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蘇大夫之名
青石村天亮後,雪停了一小會兒。
只是停。
並不代表天晴。
雲仍壓得很低,灰白一片,像隨時會再落下來。村口老槐樹下那盞燈還亮著,微弱火光被罩在燈罩裡,照著一小片被踩亂的雪地。
昨夜被取下的血布已經收起,那四個字不該再掛在村口。
青石已亡。
但青石村沒有亡。
至少現在還沒有。
村東幾間能住人的空屋被清理了出來。屋頂塌了一半的不用,牆面漏風太重的也不用。剩下幾間被士兵用木板、舊布和拆下來的門板勉強堵住縫隙,屋內各放一只火盆。火不大,卻足夠讓人圍著取暖。
老人、孩子和病弱者被安置在最裡側。
受傷的青壯另列一屋。
婦人們被分成幾組,一組煮水,一組看孩子,一組幫著清理傷口和分發熱粥。
池半月一夜沒睡,仍精神得很。她將袖口束緊,站在屋門前指揮幾名村婦替傷者換布。
原本那些婦人看見她腰間的刀和身上的血,都有些怕她,可過了半個時辰後,便發現這位漂亮得像畫中人的姑娘雖然語氣不算溫柔,卻比許多大夫還知道怎麼救人。
「這個別直接拿雪擦。」池半月按住一名婦人的手,「凍傷處先慢慢暖,不能用火烤,也不能亂揉。」
婦人連忙收手。
「是,是。」
池半月看了看她,又補了一句:「蘇大夫說的。」
那婦人一怔,立刻點頭,像是聽見了什麼很可靠的醫囑。
旁邊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也抬起頭。
「就是昨夜救我兒的那位蘇大夫?」
池半月動作一頓。
那孩子昨夜燒得昏沉,被餵了藥和補液鹽後,到天亮時熱已經退下去一些。雖然還虛弱,卻至少能睜眼叫娘了。
池半月看向那孩子。
小孩縮在母親懷裡,臉仍紅著,唇卻不再像昨夜那樣乾裂發白。他小口小口喝著溫水,喝兩口便停下來喘一會兒,竟很聽話。
池半月忽然想起蘇沐塵。
若他人在這裡,大概會先皺眉,然後說一句「喝慢點,別急」。
她笑了一下。
「是。」
年輕母親眼眶一下紅了。
「蘇大夫在何處?我想給他磕個頭。」
池半月:「……」
她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答。
說蘇大夫在另一個世界?
說蘇大夫隔著一扇門,一夜沒睡替你們寫救命方案?
說那個人現在大概還在歸塵齋裡等消息?
池半月沉默了片刻,最後只道:「蘇大夫不在此處。」
那婦人有些失望。
「那他會來嗎?」
池半月抬眼看向屋外。
風雪剛停,灰白天光落在破敗的村子裡,照得一切都像蒙著一層冷霜。
她忽然低聲道:「也許會。」
也許有一天。
那位隔著門救了寒川、救了青石村的蘇大夫,真的會踏進大晟。
到時候,這些人若還活著,便會知道自己曾被誰救過。
◆◇◆◇◆
蕭淵站在青石村糧倉前。
糧倉門被山匪撬過,門板碎了一半,地上散著被踩爛的米粒。剩下的糧食被士兵一袋一袋搬出來,重新稱量、登記,再按蘇沐塵在寒川時用過的方法分成幾類。
可立即食用。
需挑揀後食用。
受潮不可久放。
混入髒污,僅可餵牲畜或丟棄。
村中剩下的糧少得可憐。
若只靠這些,青石村撐不了幾日。
好在蕭淵帶來了寒川分出的少量應急糧,還有蘇沐塵提前準備的壓縮乾糧、補液鹽和營養粉。但這些東西不能明著用太多,否則昨夜放出去的「歸塵醫門」之線會顯得過於粗糙。
越珍貴,越不能人人都有。
越有限,越可信。
蕭淵看著糧冊,吩咐道:「普通糧入村冊。歸塵醫門之物只記作救急藥糧,由本王親衛保管,僅病弱與重症可用。」
親衛低頭應下。
旁邊的青石村村長聽見「歸塵醫門」四字,忍不住抬頭。
「殿下,昨夜救孩子的藥……是歸塵醫門的?」
蕭淵看向他。
村長立刻低頭,像是怕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
