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假病
寒川第三日夜裡,蕭淵帶回了第一批種子。
那些東西被裝在幾只不起眼的小木盒裡,外頭沒有任何標識,只用細麻繩纏了兩圈。若不是蘇沐塵親手將它們交給蕭淵,任誰看了,都只會以為那是幾盒普通藥材或香料。
夏蘭時知道,這幾只木盒的重量,遠比今日查出的糧還要更重。
糧能救寒川一時。
種子卻可能救北境往後許多年,甚至改變歷史。
蕭淵沒有將木盒帶進府衙正堂,而是命人將其送到後院一間封閉的側室。那裡原本是寒川府衙用來存放舊卷宗的地方,窗戶狹小,門外可守,屋內也乾燥,暫時用來存放這些東西再合適不過。
夏蘭時披著厚氅坐在桌邊,將蘇沐塵寫下的說明一頁頁看過。
地薯、寒麥、燕麥、蕎麥、冬菜。
每一樣名字後面都附著簡短而清楚的種植方法,字跡仍是蘇沐塵一貫的不算端正,卻仔細得近乎嚴苛。何時下種,何處試種,土壤如何採樣,哪種地形應避開,甚至連「不得一次性將全部糧種交給同一人」都被紅筆圈了出來。
池半月湊過來看了一眼,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起初還看不太懂,但看久了,竟也多少能看出寫什麼了。
她笑道:「蘇大夫這是怕我們被人一鍋端了?」
夏蘭時沒有笑,只輕輕點頭。
「他是對的。」
池半月一怔。
夏蘭時將那張紙放下,指尖停在「分散試種」四個字上,語氣很輕:「寒川這一次差點斷糧,便是因為糧道、糧倉與糧權都被人抓在同一套手裡。若將來北境真要靠這些糧種活下去,就不能再把命交到一處。」
蕭淵站在窗邊,聽見這句,目光微沉。
這是蘇沐塵那邊的想法,也是他此刻心裡正在形成的念頭。
北境要活,不能只靠朝廷撥糧。
更不能只靠歸塵齋。
那扇門可以是救命的路,卻不能成為北境唯一的命脈。否則,一旦門斷了,或者被人盯上、被人掐住,他們今日救下的寒川,明年仍然會重新走到同一場死局裡。
秦奉站在一旁,聽得半懂不懂,卻也明白這幾只木盒絕非尋常之物。
他本想問,這些種子究竟從何而來。
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壓了下去。
這幾日下來,他已經很清楚,肅王有秘密。
那位從未露面的蘇大夫是秘密。
臨州來的藥膳粉是秘密。
能讓飢餓百姓多撐一日的行軍丸也是秘密。
如今這幾盒「海外糧種」自然也是秘密。
不過寒川能活到今日,也正是因為這些秘密。
他清楚,人有時候不能知道太多。
尤其是在自己還不夠強的時候。
知道的祕密越多,就更加容易死。
秦奉低頭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將會親自挑人去取土。城外軍屯、河谷、坡地、背風處、常年積雪處,各取一份,絕不混在一處。」
蕭淵看了他一眼。
「此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末將明白。」秦奉頓了頓,又低聲道,「對外便說,是殿下命人勘察軍屯春耕之地。」
夏蘭時微微一笑。
「甚好。」
秦奉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能讓夏長史說一句「甚好」,著實不易。
池半月將幾只小布袋拿起來,翻了翻上頭蘇沐塵寫的標記,忽然忍不住笑出聲。
「這位蘇大夫連取土都要寫成規矩,若將來真有人在北境種地,怕是也要被他管得不敢偷懶。」
夏蘭時看向她。
「這不是壞事。」
池半月把布袋放回去,托著下巴看他。
「你現在倒很向著他。」
夏蘭時神色平靜。
「因為他有用。」
池半月笑意更深。
「只是有用?」
夏蘭時垂眼喝了一口營養液,避開了這句話。
