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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門之夢

  第八日,門仍然沒有開。
  蘇沐塵坐在櫃台後,手邊放著那封剛寫好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已確認,背上無印記,無疤痕。」

  他寫完後,又覺得太冷漠,像一份冷冰冰的檢驗報告。
  夏蘭時等了那麼久,想了那麼多,輾轉託人帶信,只為了這一個答案。若只回這行,未免太無情。
  於是他又補了一句:「藥按時吃,少熬夜,勿久坐。」
  寫完後,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片刻,總覺得還是不太夠,正要繼續添上幾句「若咳嗽加重需注意保暖」「手腳冰冷可能是循環問題」之類的醫囑時,門上的銅鈴響了。

  鴞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包新的種子樣本。
  他將袋子放到櫃台上,動作不疾不徐,目光卻在蘇沐塵收回手的那一瞬間掃過抽屜邊緣。
  「還在等?」
  蘇沐塵將抽屜輕輕推上,語氣盡量平淡。
  「沒有。」

  鴞沒有拆穿,只是看了他一眼,在對面坐下。
  窗外天色漸暗,長寧巷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潮濕的石板路上,像一條安靜的河。光線透過舊玻璃照進店裡,在兩人之間投下一層薄薄的暖色。

  鴞沒有立刻說話。
  他將那包種子推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斟酌了許久,才終於開口。
  「沐安。」
  「嗯?」
  「你有沒有想過,假設門一直打不開,或者殿下在那邊發生了什麼意外,從此沒辦法過來。那麼,你接下來的人生該怎麼安排?」

  蘇沐塵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又亮了一盞,將店內的光影又推遠了幾寸。

  「想過。」他說。
  鴞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等著。
  蘇沐塵垂下眼,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杯壁凝著細小的水珠,沿著弧線緩緩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醫院那邊的工作已經沒了,就算盛氏財團不從中作梗,我也回不去了。」他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歸塵齋這邊,就算認真經營,收入也不多。古物舊貨這種生意,看天吃飯,一個月能賣出幾件就算不錯了。」
  他頓了頓。
  「債務還在。雖然還掉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些,光靠店裡的收入……」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鴞沒有說話。
  他看著蘇沐塵,像在等他把話說完,又像在等著什麼。
  蘇沐塵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道:「我有想過,把蕭淵留下的那些黃金賣掉。」

  鴞的眼神微微一動。
  「那些黃金是蕭淵給你的,你留著,本來就是用來還債和買物資的。」
  「我知道。」蘇沐塵說,「但我每次想到要動那些黃金,心裡就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
  「那些黃金是他拿命換來的。從大晟帶過來,穿過門,一箱一箱堆在這裡。他給我的時候,從來沒有猶豫過。他信任我,覺得我值得。如果我把它們全賣了,只是為了還債、讓自己脫身,那我跟大晟那邊針對他的人有什麼區別?」
  他說到這裡,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會說出這些話,更沒想到這些話,會這麼直接地把自己心底的猶豫攤開來。

  鴞看著他,沒有調侃,也沒有安慰。
  只是安靜地聽著,耐心地等著蘇沐塵把話說完,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些黃金,確實不夠還完所有債務。」
  鴞平靜地補充了一個更現實的事實,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是陳述。

  蘇沐塵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算來算去,不管怎麼走,都是一條死路。」
  「所以你還是決定等?」
  蘇沐塵沒有否認。
  「嗯。」
  一個字,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搖曳不安。

  鴞看著他,目光比平時沉了幾分,像有話想說。
  然而那句話轉了一圈,終究沒有出口。
  他將那包種子樣本重新推回蘇沐塵面前。
  「那至少先把種子處理好。」

  蘇沐塵接過,低頭看了看袋子上的標記──寒川軍屯試種第二批,地薯與黑麥混種,備註欄寫著「秦奉親簽」。
  他將袋子收進櫃台下方,然後抬起頭。
  「鴞,你問我這個問題,是因為門可能很久都不會開嗎?」

  鴞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從蘇沐塵臉上移開,落在後室那扇沉默的門上,像在尋找一個合適的答案。
  「我不知道。門的事情,我從來不敢說死,因為門無法預測。它有自己的脾氣,自己願意開或不願意開的理由。」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蘇沐塵。
  那雙向來藏著懶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格外清醒。
  他知道蘇沐塵表面上裝作無事,但門不開的這段期間,對方沒有一天不擔心。
  眼底的青影越來越重,像一層抹不掉的霧,連咖啡也沖不散。

