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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送故人行

  江澤宸離開那日,風雪恰好停了。

  北境的冬天很少給人這樣的天氣。
  雪停之後的天空是淡青色的,很淡,邊緣還殘著幾道淺灰的雲痕。
  城門外的雪道被清理過,露出底下的碎石路面,車輪碾過去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車隊已經在城門外等候。
  三輛馬車,十餘名隨行士卒,行囊不多,就像來時那樣輕簡。
  江澤宸站在城門口,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臨北城。
  城牆上的積雪依然在,城門上方那塊匾額仍然是新木的顏色,上面刻著「臨北城」三個字,依然沒有落款。

  他收回視線時,看見夏蘭時正從城門內側走出來。

  夏蘭時今日沒有撐傘。
  他披著那件白狐毛厚氅,步伐比平時略慢一些,像是不急著走到哪裡去。
  雪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層病態的蒼白襯得格外明顯。
  他走到城門邊時停住腳步,沒再往前,像是已經決定送到這裡為止。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了一陣。
  風從城門外吹進來,將夏蘭時鬢邊的白髮輕輕吹動了幾縷,他沒有抬手去撥,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道不會主動靠近的影子。

  還是江澤宸先開的口。

  「夏長史大人。」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一些,被風削去了尾音,「你是來送我,還是來看我會不會回頭?」

  夏蘭時微微側過頭,像在想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片刻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只能從嘴角的弧度判斷出來,卻沒有敷衍的意思。

  「都不是。」他說,「我只是來送一位故人。」

  那兩個字落在風裡時,江澤宸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正準備接過韁繩的手懸在半空中,像被那句話輕輕擋了一下。

  故人。
  不是朋友。
  不是敵人。
  不是同僚。
  僅僅是故人。
  那個一個曾經在同一個書院裡讀過書、在雪夜裡寫過詩、在太傅面前接過不同贈禮的人。

  他沒回應那兩個字,只是將手收回,微微側過身,望向遠處雪線與天際交會的地方。
  沉默了一陣後,他開口,問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的事。

  「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會改奏報?」

  夏蘭時既沒肯定,也沒否認。
  他想了想:「不知。」

  江澤宸皺了一下眉,轉頭看他:「那你為何讓我一直查?」

  夏蘭時抬起眼,那雙薄紅色的眸子在雪光裡顯得更淺了一些,像兩枚被磨得半透的硃砂,朦朧通透。
  他回答時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條不需要證明的道理:「因為江大人若不親眼看見,任何人說一千句,都沒有用。」

  江澤宸沒有反駁。
  確實如此。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像一層薄雪正無聲落下。
  風聲從曠野深處吹來,將城門上方那面銀狼旗吹得微微翻動,發出低沉的拍打聲。
  江澤宸手中的竹扇輕輕轉了半圈,扇骨在指間發出極輕的一聲細響。

  「你……利用了我。」
  他道。
  那句話沒有憤怒,沒有質問,更像是一句已經被確認過的結論,終於被說出口。

  夏蘭時沉默一响。
  然後開口,聲音輕了些,像是承認一件他本可不承認的事:
  「是。我利用你查聽雪夫人。查歸塵醫門。利用你替北境正名。」
  他抬起眼看向江澤宸,沒有閃躲,「若江大人因此記恨,我便受著。」

  江澤宸看著他,沉默了。
  他沒想到夏蘭時會承認。
  不是因為這件事藏不住,而是因為夏蘭時從來不是一個會主動坦言的人。
  他更習慣把每一句話都放在計算過的位置上,連沉默都有重量。
  但此刻,他承認了。
  沒有修飾,沒有保留一條讓雙方都能體面退出的後路。

  江澤宸沉默了很久。
  久到風將他肩上的大氅吹動了幾次,城門外的馬匹不耐煩地踏了幾步前蹄。
  「我確實被你利用了。」江澤宸露出淡淡苦笑,「但那些東西,也確實存在。」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接話。
  那些東西確實存在:歸塵醫門確實存在,藥材確實送到了北境,染疫的流民確實被安置了,糧食確實進入了臨北城的倉庫。
  他不是被欺騙才寫下那份奏報,他只是被引導到了一個,以為可以看到全貌的位置,然後自己選擇了寫下那些字。
  夏蘭時沒有逼迫他,是他心甘情願寫下那份奏報。
  手段了得。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將手中的竹扇輕輕握緊了些許。
  夏蘭時也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風又吹了一陣,將城門內外那些殘雪吹得微微移動。
  江澤宸將韁繩握在手中時,動作已經比方才更穩了一些。
  他沒有急著上馬,轉過身看向夏蘭時,語氣已恢復了平時的平穩:「夏長史大人,你我之間,算是扯平了嗎?」

  夏蘭時微微側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開口,聲音和緩:「未曾欠過,何來扯平。」

  「但若硬要說呢?」

  夏蘭時嘴角微揚,語氣裡帶了一點他平時很少顯露的溫度:「若硬要說,江大人來時不知北境為何物,走時已見過百姓。這比扯平更為划算。」

  江澤宸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因為他已經知道,夏蘭時對他根本無恨,但這竟讓他心底有一絲惆悵。
  對夏蘭時而言,他就只是一位故人。
  沒有更多。