他可以承認蘇沐塵心細,可以承認蘇沐塵救了他,也可以承認這些規矩雖然麻煩,卻確實讓他這兩日沒有再發熱。
但池半月這種語氣,明顯不只是想問蘇沐塵。
她話裡藏著另一個人。
夏蘭時不想接。
打從聽過池半月的話,打從見過鴞的那一日起,他感覺自己有些不對了。
以前記憶中曖昧不清,恩人的模糊的身影,竟不知何時被替換上了鴞的面容。
他指尖輕觸腕上的白玉平安扣,理智告訴自己,又還沒確認一定是他。
所幸蕭淵在此時開口,替他截斷了話頭。
「明日一早,先取土。種子暫不下發,等蘇沐塵那邊看完土樣再定。」
秦奉應下。
夏蘭時將蘇沐塵那份「北境試種第一階段」重新收好,剛要再翻寒川糧冊,池半月已經伸手把冊子按住。
「夏長史大人,您的時辰到了。」
夏蘭時:「……」
秦奉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已經學會了假裝自己不存在。
蕭淵則十分自然地接過那本冊子。
「剩下的本王看。」
夏蘭時沉默片刻,終於認命起身。
他最近越來越清楚一件事。
蘇大夫本人雖然不在寒川,但他的勢力已經遍佈肅王身邊。池半月是執法者,蕭淵是支持者,連秦奉如今都已經在聽見「蘇大夫說」四個字時自覺閉嘴。
這實在是很可怕的事。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真的開始慢慢習慣了,乖乖按著那所謂的「醫囑」行事。
◆◇◆◇◆
寒川第四日清晨,天色仍舊陰沉,但城中局勢比前兩日穩了許多。
萬福寺藏糧被查後,城中藏糧之人明顯少了大半。原本還抱著僥倖心思的商戶與富戶紛紛主動到府衙報備,哪怕報得不盡不實,也比先前咬死無糧要好得多。
糧倉裡能吃的糧加上萬福寺與東坊糧鋪查出的存糧,再加上蘇沐塵那邊暗中送來的行軍丸、養身粉與乾菜湯料,寒川終於從原本的「五日必死」變成了「十日可撐」。
這十日不是活得寬裕,而是不至於立刻崩潰。
蕭淵站在城樓上,看著底下逐漸恢復秩序的長街,卻沒有半分鬆懈。
因為城中真正的麻煩還沒有解決。
──寒川守將杜聞舟,至今仍稱病不出。
秦奉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幾乎把副將當成了守將在用。
起初眾人都以為杜聞舟是真的病倒了。寒川城中原本就有疫病與高熱病患,守將染病並不奇怪。然而蕭淵入城後,軍中大小事務皆由秦奉稟報,糧倉出了問題,杜聞舟沒有露面;萬福寺查出藏糧,杜聞舟仍沒有露面;太子暗線被抓,杜聞舟依舊沒有露面。
病得太巧,便不像病了。
夏蘭時昨日夜裡提到此事。
「寒川斷糧,糧倉有假糧,轉運線被做手腳,守將又在殿下入城前病倒。這些事單看都能解釋,放在一起,就過於整齊。」
蕭淵當時只問了一句。
「你覺得他沒病?」
夏蘭時沒有立刻回答,只慢慢摩挲著手中的暖爐。
「或許病了。」
他說。
「但未必是身體病。」
蕭淵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今日清晨,他親自去了守將府。
守將府位於寒川城北,離軍營不遠。
門前積雪未掃乾淨,府中下人神色慌張,看見肅王親臨時,幾乎嚇得跪了一地。
「杜將軍病重,恐不能面見殿下……」
管事滿頭冷汗,話還沒說完,蕭淵便已經越過他往裡走去。
秦奉跟在後面,臉色比府中下人還難看。
他對杜聞舟一向尊敬。
寒川守軍多年艱難,杜聞舟雖算不得名將,至少也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只是這幾日發生的事太多,連秦奉心裡也逐漸生出疑影。
若守將真病重,為何軍大夫一直只說高熱不退,卻不讓旁人近身?
若他真病得無法理事,為何守將府仍能往外送出幾封私信?
若他毫不知情,寒川糧倉裡那些壞糧又是如何一路入庫的?