  蘇沐塵習慣了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從祖父過世,蘇建成離開,到接手歸塵齋,都是自己一個人撐過來的。
  所以現在就算焦急,也是一個人默默忍著,一個人等著,彷彿只要忍耐,一切都會過去,連向他求助的選項都沒考慮過。

  他伸手揉了揉蘇沐塵的頭,動作很輕,像安撫一個不肯說累的孩子
  他們其實有點同病相憐。
  蘇沐塵從小失去了母親和祖父,蘇建成對他不理不睬,如今因門被迫放棄理想,只能守著歸塵齋;而他被命運選上,成為守門人,沒有自由,沒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只能守著門。

  蘇沐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揮了揮手,將鴞的手推開。
  「別占便宜。」他皺著眉,語氣有些彆扭,「我都二十四歲了,早不是孩子了。」
  鴞笑了笑,不以為意地收回手。
  「我只是在關懷堂弟而已。」他語氣又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懶散,但目光仍然認真,「不論門開不開,殿下能不能回來,你都得有一個自己的答案。」

  蘇沐塵安靜了片刻,然後低聲說:「我的答案是──我會等。」
  鴞的眼神微微一動,沒有打斷。

  「如果門真的不開了,或者蕭淵真的回不來了──」蘇沐塵的聲音比方才更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想過很多次的事情,「那我就用剩下的東西,把歸塵齋撐起來。把帳還清,把店開好,繼續等他。」
  他頓了一下,像是讓自己的話再沉一層。
  「哪怕慢一點,哪怕辛苦一點,至少也是我自己選的路。」
  鴞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不是調侃。
  「嗯。」
  那聲「嗯」很輕,卻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不管門開不開,他都在這裡,和他一起。

  他看了一眼後室門的方向,忽然開口。
  「沐安。」
  蘇沐塵抬頭,看見鴞的神情與平時不太一樣。
  沒有了慵懶與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經得幾乎讓人有些不習慣的神色。
  「你知道,為何你無法開門嗎?」
  蘇沐塵一怔。
  「是因為我從沒有真正想過要跨越過去?」
  他想起上次夏蘭時中毒時,他曾試著跨越那道門,當時心急了,想著只要能過去救人,什麼都好。可門卻毫不留情地將他彈開,像一堵無形的牆,沉默地拒絕了他。

  「你現在是有了想跨越的想法,這點不假。」
  鴞的語氣篤定,像是一直在觀察他。
  蘇沐塵私底下的那些小動作──偷偷站在門前發呆,深夜摸著門板感應溫度,拉門環,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知道蘇沐塵急,卻沒有找到對的方向。
  「你現在最欠缺的,應該是覺悟。」

  蘇沐塵皺起眉。
  「覺悟?」
  他以為上回夏蘭時命懸一線時,他已經有了「就算被門撕裂也要過去」的決心。
  難道那還不夠嗎?
  他沒有反駁,安靜地等鴞說完。
  「對,你的覺悟還不夠。」
  鴞的目光平靜,語氣也不帶責備,只是陳述。

  「你以為蕭淵能開門只是偶然嗎?顯然不是。」
  蕭淵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為了活下去,為了保護想保護的人,他可以不惜任何代價。
  那種意志力,比任何血脈都更強大。
  所以即使在不安定的地點、或過遠的距離,他也能夠穩定地開門。
  因為他已經把自己逼到了某個邊界。

  但蘇沐塵不同。
  即便是這次門不開的情況,他做出的選擇也只是等待、守著。
  沒有試過強行開門,沒有試過推開它、撞開它。只是在等它自己開。
  或許,他還從未真正地被命運逼迫到絕境過。
  鴞的語氣很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蘇沐塵心裡。
  「你沒有那種『必須親手撕開一條路』的覺悟,你只是等,但光是等待無法改變命運。」

  鴞說得很平淡,卻讓蘇沐塵想起蕭淵每次站在門前的樣子。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彷彿那扇門本來就是為他而開的。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因為鴞說的是真的。

  蘇沐塵沉默片刻。
  「那到底要怎麼樣,才算有覺悟?」
  鴞微微一笑,那笑意卻隱隱令人發冷。
  他微微前傾,身體探向蘇沐塵,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度,像刀刃貼近皮膚時的一絲涼意。
  「這個答案很簡單。」
  他停了一下。
  「只要你敢親手殺人。」
  蘇沐塵瞳孔微微震動。
  鴞卻沒有等他回應,又將身體移回原位,換回平時那副懶散的表情,像是剛才那句沉甸甸的話只是隨口一說。
  「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我的意思是,當你為達目的,連這種事情都敢做,那距離開門也不遠了。」
  他清楚,蘇沐塵本質是救人的醫生,還是個正常人。要他動手殺人這種事情,根本辦不到。

