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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燈》第四章
"照雪在回應沈無咎"
這個念頭浮上來時,謝沉舟心中驟然一沉。
他從入玄霜台那日起便與照雪相伴。
這柄劍總是很冷,也很驕傲。

即便認了他為主,也從未真正像尋常靈劍那樣親近人。
它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懸在謝沉舟身側,不喜喧嘩,也不喜被旁人觸碰。

可方才,沈無咎只是一指落在劍脊上,照雪便安靜了。
像久別百年的舊物終於等回主人。
謝沉舟握著劍的手微微收緊。

沈無咎似乎察覺到他的戒備,偏頭看了他一眼,唇邊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放心,不搶你的劍。」
謝沉舟冷聲道:「你搶得走?」
沈無咎挑了挑眉。
「脾氣真不好。」

話音未落,白骨燈火已經順著地面裂縫再次竄起。
活祭身上的燈紋一一亮起,暗紅色光芒如同細小的蟲,鑽進他們皮肉與魂魄之間。
孩子的哭聲在破祠裡迴盪。

一名玄霜台弟子忍不住道:「謝師兄,陣快撐不住了!」
謝沉舟沒有再與沈無咎多言。
他抬劍,照著方才沈無咎所指之處斬下。
這一劍不再直接劈向燈紋,而是貼著燈紋與魂魄之間那道幾乎不可見的縫隙掠過。

劍光極細,如雪落在刀鋒上。

第一道燈紋斷開。
那名活祭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整個人軟倒在地,身上的暗紅光芒卻迅速黯淡下去。

"還活著!"

謝沉舟眼神微動,再次出劍。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照雪劍氣在破祠中一層層鋪開,將活祭身上的燈紋逐一剝離。
沈無咎站在他身側,偶爾抬手點出一處。

「偏左。」

「斬淺些。」

「那道不能碰,會傷魂。」

他的聲音很平,甚至有些懶散。
可每一句都極準,每一次出聲,便能讓照雪避開最危險的魂脈。

謝沉舟一邊斬燈紋,一邊以餘光看他。
沈無咎沒有救自己的意思。
白骨燈火幾次順著地縫撲向他,他都只是輕描淡寫地避開,避不開時便以指尖殘火一擋。
那殘火微弱得不像是完整魂魄能凝出的力量。
每擋一次,他臉色便白一分,可他仍站在活祭與白骨燈之間。

若他真是史書中那個為煉邪術而放出白骨燈的魔頭,此刻大可以袖手旁觀。
甚至,他只要任由白骨燈吞掉這些活祭,便能借燈火重聚力量。

謝沉舟想起仙門史冊上的記載。

" 屠宗三千,墮魔入邪。 "
" 以白骨燈煉魂,致萬魂不得超生。"

