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帳中有鬼
蕭淵走後,歸塵齋重新靜了下來。
蘇沐塵低頭整理桌上的紙張,心跳卻還有些快。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累了。
不然怎麼會因為蕭淵笑了一下,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胸口。
鴞坐在旁邊,難得沒有立刻開口調侃。
蘇沐塵反而覺得不習慣。
他抬頭看了鴞一眼:「你怎麼不說話?」
鴞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怕你扣飯。」
蘇沐塵:「……」
他低頭繼續收拾。
鴞卻忽然道:「你剛才給殿下的東西,只是方法,不是答案。」
鴞看著那扇重新沉寂的門,聲音懶散,眼神卻很清明。
「他不會事事依你。他問你,是因為你能提供另一個世界的角度。真正拿刀的人,還是他自己。」
蘇沐塵沉默片刻。
「我知道。」
他確實知道。
蕭淵不是需要人牽著走的人。
他能在大晟那種地方活到現在,能在滿朝算計裡爭取到便宜行事之權,靠的絕不是運氣。
蘇沐塵只是偶爾會忘。
因為蕭淵在歸塵齋裡太安靜,太聽話。
像一個肯坐下讓他包紮、肯把藥吃完、肯把每天的黃金交到帳上的病人。
但出了這扇門,他就是肅王。
是能讓臨州知府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人。
蘇沐塵把筆放下,低聲道:「這樣也好。」
鴞問:「哪樣?」
「他不需要凡事依靠我。」
蘇沐塵抬眼,看向那扇門。
「否則哪天門真的關了,他怎麼辦?」
這句話落下後,兩人都安靜了一瞬。
鴞沒有再笑。
因為這句話太現實。
現實得像一把刀,輕輕劃開了歸塵齋裡那些逐漸柔軟起來的東西。
蘇沐塵很快低頭,重新打開帳本。
「明天要補貨。」
他像是把剛才那點情緒壓回了心底。
「補液鹽要更多,肥皂也要更多。還有……」
他頓了頓。
「給夏蘭時準備一點能量棒和更柔軟的口罩。他那身體,去了北境恐怕更麻煩。」
鴞看著他,終於又笑了。
「知道了,老闆。」
◆◇◆◇◆
大晟,臨州城外。
蕭淵回到營中時,夜已深。
夏蘭時仍未睡。
他披著白狐毛大氅,坐在燈下翻看臨州糧冊。
燭光照在他病白的臉上,紅瞳微垂,唇色淡得幾乎沒有血色。
池半月坐在對面,雙手抱臂,臉色不太好看。
「沈長史,蘇大夫說你一天最多處理兩個時辰文書。」
夏蘭時頭也不抬:「此事急。」
「你每次都急。」
「這次是真的急。」
池半月笑道:「你哪次說假的?」
夏蘭時筆尖一頓,抬眼看她。
「半月姑娘,若我不看,殿下今夜便要少一分勝算。」
池半月一噎。
她最煩夏蘭時這副樣子。
看起來柔柔弱弱,一開口便把人堵得無話可說。
蕭淵掀簾進來時,正好看見兩人對峙。
「查到什麼?」
夏蘭時立刻收斂神色,將手中整理出的紙呈上。
「臨州糧冊確有問題。」
蕭淵接過。
上面不是原本密密麻麻的帳目,而是被夏蘭時重新整理過的四列表格。
入倉。
出倉。
損耗。
結餘。
這是蘇沐塵教的法子。
但夏蘭時顯然不只是照抄。
他在旁邊又另加了三欄。
批示人。
押運人。
去向。
蕭淵看了一眼,眼底浮起冷意。
「說。」
夏蘭時輕咳兩聲,溫聲道:
「一是,臨州官倉帳面損耗過於整齊。連續六個月,每月耗糧皆在三百石上下,差額不過一二石。此非自然損耗,像是事後填帳。」
池半月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能看出來?」
夏蘭時淡淡道:「真正的倉耗受潮、鼠患、搬運、人為支取,皆會波動。越是整齊,越是假的。」