  他翻身上馬,動作俐落。

  夏蘭時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江大人,我希望你以後仍然照實寫。」
  江澤宸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但也沒有催馬前行。

  「只是。」夏蘭時說,像在補一個提醒,又像在送一件他認為江澤宸應該帶走的東西,「下次,先去看看。」

  江澤宸沉默著,反覆咀嚼那句話。
  先去看看。
  以前的他,是先寫,後查。
  他信規矩,信文書,信那些已經被寫在紙上的文字。
  他以為紙上寫的就是真實的,直到他站在那座空村裡,才明白紙上沒有寫的那些東西,才是真實。

  「夏大人,你信我嗎?」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

  風穿過城門時,將夏蘭時的衣袍下擺吹動翻飛。
  「從前不信。但現在,我信江大人,不會寫不知道的事。」
  他的臉上掛著淡淡笑意,很虛幻,像是雪光折射的一道幻影,很淡。

  讓江澤宸憶起出見夏蘭時的時候。
  在書院的第一場雪裡。
  那孩子白得刺眼,幾乎與雪融為一體。
  彷若雪季裡的仙靈。
  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令人印象深刻。
  多年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視線,早就在不知不覺中,一直都在追隨著夏蘭時。

  江澤宸沒回應那句話。
  但他的拇指在竹扇邊緣輕輕壓了一下,將那句話記在心底。

  他拉緊韁繩,馬匹開始向前走。
  馬蹄與車輪碾過雪道的聲音,像某種正在被緩慢拉開的距離。
  他沒有回頭,但他在馬背上坐得比來時更直了一些。

  夏蘭時站在城門口,看著那支車隊沿著雪道緩緩向南移動,在一層極薄的晨光中逐漸變小。
  他看見江澤宸在馬背上的身影,在大氅的輪廓中顯得比來時更沉穩了一些,像一個被重新校準過的人。

  就在江澤宸的馬即將走過城門外第一道彎道時,夏蘭時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被風削得有些模糊,卻仍然清晰:「江大人。」

  江澤宸勒住馬,側過頭。
  夏蘭時站在城門下,道:「令妹會平安。」

  江澤宸整個人頓住了。
  他握著韁繩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像被那句話輕輕刺中了一個他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
  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妹妹被太子控制的事。
  他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
  但夏蘭時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身側的士卒都低下了頭,像不敢打斷這段沉默。

  然後他翻身下馬,轉身,面向夏蘭時。
  他沒說話,只是將雙手抬起,微微一躬。
  那一次躬身比任何一次都更深。
  不是官禮,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真正的致意。

  夏蘭時沒有迴避那一眼,也沒有回禮,只是站在原地。

  江澤宸重新上馬時,沒再回頭。
  車隊沿著雪道向南移動,輪轍在雪地上留下兩道平行的細線,漸漸變窄,最終消失在晨光與雪線的交界處。

  夏蘭時站在城門口,一直等到車隊完全看不見了才收回視線。
  風吹來,將他鬢邊的白髮吹亂了幾縷。
  旁邊的親衛走上前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長史大人,您真放心他?」

  夏蘭時望著那條已經空無一人的雪道,沉默片刻,然後開口:「他回京,比留在北境危險。」
  他停了一下,像在補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話,「但他終究還是回去了。」

  親衛沒再問,躬身退到一旁。
  夏蘭時轉身走回城門內,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像在讓那條雪道在他身後多停留一會。

  ◆◇◆◇◆

  夏蘭時回到行署時,蕭淵正站在院中。
  北境行署已經完工的大半,他們不必再繼續住在帳中。
  他沒有進屋,也沒批閱文書,只是站在廊下,望著北方的天空。
  雪已停,但雲層仍壓得很低。

  蕭淵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只是淡淡問了一句:「走了?」
  夏蘭時在他身側停下腳步:「走了。」

  蕭淵沉默片刻。
  風從廊下穿過,將他肩上的玄色大氅邊緣吹動了一下,但那些許寒意對他來說早就習慣了。
  他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旁觀者才有的平靜:「能活著回京嗎?」

  夏蘭時沒立刻回答。
  他站在蕭淵身側,視線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像在測量某段他無法完全預測的距離。
  那條路上的變數太多。
  東宮的暗探、沿途的關卡、京中隨時可能落下的罪名。
  每走一步,都需要足夠的運氣才能不被踩碎。
  而江澤宸自己內心清楚。

  「不知。」他最終說了句,「但他若能活下來,大晟朝堂,便多了一個真正看過北境的人。」

  蕭淵沒再問。
  他望著遠處那片低垂的雲層。
  「如此便夠了。」
  那句話落在院中,沒有被風帶走。
  夏蘭時站在他身側,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院角的雪正在緩慢融化,順著磚縫滲進土裡,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天色比清晨亮了一些,雲層開始出現裂隙,露出幾道極淺的藍色。
  風雪會再來,但至少今日的天氣,正好適合一個人離開。