蕭淵沉默片刻,道:「是。」
只是簡單一個字。
卻像在青石村這片破敗寒雪裡落下一枚種子。
村長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顫。
「那蘇大夫……也是歸塵醫門的人?」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雪風掠過糧倉前的空地,吹動他黑色大氅的下擺。
過了片刻,他才道:「蘇大夫懂歸塵醫門之法。臨州疫病、寒川斷糧、青石村昨夜之局,皆有他的法子。」
村長怔住。
蕭淵語氣很平。
平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需誇張的事實。
「但他不喜人拜神,也不是什麼妖仙。記住,他是大夫。」
村長眼眶慢慢紅了。
「大夫……」
這兩個字對青石村而言,太珍貴了。
雪災之後,大夫走不了路,藥進不了村,受傷的人只能等著傷口爛掉,發熱的孩子只能被母親抱著哭。但昨夜那包小小的藥,那袋溫熱的鹽糖水,真的把一個孩子從鬼門關前往回拖了一步。
不是神仙。
是大夫。
村長忽然鄭重跪下。
「青石村記住了。」
蕭淵沒有立刻扶他。
因為這一次,他允許青石村記住。
記住蘇大夫。
記住歸塵醫門。
記住昨夜那盞沒有燒毀村子的燈。
這不只是用來遮掩門的霧。
也是他替蘇沐塵鋪下的第一塊石。
若有一日,門真的為蘇沐塵而開,若那個人真的踏入大晟,他不該是無名無姓、來歷不明的門外之人。
他會有名,有功,有人記得,也有人護他。
有人因他的法子活下來,願意替他說一句話。
蕭淵不會把這些心思說出口,但他會一點一點去做。
就像蘇沐塵總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替他準備藥、糧與退路。
他也會在這個世界,替蘇沐塵準備一個能站得住的身份。
他要讓蘇沐塵在大晟有名。
不是鬼神,不是妖人,也不是藏在門後見不得光的影子。
而是一位救過臨州、寒川與青石村的蘇大夫。
◆◇◆◇◆
夏蘭時聽見這件事時,正坐在馬車裡看新糧冊。
池半月掀簾進來,帶入一身冷氣。
「殿下開始替蘇大夫立名了。」
夏蘭時抬眼。
池半月坐下,將方才在糧倉前聽見的話說了一遍。
夏蘭時聽完,並不意外。
他只是低頭看著手邊那份「歸塵醫門」的紙,目光微微一動。
「殿下想得比我們更遠。」
池半月托著下巴。
「你早猜到了?」
「不難猜。」夏蘭時道,「歸塵醫門既然要用,就不能只是遮掩物資來源。否則下一次、再下一次,每次都要重新編一套說辭。與其如此,不如讓蘇大夫這個人,成為歸塵醫門在大晟最可信的影子。」
池半月慢慢眨了下眼。
「聽起來像是在給蘇大夫造身份。」
夏蘭時道:「本就是。」
池半月一怔。
夏蘭時垂眸,指尖輕輕點在紙上「蘇大夫」三字旁。
「門後之人若永遠不來,自然只是傳聞。若有一日他來了呢?」
車內安靜了一瞬。
池半月收起了笑。
她明白夏蘭時的意思。
蘇沐塵如今在大晟,是不存在的人。
沒有戶籍。沒有家族。沒有官身。沒有師承。
除了蕭淵、夏蘭時、池半月和極少數人之外,沒有人真正知道他是誰。若有一日他穿過門,踏入這個世界,哪怕他救過再多人,也很容易被人扣上妖人、奸細、方士、異端的名頭。
但若在那之前,「歸塵醫門蘇大夫」這個名字已經在北境留下功績,事情就不同了。
他不再是突然出現的人。
他是早已被肅王軍提及、被寒川百姓記住、被青石村人感念的蘇大夫。
他有來處。
有名分。
有被人承認的功勞。
池半月嘖了一聲。
「殿下這私心藏得還挺深。」
夏蘭時微微笑了笑。
「殿下從來不是只看眼前的人。」
「那你呢?」池半月忽然問。
夏蘭時抬眼。
池半月看著他:「你也想讓蘇大夫來大晟嗎?」