他又指向另一頁。
「二是,去年冬末至今年春初,臨州有五次大額出倉,名義上是賑濟北逃流民,可對應日期,臨州府衙並未設粥棚,城門也無流民大批入境記錄。」
池半月眼神冷了。
「也就是說,糧沒給流民。」
夏蘭時點頭。
「三是,這五次批示人不同,押運人卻有三次相同。」
蕭淵看向那個名字。
「趙嶺。」
夏蘭時道:「周晉之妻弟,表面掌管城外巡防,實際替周晉處理私事。」
池半月笑了。
「原來七寸在這裡。」
蕭淵將紙放下。
「人在哪?」
夏蘭時道:「今晚城中傳來消息,趙嶺去了南城外的永豐糧行。」
池半月立刻明白。
「銷贓?」
夏蘭時搖頭:「未必只是銷贓。臣懷疑,臨州官倉的糧,部分流入了士紳糧行,再由糧行高價賣給北逃流民與外地商隊。」
帳內安靜了一瞬。
池半月臉上的笑徹底淡了。
「發國難財。」
夏蘭時輕聲道:「不只是發財。若太子的人在背後授意,這些糧恐怕也會成為卡住殿下北上的籌碼。」
蕭淵垂眼,看著紙上那一串名字。
他沒有問蘇沐塵該怎麼辦,也沒有再等任何人給答案。
只是低聲下令:
「池半月,帶人盯住永豐糧行。」
池半月立刻起身:「是。」
「莫要驚動。」
「明白。」
蕭淵又看向夏蘭時。
「你寫一份奏報,不上呈京城,先留著。」
夏蘭時微怔,很快明白。
「殿下要逼周晉?」
「不。」蕭淵眼底浮起寒意,「逼他太輕。」
他聲音很淡。
「本王要讓他親手把背後的人咬出來。」
夏蘭時垂首。
「臣明白。」
蕭淵看他一眼。
「寫完便睡。」
夏蘭時:「……」
池半月在旁邊笑出了聲。
夏蘭時無奈地看向蕭淵。
蕭淵面無表情:「蘇沐塵若問起,你如何答。」
夏蘭時沉默片刻。
「臣寫完便睡。」
池半月笑得更開心了。
◆◇◆◇◆
永豐糧行在臨州南城外。
表面上只是一家中等規模的糧鋪,門面不算張揚,後院卻極大。
深夜時分,糧行後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一輛馬車無聲駛入。
池半月站在不遠處屋脊上,披著一身深色斗篷,夜色將她那張過分柔美的臉藏去大半。
她身邊蹲著兩名暗衛。
其中一人低聲道:「要動手嗎?」
池半月輕輕一笑。
「不急。」
她看著那輛馬車進了後院,又看見幾個男人抬著帳冊模樣的木箱下車。
「殿下說了,莫要驚動。」
暗衛點頭。
池半月從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銀片,指尖一彈。
銀片悄無聲息地飛出,嵌進馬車底部木縫裡。
「先讓它帶路。」
暗衛看得一愣。
「那是?」
「不一定只有蘇大夫有新鮮玩意兒。」池半月笑道,「這是我自己的小東西。」
她雖外表嬌弱,卻自幼學毒、學暗器、學藏身、學殺人。
蕭淵救她一命,給她一條路。
她便把自己磨成了一把看似柔軟、實則見血封喉的刀。
過了半個時辰,馬車重新出來。
池半月抬手。
「跟上。」
◆◇◆◇◆
歸塵齋這邊,麻煩也在同一晚找上了門。
不是盛承修。
而是蘇沐塵大學時的一名同學。
對方叫陳宇,和蘇沐塵不算很熟,只是同班。
蘇沐塵接到他的電話時,對方語氣很尷尬。
「沐塵,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蘇沐塵站在櫃台後,神色微沉。
「怎麼了?」
陳宇壓低聲音:「今天有個人來找我,問你的事。」
「問什麼?」
「問你在學校裡人際關係怎麼樣,有沒有借過錢,有沒有收過別人的東西,還問你是不是以前就喜歡研究古董。」
蘇沐塵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盛氏果然開始查他身邊的人了。
陳宇又道:「他還說,如果我願意提供一些『有價值的消息』,可以給我一筆錢。」