  蘇沐塵沉默不語,耳邊還迴盪著鴞那句話。
  要他殺人?
  辦不到。
  嘴上說說可以,但他連看見人受傷流血都會難受。
  那些傷口、那些疼──他總想著那該有多痛。
  更何況要他親自動手。
  他光想像了一下,便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那股不寒而慄的感覺從後背爬上來,細細密密地纏住四肢。

  拿著手術刀切割人體,和拿著刀劍切割人體,這兩者之間有著本質上的差距。
  前者是救命,後者是奪命。
  區別大到讓他無法將它們放在同一個概念頭裡。
  他有辦法做到嗎?
  為了自己,為了蕭淵或夏蘭時,去殺人?
  他甚至不用深思,答案就在心裡。
  他沒有那個覺悟。

  雖然鴞說這只是一種比喻,卻依然令他心情沉重無比。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
  即便是夏蘭時這種文臣,他的雙手也未必是乾淨的。
  而蕭淵為了自保與各種目的,手上更是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鮮血。
  至於鴞……他雖然不是那麼清楚,但想起蕭淵曾說過,夏蘭時被擄時,當他趕到現場,刺客早已被不明人物殺害。
  而那個人,應該就是鴞。
  那天他在鴞的身上聞到血味與冷梅香,並非錯覺。
  他只是從未深入去想這件事。
  又或者說,他下意識不去想。
  逃避直接面對這樣的問題。

  鴞看著他越來越白的臉色,笑意漸漸收斂。
  「我說的那是比喻。別想那麼多。」
  他伸手,又揉了揉蘇沐塵的頭。這一次,力道比方才更輕,像是在安撫一個被嚇到的孩子。
  蘇沐塵沒有揮開那隻手。
  他沉默地坐在那裡,蒼白著臉,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肩頭。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
  「……知道了。」
  聲音很輕,像雪落在舊瓦上。
  鴞沒有再追問。他只是坐在對面,安靜地陪著他。

  窗外夜色更加昏沉了,長寧巷的路燈光落在潮濕的石板路上。
  歸塵齋裡只剩下舊燈泡輕微的電流聲,和兩個人各自揣著心事、誰都沒有再開口的安靜。

  ◆◇◆◇◆

  是夜,蘇沐塵睡得很不安穩,做了許多夢。

  夢境從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開始。
  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光。
  只有他站在漆黑看不見邊際的地方。
  腳下是冰冷的地面,他站在僅有一小塊立足之地,周圍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他倒抽一口氣,黑暗深處便傳來一聲悶響,腳下立足之地碎裂。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落。
  墜落的同時,周圍漸漸地能看清一點。
  遠方有什麼在燃燒。
  火光從天際線蔓延開來,將那片黑暗撕開一道口子。
  空氣中瀰漫鐵鏽與塵土混雜的氣味,嗆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然後他看見了蕭淵。
  蕭淵玄色甲冑被血浸透,很多血。
  鮮血從蕭淵的腰腹不斷湧出,漫過他的衣袍,漫過他腳下的雪地,蔓延過來,像殘花。
  但仍然站著,手中拿的一把斷劍,劍身缺口處還有未曾乾透的血跡。
  蘇沐塵朝他跑去。
  一步、兩步。
  明明距離不遠,卻怎麼也碰不到。
  風雪越來越大,遮蔽了他的視線。

  「蕭淵!」
  他大喊,聲音卻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他伸手,卻什麼都抓不住。
  他再試,再抓,手臂卻一次又一次地穿過空氣。
  溫熱的血從他指縫間滑落,那是從他自己手心裡滲出來的。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沾滿了黏稠的紅色。

  「……沐安。」
  極輕極輕的兩個字從遠方的風雪中飄來,彷彿告別。
  不!
  蘇沐塵猛地後退,踉蹌地站起身,轉身想跑,跑向歸塵齋,跑向那扇門。
  只要有門,他就能過去。
  只要有門,他就能救他。
  只要有門──!