夏蘭時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一份份寫得嚴苛又細緻的調養計畫。
想起自己中毒醒來後,從池半月口中聽見的那些現代醫療之物。
想起那個素未謀面的人,明明連他的臉都沒真正見過,卻硬是把他從鬼門關前拖回來,又隔著門管他吃藥、休息、不可熬夜。
夏蘭時垂下眼。
「想。」
池半月倒有些意外。
夏蘭時輕聲道:「我想當面謝他。」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想問問他,鴞是什麼樣的人。」
池半月眸光微動。
她看見夏蘭時說到鴞時,下意識碰了碰腕間的白玉平安扣。
那動作很輕。
卻已經足夠說明許多事。
池半月沒有再打趣。
只是靠在車壁上,輕聲道:「會有那一天吧。」
夏蘭時看向車外灰白的天。
「但願。」
◆◇◆◇◆
青石村的清點一直持續到午時。
活人一百二十七。
重傷二十三。
輕傷六十四。
失蹤四十一。
已死三十六。
這些數字被寫下來時,村長的手一直在抖。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人。
是誰家的父親,誰家的兒子,誰家的妻子,誰家的孩子。
夏蘭時看完名冊後,沉默了很久。
寒川是城,數字再大,也容易被帳冊壓成糧、戶、人丁。
但青石村小,每一個名字都有人認得。
誰死了,誰失蹤了,誰被拖去了北哨方向,不必翻太久名冊,就有人哭出聲。
蕭淵命人將屍體暫時收殮。
不能立刻全葬。
有些人身上的傷口能證明他們不是死於雪災,而是死於刀兵。這些痕跡都要記錄,將來要變成太子與北境轉運司推不掉的證據。
村長聽見「不能立刻安葬」時,臉色微微一白。
但蕭淵只說了一句話。
「他們不能白死。」
村長便不再說話了。
青石村的幾名青壯被召集起來,跟著親衛一起清理糧倉與祠堂。
最初他們還有些畏縮,當他們發現肅王的人並不是來搶走剩餘糧食,而是重新分糧、救人、清查屍體時,眼裡漸漸有了些光。
其中一名青壯忽然問:「殿下,北哨那邊……還有人活著嗎?」
蕭淵看向他。
那青壯約莫二十出頭,肩膀上有一道刀傷,臉色因失血而發白,卻仍站得很直。
「我弟在北哨。」
蕭淵沉默片刻,道:「本王會去查。」
青壯眼眶發紅,卻強行忍住。
「若他死了,求殿下帶他回來。」
蕭淵看著他。
「若能帶,本王會帶。」
青壯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蕭淵沒有阻止。
有些跪拜是恐懼。
有些是無路可走時抓住的最後一點盼望。
他受了這一跪,便要扛起後面的事。
◆◇◆◇◆
午後,傳令人被「押送」轉移。
表面上,他將被送回寒川審問。
實際上,押送他的兩名士兵故意在一段林道上露出破綻,讓他以為自己找到機會逃脫。
他逃得很狼狽。
跌進雪裡好幾次,肩上的傷口滲出血,卻仍咬牙往北邊跑。
他不敢往寒川去,也不敢回青石村,只能往黑松嶺方向逃。
遠處,兩名暗衛悄無聲息地跟在後方。
池半月站在高坡上,看著那道身影越逃越遠,問:「他會帶我們找到誰?」
蕭淵道:「至少能找到黑松嶺。」
池半月皺眉。
「若他半路死了呢?」
「那便說明黑松嶺的人也不想讓他活。」蕭淵道,「一樣有用。」
池半月想了想,覺得也是。
死人有時候比活人更能說明問題。
蕭淵轉身往村中走。
池半月跟上,道:「殿下,接下來是北哨?」
「嗯。」
「青石村這邊怎麼辦?」
「留一隊親衛,配合村中青壯防守。明日寒川會送第一批補糧來。」蕭淵道,「在此之前,用現有糧食與藥糧撐住。」
池半月看著他的側臉。
「門還能開嗎?」
蕭淵步伐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道:「不確定。」
