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臨州開倉
臨州的消息,是在第三日午後傳來的。
蕭淵一行人尚未入城,臨州知府便已經派人候在官道旁。
來的是知府府中的師爺。
四十來歲,穿著青色長衫,鬍鬚修整得整齊,臉上掛著恭敬又不失圓滑的笑。
他遠遠見了肅王旗,立刻下車行禮。
「下官奉知府大人之命,特來迎接肅王殿下。」
池半月坐在馬車內,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低聲道:「笑得真討厭。」
夏蘭時靠在軟墊上,臉色雖仍蒼白,眼神卻清醒。
「臨州知府不親自來,是想先探殿下態度。」
蕭淵沒有下車,只隔著車簾平緩道:「臨州城內疫病如何?」
那師爺笑意微微一僵,隨即道:「殿下放心,城內一切安好。只是近日有些北邊逃來的流民,形容狼狽,難免有些風寒小病。」
風寒小病。
夏蘭時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的紙。
那是蘇沐塵昨夜寫來的告示建議。
字不算漂亮,語氣卻很狠。
──地方官若將疫病說成風寒,十有八九是怕擔責。
──先讓他親口承認有流民,再逼他承認流民可能帶病。
──只要有流民入境,就有防疫責任。
夏蘭時抬頭看向蕭淵。
蕭淵顯然也想起了那幾行字。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壓迫。
「既有流民入境,臨州可設隔離棚?」
師爺笑容更僵。
「這……尚未。」
「可分取水處?」
「殿下,流民人數不多,暫時……」
「可記錄病患?」
師爺額上開始冒汗。
蕭淵終於掀開車簾,冷冷看向他。
「既無隔離,無分水,無記錄,你口中的一切安好,是如何得來?」
師爺跪了下去。
「殿下息怒!下官只是奉命前來迎接,城中細務,還需知府大人回稟。」
蕭淵冷淡道:「那便讓他親自來。」
師爺臉色變了。
「殿下,如今天色已晚,知府大人已在城中設宴……」
蕭淵打斷他。
「本王不入城。」
師爺愣住。
「什麼?」
但蕭淵已放下車簾。
「在城外紮營。傳本王令,臨州知府一個時辰內出城見我。另,城外流民即刻分區安置,所有城門取水井由本王親兵接管。」
師爺臉色徹底白了。
「殿下,這……這恐怕不合規矩!」
馬車內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蕭淵聲音冷得像刀。
「陛下准本王便宜行事,先斬後奏。你要同本王談規矩?」
師爺再也說不出半句話,慌忙告辭。
◆◇◆◇◆
臨州城外很快亂了起來。
肅王親兵接管城外空地,按蘇沐塵手冊中的方法劃出四片區域。
病患區。
未病流民區。
取水區。
污物處理區。
木牌不夠,便用粗布寫字掛在木樁上。
那些字是夏蘭時親自寫的。
他病尚未癒,池半月不許他吹風,便讓人把小桌搬到馬車旁,自己盯著他寫。
夏蘭時寫一塊,池半月便在旁邊念一句蘇沐塵留下的話:
「夏蘭時,少熬夜,多喝水,別硬撐。」
夏蘭時筆尖一頓,尖上的墨水低落,在粗布上蔓開一朵墨色的花。
「……半月姑娘,這句不用每半個時辰念一次。」
池半月笑得溫柔。
「蘇大夫交代的。」
夏蘭時無奈:「蘇大夫並未交代你一直念。」
「他若在,肯定會交代。」
夏蘭時:「……」
他竟無法反駁。
不遠處,隨軍大夫正跟著暗衛學用口罩、肥皂與補液鹽。
起初那些大夫仍半信半疑。
直到先前那名退熱的孩子被母親扶著站起來,雖然仍虛弱,卻已能喝粥時,眾人的眼神終於變了。