蘇沐塵沉默了一瞬。
「你怎麼回答?」
陳宇乾笑了一聲。
「我能怎麼回答?你以前除了上課、打工、泡圖書館,就是去實驗室。班聚都不怎麼參加。我想編你的黑料都編不出來。」
蘇沐塵:「……」
這話聽起來也不知道算誇還是損。
陳宇嘆氣:「我就是提醒你一下。那人看起來不像普通人,你小心點。」
蘇沐塵心裡一暖。
他和陳宇算不上朋友。
對方能特意打電話提醒,已經很難得。
「謝謝。」
陳宇道:「客氣什麼。以前解剖課我暈針,還是你幫我交的報告。」
蘇沐塵一愣。
他都快忘了這事。
陳宇又道:「反正你小心。還有,醫院那事……我聽說了。」
蘇沐塵沉默。
陳宇聲音低了些。
「別太難過。你能力很好,以後肯定還有機會。」
蘇沐塵閉了閉眼。
「嗯。」
掛斷電話後,他站在原地很久。
鴞從後院出來,手裡還拿著剛包好的肥皂。
「盛氏?」
蘇沐塵點頭。
「查到同學那裡了。」
鴞臉色沉了些。
「比我想的更快。」
他垂著眼,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蘇沐塵拿起筆,在盛氏試探手段後面補上一條。
五,接觸同學,收買人際消息。
寫完後,他又頓了頓。
在旁邊加了一句。
──幸好本人社交貧瘠,暫無可挖。
鴞瞥見那行字,沉默了片刻,最後沒忍住笑了。
蘇沐塵冷冷看他。
鴞立刻道:「這是好事。」
蘇沐塵:「謝謝,不太高興。」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心底的怒意一點點沉下去。
盛氏想把他的過去翻出來。
想從他的同學、老師、醫院入手。
想把他曾經努力走出的路,一條條折斷。
可惜。
他能被折斷的東西,其實不多。
從小到大,他擁有的就少,少到連盛氏想拿來威脅,都要費心去找。
這念頭讓人悲哀,也讓他能夠冷靜。
「鴞。」
「嗯?」
「幫我查一件事。」
鴞挑眉:「查誰?」
蘇沐塵看著窗外那輛換過的車。
「盛氏旗下所有醫療機構。」
鴞眼神一動。
蘇沐塵聲音平靜。
「尤其是近年因AI醫療替代而被裁撤、降薪、壓榨的基層醫護資料。」
鴞看了他很久。
「你想做什麼?」
蘇沐塵道:「盛氏不是喜歡堵我的醫生路嗎?」
他低頭,將那份暫緩入職通知截圖保存。
「那我就看看,他們的醫療帝國底下,壓著多少人的路。」
鴞笑意慢慢浮起。
這一次不是調侃。
而是真正的欣賞。
「沐塵,你這是打算反咬一口?」
蘇沐塵淡淡道:「我只是想做點資料整理。」
「資料整理?」
「嗯。」
蘇沐塵看向他,唇邊帶著一絲笑意。
「我是醫學生。整理病例,很合理吧?」
鴞低低笑了。
「合理。」
◆◇◆◇◆
臨州,子夜。
池半月跟著那輛馬車,一路到了城西一處荒廢染坊。
染坊外表破敗,裡頭卻有人守夜。
她趴在屋脊上,看見馬車停下後,趙嶺從車上下來。
另一個人已經在院中等著。
那人披著斗篷,聲音壓得很低。
「東西呢?」
趙嶺道:「帳冊已經換了。周晉那老東西嚇破膽,恐怕撐不了多久。」
斗篷人冷聲道:「撐不了也得撐。太子殿下要的是肅王在臨州動刀,最好鬧得地方怨聲載道。」
趙嶺皺眉:「可是肅王沒有入城,反而在城外安置流民,如今士紳都怕疫病進城,開始倒向他。」
斗篷人沉默片刻。
「那就讓疫病進城。」
屋脊上,池半月眼神一瞬冷了下來。
趙嶺也嚇了一跳。
「你瘋了?疫病入城,臨州也會亂!」
「亂了才好。」斗篷人道,「疫病一亂,糧價必漲。肅王若鎮不住,是他無能;若殺人鎮壓,是他暴虐。無論如何,東宮都能參他一本。」
趙嶺聲音發抖:「那得死多少人?」
斗篷人笑了一聲。
「死幾個百姓,算什麼?」
池半月袖中的短刃已經滑入掌心。
她想殺人,非常想,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蕭淵說過,莫要驚動。
