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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雪路

  天還未亮,臨州城外便已聚滿了人。
  昨夜又落了一場雪,官道兩旁覆著厚厚白霜,寒風捲過曠野,吹得人臉頰生疼。即便如此,城外仍站滿了前來送行的百姓。
  這些人大多是流民營裡活下來的人。
  有人拄著木杖,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穿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襖。明明日子依舊艱難,但他們臉上的神情,卻已不再是最初那種麻木與絕望。
  因為他們活下來了。
  而那位將他們從絕境裡拉出來的人,今日就要離開臨州。

  隊伍尚未出發,便有老人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蕭淵皺起眉,正要命人扶起,卻見更多百姓跟著跪了下來。
  雪地裡黑壓壓一片。
  「謝肅王殿下救命之恩!」
  不知是誰先喊出聲。
  緊接著,聲音此起彼落地響起。
  「謝肅王殿下救命之恩!」
  「謝肅王殿下救命之恩!」

  有人紅著眼眶叩首,有人將家裡僅剩的乾糧硬塞給士兵,還有幾個孩子抱著木板站在人群裡,上頭歪歪斜斜抄著防疫告示。
  那是當初貼滿整個流民營的東西。
  如今竟被孩子們當成寶貝一樣抱著。

  蕭淵站在原地,沉默許久。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人跪他。
  宮裡的人跪,是因為身份。
  朝堂上的人跪,是因為權勢。
  然而眼前這些人不同。
  他們只是因為感激,僅此而已。

  夏蘭時坐在馬車裡,透過半掀的車簾看著外頭的景象。
  良久,他輕輕收回目光。
  池半月坐在對面,難得沒有說笑,只輕聲道:「若讓周晉看見今日這一幕,大概會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
  夏蘭時微微失笑。
  「那倒是。」

  池半月撐著下巴,看著外頭的百姓。
  「其實我以前一直不明白,殿下為什麼總要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夏蘭時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答案。
  權勢可以讓人敬畏,但只有人心,才能讓人追隨。
  而蕭淵要的,從來不只是皇位。

  半個時辰後,車隊終於離開臨州。
  漫長的北境之路,正式開始。

  ◆◇◆◇◆

  離開臨州的第一天,夏蘭時便開始體會到何謂「養長史計畫」。
  起初他並未放在心上,畢竟只是一份調養計畫而已。
  可很快他便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馬車行至正午時,夏蘭時剛從旁邊取來北境軍報,甚至還沒翻開第一頁,一隻手便伸了過來。
  下一瞬,軍報消失了。
  夏蘭時抬起頭。
  池半月正笑吟吟地將軍報收進袖中。

  「半月姑娘。」
  池半月笑容不變。
  「蘇大夫說,你每日公務不得超過兩個時辰。」
  「我只是先看看。」
  「病人最常說的就是這句話。」
  夏蘭時沉默。
  這句話似曾相識,顯然是蘇沐塵寫進計畫裡的。

  他伸出手。
  池半月將軍報往後藏。
  他再伸手。
  池半月乾脆整個人往後靠去。
  兩人無聲對峙片刻。
  最終,夏蘭時率先收回手,因為他知道,繼續爭論毫無意義。
  池半月背後站著蘇沐塵,而蘇沐塵背後站著蕭淵。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然而事情還沒結束。
  片刻後,池半月又從一旁取出一個包詭異的東西,外面是一層銀亮柔軟的東西包覆。
  「喝掉。」
  夏蘭時看著那東西,眉心微蹙。
  「這又是什麼?」
  「營養液。」
  「……」
  池半月補充道:「蘇大夫特別交代。」
  夏蘭時嘗試最後一次掙扎。
  「我不餓。」
  池半月立即翻開旁邊的小冊子。
  「若夏蘭時表示不餓、不渴、不累,視為無效回答。」
  夏蘭時:「……」
  他忽然很想知道,蘇沐塵究竟在池半月那份計畫裡還寫了多少東西。

  ◆◇◆◇◆

  兩日後,車隊終於抵達寒川城外。

  天色陰沉得像要壓到人頭頂上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覆在天際,風雪從北方捲來,一陣比一陣凜冽。雪粒打在車壁與甲片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像無數細針落下。
  越接近北境深處,沿途景象便越令人心驚。

  他們看見被大雪壓垮的房屋,半截屋梁埋在雪裡,門前掛著結冰的破布,早已看不出原本住過人的痕跡;也看見倒斃路旁的牲畜,身上覆著一層薄雪,僵硬地蜷縮在寒風中;更多的,是拖家帶口逃難的百姓。

  那些人比臨州城外的流民更加沉默。
  臨州的流民至少還會哭,會喊,會跪著求一口粥。但這裡的人連求救的力氣都像被風雪刮盡了。他們裹著破舊棉衣,抱著孩子,扶著老人,一步一步踩在雪地裡,眼神空茫得像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有人看見肅王的旗幟,卻沒有立刻跪下,也沒有開口求救,只是麻木地抬起眼,看了一瞬,又很快低下頭去。
  像是希望早已用完了。