一名老大夫拿著肥皂,低聲道:「此物若能大量製作,能少死許多人。」
池半月正好聽見,笑了一聲。
「放心,貴得很,不多,你們省著用。」
那老大夫立刻把手中的肥皂握得更緊,差點滑飛出去。
夏蘭時見狀,忍不住輕咳一聲,唇邊有了些笑意。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蘇沐塵特意給池半月也備了一份照護包。
這姑娘嘴上嫌麻煩,手下卻從來不慢。
她的存在,比許多軍令更能讓混亂的場面運轉起來。
而蘇沐塵雖人不在此,卻早已通過各方面的細心入微,掌控了人心。
夏蘭時垂眼看了看她袖口露出的那支護唇膏。
那上面被蘇沐塵貼了張小紙條。
──外用,不可吃。
池半月似乎很喜歡。
已經拿出來看了三回。
她每天都會拿出來用,那原本就柔嫩如花瓣的唇,如今看起來更似能掐出水般,讓原本就絕美的她,更是吸引了不少男性目光,但更吸引人的,是她工作時神采奕奕的模樣。
◆◇◆◇◆
臨州知府是在半個時辰後來的。
他來得很急,官帽都有些歪。
人還未到跟前,先擦了兩次汗。
「下官臨州知府周晉,參見肅王殿下。」
蕭淵站在臨時營帳前,身披玄色大氅,臉色蒼白卻冷峻。
傷勢讓他看起來比平日更削瘦,也更危險。
像一柄沾了血後尚未歸鞘的刀。
周晉跪在地上,心裡暗暗叫苦。
他本以為肅王帶傷北上,不過是皇帝與太子丟來北境的一枚棄子。
只要他在臨州稍作拖延,給太子一個交代,也不算難事。
誰知蕭淵連城都不進,一來便先接管了城外流民與水井。
這不是按常理出牌。
這是直接掀桌!
蕭淵看著他。
「臨州糧倉有多少存糧?」
周晉心頭一跳。
「回殿下,臨州近年收成不佳,倉糧實在有限……」
蕭淵淡淡道:「多少?」
「這……」
「說數。」
周晉額頭汗更多。
「官倉所存約有三萬石,只是其中多數已有安排,不能輕動。」
夏蘭時坐在一旁,,輕聲道:「殿下,臨州人口、戶冊與歲糧記錄,臣已查過。三萬石,不該是實數。」
周晉臉色一變。
「夏長史此言何意?」
夏蘭時抬眼。
那雙淡紅色眼瞳在病白的面容上顯得格外清冷。
「意思是,臨州官倉若只有三萬石,要麼是帳冊作假,要麼是倉糧被挪。」
周晉立刻道:「夏長史慎言!」
夏蘭時輕咳一聲,語氣仍溫雅。
「周大人若覺得蘭時說錯,大可開倉核驗。」
他雖看似病弱,可是骨子裡卻透著一股傲氣,那似有若無的壓迫,讓周晉不說話了。
蕭淵看著他,忽然低聲道:「周晉。」
「下官在。」
「本王今日不問你過去如何。」
周晉剛鬆一口氣,下一句卻讓他渾身發冷。
「但從此刻起,臨州若因隱瞞疫病、拒開倉糧、拖延安置而死人,本王便先斬你。」
周晉猛地抬頭。
「殿下!」
蕭淵扔下一份告示。
「這是本王要張貼全城的防疫令。」
周晉撿起來一看,臉色越看越白。
告示上寫得極清楚。
流民入境,地方官須設隔離棚。
不得驅趕病患入城。
不得任病患混入水井、糧市。
官倉需撥糧設粥棚,防止流民搶糧引亂。
若隱瞞疫病、私藏糧草、阻撓軍令,致疫病擴散,主官承責。
最後蓋著肅王印。
以及皇帝給予北境巡撫使便宜行事的節略副本。
周晉手指發抖。
這份告示一旦貼出去,臨州士紳與百姓都會知道誰該負責。
他若不配合,便不是肅王擅權。
而是他這個臨州知府罔顧百姓死活。
周晉咬牙。
「殿下如此逼迫地方官,就不怕朝中彈劾?」
蕭淵冷眼看他。
「你若想試,本王可成全你。」
周晉終於不敢再說。
他低下頭。
「下官……遵令。」
◆◇◆◇◆
歸塵齋裡,蘇沐塵一整天都在整理店內規則與線上帳目。
醫院暫緩入職的事,像一根刺卡在心裡。