夏蘭時也說過,太子的人若想動疫病,必會留下後手。
現在動手,只能殺兩個人。
不夠。
她要知道他們打算怎麼讓疫病進城。
片刻後,斗篷人從袖中取出一包東西,遞給趙嶺。
「明日,把這個放進南井。」
趙嶺臉色慘白。
「這是什麼?」
斗篷人淡淡道:「你不必知道。」
池半月眼底殺意更深。
南井。
她記住了。
◆◇◆◇◆
天亮前,池半月回到營地。
蕭淵與夏蘭時都未睡。
她把聽見的話一字不漏說完。
帳內溫度像瞬間降到冰點。
夏蘭時輕咳了一聲,面色比雪還白。
「他們要借疫病害整座臨州。」
蕭淵眼神幽冷。
「不止臨州。」
他看向桌上的地圖。
「臨州若亂,流民會繼續北逃,疫病會沿路擴散。到時北境尚未開戰,半條官道先成死路。」
池半月低聲罵了一句。
「真是畜生!」
夏蘭時白睫低垂,很快冷靜下來。
「殿下,南井不能直接封。」
池半月皺眉:「為何?」
夏蘭時道:「若直接封井,他們便知道消息走漏,換別處下手。」
蕭淵點頭。
「設局。」
夏蘭時展開地圖。
他的手指在南井、染坊、糧行之間一一點過。
「第一,暗中換掉南井守衛,外表不動。」
「第二,放趙嶺入局,讓他以為得手。」
「第三,當場拿人,連同毒物、人證、帳冊,一起扣下。」
池半月道:「斗篷人呢?」
夏蘭時眼神微冷。
「放長一點。讓他回去報信。」
池半月立刻明白。
「順藤摸瓜?」
夏蘭時點頭。
「只抓趙嶺,周晉可推不知情。只抓斗篷人,太子可棄卒保帥。可若趙嶺、糧冊、毒物、周晉私糧一起串起來,周晉便只能選。」
蕭淵淡淡接話。
「選死,還是咬人。」
夏蘭時垂首。
「正是。」
池半月看著這兩人,忽然笑了一聲。
「看來今晚不用問蘇大夫了?」
蕭淵看她一眼。
「不必。」
他的聲音很平靜。
「這是大晟的局。」
蘇沐塵能給他另一種看問題的方法。
但刀落在哪裡,該由他自己定。
夏蘭時看著蕭淵,眼底浮起一絲欣慰。
這才是肅王。
那位異世大夫點了一盞燈。
可真正要走過黑夜的,仍是他們自己。
◆◇◆◇◆
歸塵齋深夜亮燈。
蘇沐塵正在整理一份新的資料表。
標題寫著:
盛氏醫療體系基層崗位裁撤與AI替代調查。
鴞坐在旁邊,提供了一堆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公開資料、半公開資料,以及明顯不太該公開的資料。
蘇沐塵看得頭疼。
「你這些東西來源合法嗎?」
鴞微笑:「盡量。」
蘇沐塵:「……」
他就知道不能問。
門響時,蘇沐塵抬頭。
蕭淵出現得比往常更晚。
這一次,他沒有帶糧冊。
只帶來一盒黃金,和一張夏蘭時寫來的短箋。
蕭淵將短箋放到桌上。
「臨州的事,今晚不問你。」
蘇沐塵一怔。
蕭淵看著他,聲音低沉。
「夏蘭時已定策,本王已布局。」
蘇沐塵慢慢點頭。
「那很好。」
他是真心這麼覺得。
蕭淵能自己處理,夏蘭時能發揮作用,說明大晟那邊不是只能靠他隔著門支撐。
這讓他安心。
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悵然。
蕭淵似乎看出什麼。
「但我仍要來。」
蘇沐塵抬眼。
蕭淵道:「不是為問計。」
他停頓了一下。
「是來告訴你,我還活著。」
蘇沐塵手指猛地一緊。
店內安靜了很久。
蘇沐塵才低聲道:「……知道了。」
他想說,你不用每天特地說。
想說,活著就好。
想說,其實我也在等。
然而最後卻也只擠出一句。
「明天也記得來報平安。」
蕭淵看著他。
眼底的冷意一點一點散去。
「好。」
這一聲好,落得很輕。
卻讓蘇沐塵一整晚都沒能再專心看完盛氏醫療那份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