池半月沒有再問。
她知道,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門若能開,青石村能撐得更穩。
門若不能開,他們便只能靠已帶來的物資與寒川的後援。
不過蕭淵沒有把所有希望都壓在門上。
這一點,池半月看得出來。
他在用門。
也在慢慢建立門外的東西。
寒川分倉。
青石救援。
秦奉守軍。
歸塵醫門。
蘇大夫之名。
這些看似分散,實則都在一點一點變成蕭淵手裡可握住的東西。
池半月忽然覺得,殿下或許比她想的更早開始改變了。
不是從他想登上那個位置開始。
而是從他想讓某個門外之人,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這裡開始。
◆◇◆◇◆
歸塵齋裡,門再次合上後,蘇沐塵一整個上午都沒有再等到動靜。
但這一次,他沒有一直守在後室。
他先吃了早餐,又把鴞盯著他吃掉的午餐也吃完,然後才回到櫃台後,把「歸塵醫門」的設定補完。
鴞坐在對面,支著下巴看他。
「這次倒挺自覺。」
蘇沐塵頭也不抬。
「保持體力。」
鴞笑了。
「少爺終於學會把醫囑用在自己身上了。」
蘇沐塵冷冷看他一眼。
「你很閒?」
「還行。」
「那幫我查一下現代這邊能不能合法建立一個與歸塵齋相關的公益或救助名義。」
鴞一怔。
「公益?」
蘇沐塵道:「表面上做舊物修復、民俗資料整理、災害備用品展示與公益捐贈。實際上,可以掩護一部分物資採購與倉儲。」
鴞看著他。
「你這是準備長期做?」
蘇沐塵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道:「不是準備,是已經在做了。」
從第一箱黃金變成藥和糧開始。
從寒川救下第一個孩子開始。
從他寫下青石村預案開始。
這就不再是一件短期的事。
蕭淵那邊要活下去,靠幾次臨時救急不夠。
歸塵齋這邊也不能每次都像臨時犯罪一樣倉促調貨。
他需要更穩的渠道。
更合理的名目,更大的倉儲,更乾淨的金流。
盛氏在盯著他。
太子在盯著蕭淵。
兩邊都是刀。
那他就得把自己的刀也磨出來。
鴞收起笑。
「你知道這會越做越大吧?」
「知道。」
「也會越來越危險。」
「知道。」
「盛承修不會看著你把歸塵齋做起來。」
蘇沐塵抬眼。
「那他可以試試。」
鴞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這種平靜裡壓著冷意的樣子,和蕭淵竟有幾分相似。
或許門真的會改變人。
又或許,這兩個人本來就是會被彼此拉向同一條路的人。
鴞垂下眼,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
這一次,很多事都開始偏離前幾次的軌跡。
蘇沐塵和蕭淵的行動都有所改變。
寒川活了。
青石村也沒有被燒成灰。
而蘇沐塵,已經開始主動為未來囤積東西。
鴞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
改變意味著希望,也意味著新的未知。
他已經看過太多次結局。
每一次……
他都以為自己能更早一點、更準一點、更狠一點。
然而命運像一扇被鎖死的門,無論他怎麼撞,最後都會用另一種方式關上。
這一次……
鴞抬頭看向蘇沐塵。
蘇沐塵正低頭整理表格,眼神專注,眉頭微皺。電腦螢幕上開著幾個文件。
歸塵醫門設定。
青石村支援清單。
長期物資採購計畫。
歸塵齋公益掩護方案。
還有一份尚未命名的空白文件。
鴞盯著那份空白文件看了幾秒。
「那是什麼?」
蘇沐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