不致命。
但每次想起,都會疼一下。
畢竟他苦讀多年,如今被人毀了,說不難過都是騙人的。
他沒有讓自己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會想太多。
所以他忙著包貨,忙著查債權資料,忙著拍巷口那輛新換的白色車。
盛氏果然換車了。
但仍然停在相同的位置。
蘇沐塵拍完照,存在一個新建資料夾裡。
資料夾名稱是:盛氏監視紀錄。
鴞看見後,笑了很久。
「沐塵,你真的開始反監視了。」
蘇沐塵面無表情:「禮尚往來。」
下午時,歸塵齋來了一位真正的客人。
是一名年輕女孩,之前買過紙傘,這次帶了朋友來。
兩人買了手工皂和香囊,還誇店裡很有氛圍。
蘇沐塵收款時,心情難得好了一點。
雖然賺的不多。
但這是歸塵齋真正靠營業賺到的錢。
不是黃金。
不是灰色渠道。
而是店鋪本身賣出去的東西。
等客人離開後,蘇沐塵看著那筆小額入帳,忽然低聲道:「這樣也不錯。」
鴞問:「什麼?」
「開店。」
蘇沐塵把香囊重新擺好。
「以前覺得這店破、麻煩、賠錢,現在看久了,也沒那麼討厭。」
鴞笑道:「老爺子若聽見,會很高興。」
蘇沐塵動作一頓。
他想起祖父留給他的那本古籍。
昨晚他翻了幾頁,裡面字句晦澀,記載卻驚人。
蘇家祖先最初確實不是富貴人家。
而是某年災荒時,救了一名從門中逃來的異世人。
那人帶來金銀,也帶來戰亂、陰謀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命運。
蘇家因此發家。
也因此背上看守此門的責任。
古籍第一頁寫著一句話。
──門開之日,財來,禍亦至。
蘇沐塵看見那句話時,背脊發涼。
因為太準了。
蕭淵來了。
黃金來了。
盛氏也來了。
北境的疫病與戰火隔著門壓在他的心頭,彷彿自己的手中掌控著無數人的性命,這與當上醫生的感覺完全不同。
蘇沐塵低聲道:「你說,祖父當年是不是知道,會有這一天?」
鴞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道:「老爺子或許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你遲早會回來。」
蘇沐塵沉默。
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被父親丟棄的人。
如今才發現,或許在某個他不記得的角落,祖父一直替他留著回家的路。
只是這條路有些太難走了。
一邊通向財團的獵網。
一邊通向古代的戰場。
蘇沐塵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會守住的。」
鴞看著他。
蘇沐塵看向那扇門。
「歸塵齋,還有門。」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句清楚。
「不會讓盛氏拿走。」
◆◇◆◇◆
臨州告示貼出去後,城裡果然炸開了鍋。
起初百姓不懂疫病隔離是什麼。
只覺得肅王一來便封井、分區、管流民,太過嚴苛。
可等告示上的字被人念出來,尤其念到「若隱瞞疫病、阻撓安置,致疫病入城,由地方主官承責」時,臨州城裡的士紳先坐不住了。
他們怕流民,更怕疫病進城。
若周知府真瞞了病情,不肯開倉安置,最後害得臨州大亂,他們第一個不答應。
不到半日,便有幾名城中大戶派人送糧到城外。
名義上是襄助肅王安置流民。
實際上,是怕火燒到自己家門口。