  他衝回歸塵齋,推開後室的門。
  門立在那裡。但門縫中滲出的不是冷白光,而是一片暗沉沉的紅色。
  像血,像某種生命,還在搏動的光。
  門板上的木紋不知何時變了,那些原本陳舊的紋路扭曲著、蠕動著,像一根根血管從木頭裡浮出來,交錯纏繞,匯聚成無數朵半開的花──彼岸花,每一朵花瓣都在緩緩呼吸,像在等待什麼。
  門邊堆滿了屍體。
  那些屍體像是長出來的,一具壓著一具,堆疊成山,面目模糊。
  有些穿著古代的衣服,有些穿著現代的衣服,也有不知如何形容的奇裝異服。

  而他的手上全是血,從指尖滴落,順著手背的弧度淌下,匯入腳下那片暗紅色的積水裡。
  水面上浮著一片又一片的彼岸花瓣,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無數隻手在水底揮動。
  裡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喊著什麼。
  他想跑,但腳下像生了根,他動不了,只能站在那裡。

  蘇沐塵伸手去推門。
  門沒有開。
  門板上的彼岸花忽然全數綻開,花心深處睜開了一隻又一隻的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的像人的眼睛,有的像動物的瞳孔,有的根本無法辨認那是什麼生物的眼睛。
  一齊轉向他,盯著他,像在審視,像在等待,像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
  其中一隻最大的眼睛正對著他,那雙眼睛只是安靜地看著,沒有憐憫,沒有惡意。

  門板震動了一下,眼睛們集體眨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比方才更大,更冷。
  然後門裂開了一道縫隙。
  門縫裡伸出一隻手。蒼白的,骨節分明,指甲乾淨。
  那隻手抓住了門框,像是要從門裡爬出來。
  蘇沐塵後退了一步,他認得那隻手──他的手,自己那雙總是握著筆、握著藥、握著咖啡杯的手,正從門縫裡一點一點地往外爬。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臉。
  那是另一個他,臉色慘白,眼珠漆黑,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彷彿是陰影本身凝聚而成的存在。
  他朝蘇沐塵伸出手,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你為什麼只是等?」

  蘇沐塵猛地後退,撞到了什麼。
  他回頭,看見祖父躺在病床上。那張臉比他記憶中蒼白得可怕。
  無數管線纏在枯瘦的手臂上、身軀與臉上,心電圖的線垂落一地。
  祖父的眼睛半闔著,嘴唇微微顫動。

  「沐塵……門開之日……」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被什麼東西吸走。
  蘇沐塵想握住他的手,祖父的手卻先一步滑落,垂在床沿,再也沒有動過。
  心電圖發出一聲長長的、刺耳的鳴響。
  他站在那裡,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看著祖父閉上眼。

  灰白色的石頭上刻著一個女人的名字,旁邊沒有花,雜草長得很高了,像從沒人來過。
  墓碑旁站著一個孩子,靜靜地,沒有哭。

  父親的背影拉的很長。
  那個男人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手裡牽著另一個孩子,後母跟在旁邊。
  蘇沐塵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沒有追,也沒有喊,只是看著。

  一幕幕像一場重播過無數次的舊電影。
  ……不見了。
  ……所有人都不見了。
  ……所有人都走了。
  只剩下他自己,站在一片空曠裡。

  遠處傳來門開的聲音,很大,像一道厚重的石門被緩緩推開,聲響在地面上拖曳著,越來越近。
  他抬頭望去。
  門開了,門後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爬滿詭異黑色紋路,彷彿被死氣纏繞。
  他張口說了什麼,蘇沐塵一個字都聽不見。
  下一瞬,一陣詭異的風吹來。
  對方如同塵埃般逐漸散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蘇沐塵猛然驚醒。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從深水裡掙扎著浮出水面。
  額上全是冷汗,黏膩地貼在髮際。
  後背的衣物濕透了,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冰冷而潮濕。
  他的指尖還在微微顫抖,握了握拳才勉強壓住那股細密的震動。

  房間裡很暗。
  窗外仍是沉沉夜色,天邊沒有一絲將亮的徵兆。
  長寧巷的路燈透過舊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畫下一道細細的光帶。
  很窄,像一把薄薄的刀,將黑暗切成兩半。
  他怔怔地坐在黑暗裡,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胸口那股空蕩感卻遲遲沒有散去。
  像有人在心口鑿了一個洞,風從那裡灌進來,冷得連指尖都是涼的。
  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遠去,而他追不上。

  蘇沐塵垂下眼,想起了剛才的夢。
  他知道那股空蕩感從哪裡來。
  從小到大,他一直在重複面臨著被人留下這件事。
  被母親留下,被父親留下,被祖父留下。
  他連怎麼哭都忘了。
  每一次,他都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的背影越來越遠。
  而現在,他似乎又要被留下了。
  只是這一次,那個人叫蕭淵。