「備忘。」
「備什麼?」
蘇沐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那份空白文件命名。
大晟長期支援計畫。
鴞眼神微微一動。
蘇沐塵看著那幾個字,聲音很低。
「若蕭淵要活下去,只救一座城、一個村,不夠。」
鴞看著他。
蘇沐塵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也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蕭淵要活,要保北境,要不被皇帝和太子拆骨吞肉。
最後就不可能只做一個被猜忌、被削弱、被派去送死的七皇子。
有些事,蕭淵不說。
但蘇沐塵已經看懂了。
他低頭,在空白文件裡寫下第一行。
糧食、藥品、保暖、防疫、通訊替代、軍需偽裝、資金渠道、長期倉儲。
寫到最後,他又停了停,加上一項。
人心。
蘇沐塵看著那兩個字。
想起寒川。
想起青石村。
他忽然明白,自己囤的不是物資。
是蕭淵未來能繼續走下去的路。
◆◇◆◇◆
青石村入夜前,第一批消息開始被刻意放出去。
不是大張旗鼓。
也不是由肅王親口宣揚。
而是在村中百姓被安置時,在傷患被包紮時,在那名孩子退熱後醒來叫娘時,一點點從士兵、村婦與青壯口中傳開。
「昨夜那藥,是歸塵醫門的。」
「蘇大夫說,孩子不能亂灌水,要慢慢補。」
「蘇大夫說,餓久了不能一口吃太多。」
「蘇大夫說,燒傷不能拿髒布亂捂。」
「寒川就是這麼救回來的。」
「臨州疫病也有蘇大夫的方子。」
這些話不整齊。
也不嚴謹。
甚至有些地方傳著傳著,就開始走樣。
有人說蘇大夫是海外醫門出身,能一眼辨毒。
有人說蘇大夫從不露面,是因為歸塵醫門有規矩。
也有人說蘇大夫是肅王殿下請來的隱世神醫,不求名利,只救人命。
夏蘭時聽見後,沒有立刻阻止。
只在有人把蘇大夫傳成「半仙」時,命人糾正。
「蘇大夫是大夫,不是仙。」
這句話很快也傳了出去。
於是青石村的人記住了。
歸塵醫門的蘇大夫。
不是仙,而是大夫。
只是在這樣的世道裡,一位能讓孩子退熱、能讓寒川活下來、能讓青石村免於被燒成灰的大夫,與神仙也沒什麼兩樣了。
蕭淵站在遠處,聽著那些細碎傳言,沒有阻止。
池半月走到他身旁。
「殿下,這樣傳下去,蘇大夫的名聲會越來越大。」
蕭淵道:「嗯。」
池半月看他。
「你故意的。」
蕭淵沒有否認。
池半月笑了笑。
「蘇大夫若知道,怕是要皺眉。」
蕭淵眼底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他會說,不要把他說成神仙。神仙下一步就是妖怪。」
池半月一愣,隨即笑出了聲。
「像是他會說的話。」
蕭淵看向遠處的火光。
「所以只說他是大夫。」
不是神,亦不是妖。
不是門後無名的影子。
而是蘇大夫。
池半月聽見這句,忽然收起了笑。
她似乎在這一刻,真正明白了蕭淵想做什麼。
不是一時遮掩。
也不是單純護短。
他是在替蘇沐塵立足。
在蘇沐塵尚未踏入大晟之前,先讓這片土地記住他的名字。
池半月輕聲道:「殿下想得很遠。」
蕭淵沒有說話,他只是眺望向南方。
那裡隔著寒川、臨州,風雪千里,還隔著一扇不知何時才會再開的門。
「還不夠遠。」
他低聲道。
因為他想要的,不只是讓蘇沐塵被人記住。
他還想有一日,當蘇沐塵真正走進大晟時,無論是北境百姓、軍中將士,還是朝堂之上那些自以為握著名分與權柄的人,都不能再輕易問一句──
此人是誰?
那時候,他們會知道。
那便是歸塵醫門的蘇大夫。
是曾救過臨州、寒川、青石村的人。
也是他蕭淵親自承認、親自護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