  池半月坐在馬車裡,難得沒有說話。她隔著車簾縫隙看著外頭那些人,指尖慢慢收緊,連平日裡慣有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夏蘭時披著厚氅,臉色仍舊蒼白。他看了一會兒,低低咳了兩聲,聲音被風雪吞沒大半。
  「比臨州更糟。」

  蕭淵沒有回答。
  他坐在車內,神色冷得像外頭的雪。可那雙眼裡並非全無波瀾,只是所有情緒都被壓在極深處,像冰層下翻湧的暗流。

  寒川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風雪盡頭時,眾人心裡卻沒有半分抵達目的地後的鬆懈。
  因為那座城太安靜了。
  高聳的城牆被風雪覆出一層灰白,旗幟凍在旗杆上,僵硬得幾乎不再飄動。城門半開著,門前沒有排隊入城的百姓,沒有商隊,也沒有叫賣與喧嚷聲。甚至連守城士兵的呼喝都聽不見。
  整座城像是被風雪吞沒了聲息。

  蕭淵的目光漸漸沉下來。
  夏蘭時也察覺到了異樣。他抬手掀開車簾,迎面而來的冷風讓他眉心微微一蹙,卻沒有放下簾子,只靜靜望向那座死寂般的城。
  片刻後,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殿下。」

  蕭淵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城門前的雪地裡,似乎伏著一團模糊的影子。
  隊伍慢慢靠近,風雪稍微散開時,眾人才看清,那是一個人。
  一個已經被凍死的人。
  雪覆滿了他的肩頭與頭髮,眉睫上結著白霜,身體僵硬地蜷縮在地上,像一塊被遺棄在城門前的石頭。
  從衣著來看,他應該只是普通百姓,衣裳破舊,鞋底磨穿,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只空布袋。
  他倒在距離城門不足十丈的地方。
  十丈。
  只差這麼一點,他也許就能進城,也許能討到一口熱湯,也許能在牆根底下避一避風雪。
  但他終究沒有走到。

  馬蹄聲漸漸停下。
  整支隊伍陷入一種沉重的死寂。沒有人說話,連戰馬都像感覺到了什麼,只不安地刨了刨雪地,鼻息在寒風中化成白霧。

  蕭淵下了馬車。
  他沒有立刻走向城門,而是先在那具凍僵的屍體前停住。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融成一點濕痕,又被寒風吹冷。他低頭看著那名百姓攥緊的手,目光沉得沒有一絲光。

  池半月也下了車,站在他身後,眼神也冷了下去。

  夏蘭時被侍衛扶著下來,只走了幾步便微微喘息。他看著那具屍體,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緊,良久才低聲道:「若城中尚有糧,不該讓人死在城門外。」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枚釘子,狠狠釘進所有人心裡。

  蕭淵隨即下令讓人將死者安葬。
  就在此時,半開的城門內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隊守軍從門內衝了出來。為首的將領滿身風雪,甲胄上結著冰,眼眶通紅,像是已經多日沒有好好合眼。他原本還強撐著,當他看清肅王旗幟的瞬間,整個人竟像終於支撐不住一般,重重跪倒在雪地裡。

  「殿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身後幾名守軍也跟著跪下,有人低下頭時,肩膀竟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壓抑了太久的絕望,在此刻終於看見一線生機後,幾乎要崩裂開來。

  蕭淵站在風雪裡,聲音低沉。
  「寒川守將何在?」

  那將領喉結滾動幾下,像是有許多話想說,可到了嘴邊,只剩下最沉重的一句。
  「末將便是寒川副將秦奉。守將三日前染疫,高熱不退,如今已不能理事。」

  蕭淵眸色一沉。
  秦奉重重叩首,額頭砸進雪地裡,聲音裡帶著強忍的顫意。
  「殿下,寒川城糧倉告急。城中百姓與軍中將士已經減糧多日,藥材也所剩無幾。若再這樣下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連說出那句話都需要用盡全力。
  「最多只能撐五日。」

  北風呼嘯而過,吹得城門上凍住的旗幟發出細微的裂響。
  蕭淵沒有立刻說話。
  他抬眼看向寒川城。那座城沉默地立在風雪裡,像一頭受傷卻仍不肯倒下的獸。城牆之後,有病人,有飢餓的百姓,有等不到援軍的士兵,也有無數雙快要熄滅的眼睛。

  臨州是警告。
  而寒川,才是真正的北境。

  蕭淵緩緩握緊了手中的劍柄,聲音冷靜得近乎森寒。
  「開城。」
  秦奉猛地抬頭。
  蕭淵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本王既然到了,寒川就還不到死的時候。」

  風雪之中,秦奉眼眶驟然一紅。
  他再次俯身叩首,聲音嘶啞。
  「末將,恭迎肅王殿下入城。」

  遠方陰雲低垂,寒風捲著雪霧漫過城牆。
  真正的北境,終於向他們露出了最殘酷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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