  蘇沐塵垂下頭,額前的頭髮散落在眉間。
  表面上,他裝作不在乎。
  他習慣對每個人好,為他們做很多事情,卻從不要求回報。
  因為他早就學會了。
  ──不要期待,就不會失望。
  ──不要靠近,就不會被丟下。
  實際上,他從不敢付出真心。
  他害怕面對被留下的那一刻。
  所以他把自己縮在一個安全的距離裡,對誰都溫和,對誰都不真正敞開。
  以為這樣就能保護自己,以為這樣就不會再疼。

  或許鴞說得對,他從來都只是等。
  等著別人回來,等著事情好轉,等著門自己打開。
  像一個習慣了站在原地的人,連伸出手的勇氣都沒有。
  如果有一天,等不到呢?

  蘇沐塵閉了閉眼,答案已然在心裡浮現。
  他依然會等。
  或許……是自己的懦弱,早已經被門看透,所以他才會開不了門,也過不了門。
  因為門知道,他還沒有真正準備好面對門後的一切。

  「蕭淵……璟淵……」
  他喃喃地念著,聲音低得像在對黑暗說話。
  蕭淵曾經一次次地說:「等我」。
  還說:「我會回來」。
  那些話像錨一樣,一次次地拋進他心裡,沉甸甸地落在那裡,成了某種他不敢承認的依靠。
  如今他才發現,自己其實早就相信了。
  相信蕭淵會回來。
  相信那個人不會騙他。
  相信他說過的每一句「等我」。
  正因為信了,所以現在才會感到害怕。
  怕他回不來,怕門再也不開,怕自己又變成那個站在原地、看著別人背影遠去的人。

  這時,樓下傳來細微的聲響。
  很輕。但在這片過於安靜的夜色裡,那聲音格外清晰。
  蘇沐塵猛地回神,思緒瞬間從那些纏繞的念頭中抽離出來。
  他匆忙披了件外套,連扣子都沒來得及扣好,便往樓下走去。

  他走下最後一級階梯時,看見鴞站在後室的門前。
  鴞背對著他,右手扶在門板上。
  他的黑色長髮垂落在肩側,一縷凌亂的髮絲遮住了側臉的輪廓。
  蘇沐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蘇沐塵擔心地問。
  鴞回頭。
  那一瞬間,蘇沐塵的腳步頓住了。
  鴞的眼神冰冷而陌生,像一層薄薄的霜。
  那雙向來帶著懶散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一絲溫度,晦暗無光。
  如臨深淵,只消一眼便能讓人如墜萬里冰窖。

  蘇沐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眼神不像是他認識的鴞,而是一個陌生人。
  一個在夜色中獨自面對某種不可名狀之物的人。

  然而那也只是短暫一瞬。
  下一秒,鴞眨了眨眼。
  神色立刻恢復成如平時懶散輕鬆的笑容,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沒事。」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時間還早,你繼續睡吧。」

  蘇沐塵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鴞身上,又掃過那扇門。門什麼變化都沒有,和尋常一樣。
  但他總覺得空氣裡有某種說不上來的詭譎,溫度悄悄降了半度。
  鴞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催促。

  「嗯……那我上去了。」
  蘇沐塵嘴上應著,正想轉身踏上階梯,卻在邁出一步時忽然停住了。
  空氣裡有一絲極淡的氣味,若有若無地飄散在鼻尖。
  清冽、幽冷,像冬日裡折斷的梅枝斷面滲出的氣息。
  以及如木頭焚燒後的香。
  那味道太獨特,他不會認錯。
  揮之不去的孤寂感,像剛下過雪的墓園。
  上一次他聞到這香氣時,還是在夏蘭時遭人擄走的那次。
  事後鴞的身上除了血味,還有這個香味。

  他的腳下一頓,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想起剛才鴞的眼神。
  蘇沐塵站在樓梯口,一腳踩在第一級階梯上,一手扶著扶手。
  他沒有回頭,指尖卻微微收緊。
  最終,他什麼都沒問。
  抬起另一隻腳,繼續往上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回到房間後,他在窗邊發了一會兒呆。
  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涼意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長寧巷的路燈依然亮著,將石板路的紋理照得一清二楚。
  巷口那輛車也還在,沉默地停在那裡,像一隻不曾閉眼過的獸。
  他看著窗外,卻忽然覺得今夜的歸塵齋格外安靜。
  安靜得有些詭異。
  他沒有再入睡。
  只是坐在窗邊,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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