻像在想什麼與她有關的事。

  半夏也沒問,
  只靜靜地望著那根筆在光裡滾動的軌跡。

  時間被那規律的筆聲一寸寸拉長。
  半夏的注意力飄散開,
  視線越過桌面,落在窗外。
  風在操場上走得很慢,
  帶起樹葉輕輕的摩擦聲。

  那些聲音與老師翻頁的節奏交疊,
  像是誰在替這清晨作一首沒有旋律的曲。
  她忽然想起昨晚關燈前的那一刻,
  那張紙在黑暗中微亮的樣子,
  與現在這一疊紙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好像時間在對她輕聲講一個續篇。

  老師又翻了一頁。
  那一翻,帶起一小片灰。
  陽光透過那灰的空氣,
  投出一層模糊的光霧。
  半夏看著那一片漂浮的塵,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平靜。

  她不覺得那是髒的,
  反而像一種溫柔的證據:
  證明這裡有人生活、有人呼吸、有人錯過又再開始。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那張作業,
  指尖碰到膠帶,
  那膠的觸感細細黏黏的,像時光的餘溫。

  老師忽然開口:「那張妳重抄的作業,還在嗎?」

  聲音不高,像怕驚醒什麼。
  半夏抬頭,

  「在,」她說,「我帶來了。」

  她的聲音小,卻穩,
  像是在說一個私人的秘密。
  老師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只是用那支紅筆在眼前的作業上畫了一個小圈,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替某個句子加註註腳。
  紅色的筆跡亮了一下,
  又慢慢暗下去。

  光在這時正好轉變了角度,
  整個教室陷入一種半亮的靜。
  那靜裡有粉筆灰的味道,
  也有墨的甜味。

  半夏不說話,老師也沒再開口。
  他改著他的作業,
  她看著那張修補的紙。

  兩種節奏——筆聲與呼吸——
  在同一空氣裡流動,
  誰也沒有催促時間。
  整個清晨被這樣的節拍拖得極長,
  像光本身也忘記了要前進。

  她忽然覺得,
  這樣的早晨可能會一直延續下去——
  老師永遠在改那疊作業,
  她永遠坐在這個座位,
  陽光永遠以這樣的角度進來。
  那感覺奇異地安穩。

  她甚至希望時間真的停下,
  讓這種「什麼都沒發生」的寧靜久一點。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
  讓那味道與粉塵一起滲進記憶。

  光柔柔地落在她的髮絲上,
  她心想,也許老師的祕密——
  就在這樣不說話的安靜裡。

  時間像一張被陽光壓平的紙,
  靜靜地攤在教室裡。
  那種靜不是死寂的,而是活的、會呼吸的。
  粉筆灰在空氣中慢慢落下,
  一粒、一粒,
  輕到幾乎聽得見它們的掉落聲。

  半夏仍坐在原位,
  姿勢沒有太大變化,
  手還輕輕壓在那張修補過的作業上。

  她的目光一會兒落在老師的手上,
  一會兒又漂到黑板的角落。

  那裡的光正一寸一寸往上爬,
  粉筆寫過的地方,
  映出隱約的白影。

  老師放下紅筆,
  抬頭望向黑板,
  目光在那些半擦掉的字之間停了幾秒。
  那眼神很像是在看一個遠遠的回憶。

  「以前,」他慢慢開口,

  「我也有一隻貓。」

  語氣很輕,
  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半夏抬起頭,
  陽光正照在老師的臉側,
  讓他整個人像被光線刻在時間裡。

  「叫什麼名字?」她下意識問。

  「球球,」他笑了笑,「因為牠太圓了。」

  那笑裡有種極細的溫度,
  像一個封存太久的早晨被重新打開。

  「牠很乖嗎?」

  「乖?不啊。」

  老師拿起一塊白粉筆,
  在黑板角落隨意畫了個圓。

  「牠會偷吃我的便當,還有……」

  他停了一下,
  那停頓短得像一口氣,
  卻讓半夏的心也跟著慢了半拍。

  「有一次,牠把我的作文吃了。」

  粉筆在「吃」這個字畫出半圈,
  停在空中。

  教室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光的聲音。
  半夏微微睜大眼,
  有那麼一瞬,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師卻只是笑,
  那笑不帶任何誇張,
  像是認真地回想一件發生過的日常。

  「我記得那天早上,我也跟妳一樣,
  跑去跟老師說:我的作業被貓吃了。」

  他轉過身,看了半夏一眼,
  那一眼裡的光像是被時間打磨過的玻璃,
  清透、又帶一點舊日的柔。

  「結果呢?」半夏的聲音很輕。

  「結果?」他輕輕笑了,「當然沒人信啊。」

  那句「沒人信」像一顆粉筆灰落地,
  輕,但帶著一點鈍。
  老師走回講台邊,
  拍了拍手上的粉塵。
  白霧散開時,
  半夏看見他眼角那道細細的皺紋也被光照亮。

  「所以後來,」他接著說,

  「我自己又重寫了一遍。」

  語氣平靜,
  卻藏著一種能讓時間停下來的溫度。
  半夏的手心在那一瞬間微微發熱,
  她想起昨夜修補作業時那條膠帶,
  那一樣的感覺——
  修復、溫柔、與一點點孤單。

  「那篇作文,」老師說,

  「後來被我媽媽裝起來放在櫃子裡,上面還有咬痕。」

  他笑了,

  「她說,這樣反而比較像我寫的。」

  半夏聽著,心裡慢慢有種說不出的酸。
她想像那張被貓咬過的紙,
  像自己手邊的這張作業一樣,
  既破又完整。
  那破損成了證據,
  證明有人曾經努力地生活、
  也證明錯誤有時比完美更真實。

  「那時我才知道,」老師笑著說,「有些東西壞掉一次,就會變得更難忘。」

  陽光在這時變得更亮。
  那亮不是刺眼的,而是柔的,
  像光自己也被故事打動了一樣。
  半夏沒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被畫在黑板角落的小圓。

  那圓被粉筆灰染得微糊,
  卻有一種奇怪的溫度。
  老師收回手,
  用指尖輕輕拍了拍黑板邊,
  那一排粉灰被震起,
  在光裡閃成一條細長的帶。

  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那氣息帶著笑,

  「妳看吧,貓有時候也懂藝術。」

  半夏也笑了。
  那笑不是為了回應,
  而是被某種細微的共鳴喚起的。
  她的目光移回自己的作業,
  那膠帶的邊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她忽然覺得,
  世界在這一刻被靜靜連接起來——
  那篇被貓吃掉的作文、
  那張修補好的作業、
  還有這間滿是粉筆灰的教室,
  都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起。

  她沒有開口,只在心裡默念:

  「原來老師早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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