可眼前這個人,卻在教他如何不傷魂魄地斬燈紋。
謝沉舟心中疑雲更重。

他依舊不信任沈無咎。
百年前的舊案太重,光憑幾次出手救人,還不足以洗清那些血債與罪名。
可同樣的,他也開始懷疑史書上的記載是否真的完整。

至少眼前這個沈無咎,與那些被寫進史冊裡的描述,並不完全一樣。

破祠中的燈火越來越盛。
白骨燈顯然也察覺到活祭正在脫離控制。
它尖聲笑道:「沈無咎,你魂火都快散了,還救這些人做什麼?」
沈無咎沒有理它。

白骨燈火一寸寸拉長,照出牆上模糊血字。
「記得晏清舟嗎?」
沈無咎指尖微微一頓,謝沉舟立刻看向他。
白骨燈笑聲更尖。

「百年前,你救不了他。」
「百年後,你也救不了任何人。」

破祠中黑霧驟然一凝,那些尚未被斬斷燈紋的活祭同時抬起頭。
他們眼中浮出暗紅光芒,像是被白骨燈牽住魂魄,竟齊齊開口。

「沈師兄。」

謝沉舟心口一震。
那聲音不屬於這些活祭。
清稚,顫抖,帶著很深的哭腔。
像他在幻境中聽過的那個孩子。

沈無咎終於抬眼。
白骨燈幽幽道:「你聽,他在叫你。」

「沈師兄。」
「你怎麼又來晚了?」

那些活祭臉上流下眼淚。
分明是不同的人,卻像被同一個亡魂借了口舌。

「你不是說會回來嗎?」
「你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回來?」

謝沉舟握劍的手一緊,眼神看向沈無咎。
可沈無咎只是靜靜看著那些活祭。

許久,他低聲道:「不像。」

白骨燈火一滯。

沈無咎道:「他不會這麼說。」
他抬手,一縷殘紅魂火自指尖亮起。

「他那麼怕疼,臨死都還想騙我別跟進去。」
「怎麼會拿別人的魂來刺我?」

話音落下,他一掌按在地面。
殘紅魂火順著地面裂縫蔓延出去,瞬間將白骨燈附在活祭身上的聲音灼斷。
那些人渾身一顫,眼中暗紅光芒散去,接連倒下。

白骨燈發出尖銳嘶鳴。
沈無咎臉色一白,唇邊溢出一點血色。
不是鮮紅,而是淡到近乎銀紅的魂血。

謝沉舟看見了。
「你——」
沈無咎抬手抹去唇邊血跡,神色平常。

「看我做什麼?斬你的。」

謝沉舟皺眉。
「你魂火不穩。」
沈無咎笑了笑。
「小事。」

謝沉舟冷聲道:「你剛才說,死不了。」
沈無咎道:「這不是還沒死?」
謝沉舟:「……」

這人說話實在很欠。

最後一道活祭燈紋被斬斷時,破祠中央白骨燈驟然發出一聲刺耳尖鳴。
燈火猛地縮回地底,牆上那些名字也隨之模糊下去,黑霧不再暴漲。
破祠外裂開的墳土重新安靜,白骨手一隻隻縮回地下。

白骨燈暫時被壓制。

謝沉舟握著照雪,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連斬十幾道燈紋,耗費比他想像中更大。
同行弟子立刻上前扶起活祭。

「都還活著!」
「燈紋退了!」
「謝師兄,這些人魂魄還在。」

眾人語氣中有藏不住的驚喜。
可下一刻,他們看向沈無咎時,神情又變得複雜起來。
若沒有沈無咎指點,這些活祭未必能活。

可他是沈無咎。
是史書中白骨燈的源頭,是百年前仙門最可怖的邪魔。

一名弟子握著劍,猶豫許久,還是道:「謝師兄,我們要不要先將他封住?」
沈無咎聞言,懶洋洋抬眼。
「封我?」
那弟子臉色一緊。
沈無咎看著他,忽然笑了。
「也行。」

眾人皆是一怔。
沈無咎甚至主動伸出手。
「來吧。」
那弟子反而愣住。

沈無咎道:「怎麼,不封了?」
那弟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謝沉舟看向沈無咎。
「你不反抗?」
沈無咎挑眉。
「你們能贏我?」
眾弟子:「……」

這話很狂,可沒人能反駁。

謝沉舟冷冷道:「既然如此,為何讓封?」
沈無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截褪色紅線仍藏在破舊袖中,只有一點微弱紅光透出來。

他沉默片刻,才道:「因為你們帶著我,比較好交代。」

謝沉舟皺眉。
「什麼意思?」
沈無咎笑了笑。
「我名聲不好。」

這話說得太過平淡,反倒讓眾人一時無言。
沈無咎抬眼看向那些玄霜台弟子。

「百年前的沈無咎,仙門人人喊打。」
「如今我突然跟著你們一起回去,旁人未必會信你們。」
「可若我是被封著押回去的,就不一樣了。」

一名弟子忍不住道:「你在乎這個?」

沈無咎搖頭 :「我不在乎。」
他頓了頓。
「但你們總得在乎。」

風從破祠外吹進來,掀起他殘破的衣角。

沈無咎語氣仍舊懶散。
「你們救了活祭,又查出了白骨燈.....別因為帶著我,回頭還要被人扣個勾結邪魔的罪名。」

謝沉舟微微一怔,他原以為沈無咎會說些別的。
卻沒想到,竟是這個理由。
眾弟子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沉舟看著沈無咎,這人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談論旁人的事。
可謝沉舟忽然意識到,沈無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如今在仙門中的名聲。

只要與他沾上關係,便足以惹來無數非議。
可即便如此,他方才仍救了那些活祭,也救了他們。

謝沉舟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若真是史書裡那個窮凶極惡的邪魔,又何必替他們考慮這些?
謝沉舟沉默片刻,取出玄霜台鎖靈繩。
「得罪。」

沈無咎伸著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挺有禮貌。」
謝沉舟沒有理他。

鎖靈繩纏上沈無咎手腕時,照雪忽然低鳴一聲。
謝沉舟低頭看了一眼劍。
沈無咎也聽見了,笑道:「它比你有良心。」
謝沉舟冷冷的看了一下照雪,照雪瞬間安靜下來。

「......裴觀雪還教你跟一把劍耍性子?」
沈無咎半笑道。

謝沉舟手一頓,抬頭正想回嘴卻看到他垂眼看著劍身,眼底有一瞬很輕的懷念。
那眼神太短,短得幾乎像錯覺,可謝沉舟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幻境中看見的少年沈無咎。

翻牆進禁地,拎著劍,笑著說要拆門。
那個人與史書中屠盡同門的邪魔,無論如何都不像同一個。

可眼前這個滿身血與殘魂氣息的人,分明又是沈無咎。
謝沉舟越發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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