夏蘭時看著送來的糧冊,輕聲道:「蘇大夫此計,果然有效。」
池半月托著下巴。
「這位蘇大夫是不是除了醫術,還懂怎麼逼人吐錢?」
夏蘭時淡淡道:「他懂的是人心趨利避害。」
池半月笑:「說白了,就是知道人怕什麼。」
夏蘭時沒有否認。
他將糧冊合上,抬頭看向營外。
流民區比昨日有秩序得多。
病患被分開,未病者有粥喝,取水井有士兵看守。
雖仍混亂,卻不再像一盤即將腐爛的散沙。
這只是開始。
蕭淵從外頭走進來。
「周晉開倉了。」
池半月眼睛一亮:「多少?」
「五千石。」
夏蘭時皺眉:「不夠。」
蕭淵淡淡道:「所以本王讓人去核倉了。」
池半月笑出聲。
「周知府今晚怕是睡不著。」
蕭淵面無表情。
「他睡不睡得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糧必須吐出來。
他們還未到北境,已經見到了流民與疫病,前方只會更糟。
他需要糧,需要藥,需要乾淨水,需要能聽命辦事的人。
而太子的人,只會一步步設局拖死他。
蕭淵眼神沉下。
既如此,他便一處一處撕開。
◆◇◆◇◆
夜裡,蕭淵開門時,帶來了一本臨州糧冊的抄本。
還有一盒黃金。
蘇沐塵看著那本糧冊,有些茫然。
「你給我看這個?」
蕭淵道:「你說地方官可能挪糧。」
蘇沐塵沉默。
他只是提供思路,沒想到蕭淵真把糧冊帶過來了。
他翻了幾頁,發現看得很吃力。
大晟的數字與計量方式本就不完全和現代一樣,糧冊又寫得密密麻麻,看得他頭疼。
他誠實道:「這個我不專業。」
蕭淵看著他。
蘇沐塵補充:「但帳目造假都有共同點。數字太整、支出集中、時間不合理、收支對不上,都要注意。」
蕭淵道:「如何看?」
蘇沐塵想了想,拿出一張紙。
「我教你一個簡單方法。」
他在紙上畫了表格。
入倉。
出倉。
損耗。
結餘。
「你讓夏蘭時把糧冊按這四類重新整理。如果每一段時間損耗都差不多,反而可疑。真實損耗會波動,不會像抄出來的一樣整齊。」
蕭淵看著那張表,眼神微亮。
「還有。」蘇沐塵繼續道,「查誰簽字。每一筆糧出去了,總要有人批。把名字統計出來,看誰出現最多。」
蕭淵低聲道:「抓主責。」
「對。」
蘇沐塵點頭。
「不要一開始就查全部,先抓最大的漏洞。打蛇打七寸。」
蕭淵看著他。
「你說你不懂官場。」
「我是不懂。」蘇沐塵說,「但我懂做題。」
蕭淵:「做題?」
「就是把亂七八糟的問題拆開,找突破口。」
蘇沐塵低頭把表格補完。
「你們大晟的官場很複雜,不過再複雜,也離不開人、錢、責任。找到誰拿了好處,誰該負責,再決定砍誰。」
蕭淵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砍誰?」
蘇沐塵筆尖一頓。
「我是比喻。」
蕭淵道:「若真要砍呢?」
蘇沐塵抬頭看他。
「那就先把證據做漂亮。」
蕭淵笑了。
這次不是一閃而過,而是真正低低笑了一聲。
蘇沐塵愣住。
蕭淵笑起來時,眉眼的冷意被沖淡了些。
仍然危險,卻不再像一柄純粹殺人的刀。
反而像黑夜裡忽然漏出一線月光,讓蘇沐塵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低頭,把表格塞給他。
「笑什麼?我很嚴肅。」
蕭淵收斂笑意,卻仍看著他。
「嗯,嚴肅。」
蘇沐塵:「……」
他現在真的懷疑,蕭淵是不是故意的。
鴞在旁邊看得很安靜。
安靜到不像他。
直到蕭淵帶著表格和物資離開,都不發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