  ◇◆◇◆◇

  書房裡沒有開燈。
  窗外的路燈從未拉緊的窗簾縫隙間滲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長的光帶。
  光帶的邊緣停在桌腳前方,沒有碰觸到桌面,像刻意留出一段距離。
  整間房間都籠在灰藍色的昏暗裡,只有桌上那隻眼鏡盒,在微光中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音響裡,正傳出悠揚而輕柔的歌聲,那是一首民謠老歌。
  他很常聽。
  聽了能讓心沉靜下來。

  鴞坐在桌前,已經盯著那只盒子很久。

  他沒有打開它。
  只是坐在那裡。
  盒子是深灰色的,表面沒有任何標記,握在手裡時有一種溫潤的、不屬於塑膠或金屬的觸感。
  他伸手碰了一下盒蓋邊緣。
  盒蓋掀開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
  他低頭看見了那副眼鏡。

  鏡框是淺鉑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不是顏色的光澤。
  不是銀的冷,也不是金的暖。
  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時,那種既不刺眼,也不黯淡的亮度。
  鏡框線條極細,從正面看幾乎像是沒有框,只在轉折處微微勾勒出橢圓的輪廓。

  他沒有拿起來,只是低頭看著。
  視線沿著鏡框的邊緣緩緩移動,像在描一條他很熟悉的路徑。
  上緣微微上揚的弧度,鏡腳末端收窄的線條,靠近耳後那處經過特別計算的彎曲。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鏡框左側邊緣輕輕滑過。
  那道竹節紋刻得很淺,遠看幾乎看不出來,只有用手指觸摸時才能感覺到那條極細的、略微起伏的線。
  他的指腹沿著那道紋路緩緩移動,從鏡框上緣滑到下緣,像在讀一段沒有文字的故事。
  然後停了下來。
  指尖還停留在鏡框邊緣,沒有收回。
  他的視線落在鏡腳內側。
  那裡沒有刻字。

  蘇沐塵問他要不要刻一行字的時候,他說:「不用了。」
  那時候他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
  不刻字,不是因為不想留下讓對方記住的話。
  而是因為,他還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在那副眼鏡上留下任何東西。

  這副眼鏡將會戴在夏蘭時臉上,會貼著他的鼻樑、他的顴骨。
  會在他低頭看書時微微下滑,被那隻蒼白的手輕輕推回去。
  會在那上面留下指紋、留下溫度、留下日常的痕跡。

  而他,只能坐在千里之外,在一個沒有開燈的房間裡,隔著一段無法測量的距離,透過自己挑的鏡框去想像那些畫面的輪廓。
  他的指尖還停在鏡框邊緣,像在描繪一個,他不敢碰觸的距離。

  他輕輕收回了手。

  「Live. That's enough.」
  那句話是他刻在懷錶上的。
  刻的時候,想的是夏蘭時。
  想他夜間看帳時貼近紙面的姿勢。
  想他畏光的習慣。
  想他從不抱怨卻一直承受著的那些不便。
  他想讓他知道,活著本身就是一件足夠的事。
  但他在刻那行字的時候,心裡其實還有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念頭。
  那句話,也是在對他自己說的。

  ──活著,就夠了。

  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因為守門人不需要有願望。
  但他還是忍不住,總是忍不住,關注那個人的訊息。
  從蕭淵口中知道他又病了。
  從字跡裡判斷他的身體狀況。
  從信的間隔時間推算他最近忙不忙。
  他告訴自己那是職責。
  因為夏蘭時是蕭淵的長史,也是軍師,蕭淵的成敗關係著門的穩定。

  但那條界線……早就模糊了。

  他將眼鏡盒輕輕蓋上,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他不能碰太久的事物。
  然後他將盒子推到桌角,讓視線從那上面移開,落在螢幕上。

  螢幕已經亮了一段時間,盛氏的股價曲線,在暗色的背景上劃出一道向下延伸的弧線。
  那條線已經連續數日走低,中間沒有明顯的反彈,像一條正在被緩慢抽出的線。
  沒有打結,沒有斷裂,只是持續地、穩定地向下。

  他沒笑,也沒放鬆,只是看著那條線,確認一件已經被計算過的事,正在如實發生。
  螢幕上那條線的走勢不是奇蹟,是一連串被他安排在數日前啟動的步驟的結果:人才流失、供應鏈延遲、市場疑慮、資金調度壓力。
  每一項都不致命,但每一項都讓盛氏的下一步變得更難走。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響了兩聲,接通。
  他開口時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已確定的事:「下一步。」
  沒有「成功了」的感覺,因為那從來不是一次性的動作。
  盛承修沒有那麼容易被擊倒,他手裡還有資源、還有權力。
  他不會因為一條正在下跌的曲線就停下腳步。

  下一枚棋子,已經在路上了。

  他掛斷電話,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桌角那只眼鏡盒。
  他沒有再打開它,只是將那隻盒子往桌角內側輕輕推了一下,像在把它放進一個不會被輕易看到的位置,彷彿這樣就能夠拉遠距離。
  那盒子和一排藥物並排著。
  然後他重新將視線轉回螢幕上。

  窗外的路燈仍然亮著。
  書房裡的昏暗仍舊維持著原本的輪廓。
  只有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像一層不會說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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