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沉。
池半月今日也跟來了。
她披著深色斗篷,走在夏蘭時身側,低聲道:「你確定要進去?萬一他真染疫呢?」
夏蘭時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戴了蘇大夫送的口罩。」
池半月:「……」
她看著夏蘭時臉上那只用柔軟布料改制過的口罩,沉默了一下。
「你現在越來越聽蘇大夫的話了。」
夏蘭時平靜道:「這叫採納合理建議。」
池半月輕哼一聲。
她自己也戴了。
這東西雖然樣子古怪,但在臨州與寒川都證明了有用。尤其是進入可能有病人的屋子時,池半月已經不再覺得它奇怪,反倒覺得那些不戴的人才奇怪。
守將府內室門前,軍大夫正守在外頭,見蕭淵到來,立刻跪下。
「殿下,杜將軍病勢沉重,恐有過人之險……」
蕭淵停下腳步,看向他。
「既然有過人之險,你為何不戴口罩?」
軍大夫一僵。
夏蘭時垂下眼,似乎笑了一下。
池半月則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口罩,眼底掠過一點冷意。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但越簡單,越難辯。
軍大夫臉色瞬間白了。
「一、一時疏忽……」
蕭淵沒再問,直接推門而入。
屋內燒著炭火,門窗緊閉,熱氣混著濃重藥味迎面撲來。
床榻上,杜聞舟閉眼躺著,額頭覆著濕帕,臉色泛紅,呼吸沉重,看起來確實像在高熱之中。
只是這種紅,紅得有些不自然。
池半月走近一步,目光掃過床邊的藥碗與熏爐。
她伸手拿起那碗尚未喝完的藥聞了聞。
「麻黃、桂枝、生薑……倒都是發汗的藥。」
軍大夫跪在門口,額上冷汗更多。
夏蘭時沒有看藥,而是看向床邊的小几。
那上面放著一只酒壺。
壺口雖已擦乾淨,卻仍殘留一點極淡的辛辣氣味。
他輕聲道:「病中飲酒?」
床上的杜聞舟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蕭淵站在床前,靜靜看了他片刻。
「杜聞舟。」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蕭淵又道:「若你不起來,本王現在便讓人把你抬到府衙門前,請寒川百姓看看他們的守將病成什麼樣。」
這句話落下,屋內安靜得連炭火爆裂的聲音都格外清楚。
秦奉臉色一變。
「殿下……」
蕭淵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床上裝睡的人。
床上的人仍閉著眼,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見他還想裝,蕭淵轉身吩咐:「來人。」
「殿下!」
床上的人終於睜開眼,猛地撐起身。
額頭上的濕帕滑落下來。
他起得太急,還被嗆得咳了幾聲,只是那咳聲比起真正病人,未免中氣太足了些。
秦奉怔在原地。
軍大夫已經抖得幾乎跪不住。
杜聞舟臉色灰敗。
他坐在榻上,額上雖有汗,卻不是病汗,而是驚汗。
蕭淵看著他,冷聲道:「病好了?」
杜聞舟嘴唇動了動,卻一時說不出話。
秦奉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
「將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杜聞舟看向秦奉,眼中閃過羞愧,又很快低下頭。
夏蘭時站在一旁,聲音平淡:「杜將軍並非病重,是假病。屋中炭火過旺,門窗緊閉,又用發汗藥與烈酒使面色發紅、氣息沉重,看著像高熱,實則脈象應當不亂。」
池半月伸手按住杜聞舟手腕。
杜聞舟想躲,卻被她看了一眼,硬生生僵住。
片刻後,池半月收回手。
「脈不浮,不急,倒比夏長史還康健。」
夏蘭時:「……」
這句話其實沒有必要帶上他。
秦奉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著杜聞舟,聲音發啞:「將軍,寒川都快餓死了。你竟裝病?」
杜聞舟臉色慘白,嘴唇顫了顫。
「我……我也是不得已的啊。」
蕭淵冷聲道:「誰讓你不得已?」
杜聞舟閉了閉眼。
許久之後,他像是終於被抽乾力氣,翻身下榻,重重跪倒在地。
「殿下恕罪。」
這句話一出,便等於承認了。
秦奉的拳頭猛地攥緊,眼眶都紅了。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直到真正看見杜聞舟裝病起身時,那種失望仍像一把鈍刀,狠狠捅進胸口。
這些日子,他帶兵查糧、守城、開粥棚、安撫百姓,幾乎三日沒合眼。他以為自己的上官病重,寒川無人主事,所以咬牙撐著。
結果杜聞舟就在府裡躺著。
裝病。
看寒川一步一步走到死局邊。
杜聞舟跪在地上,聲音嘶啞:「太子的人半月前便送了信來,要我在殿下入寒川後按兵不動,不得輕易配合殿下清糧,也不得替殿下作證糧草被人截轉。若寒川亂起,便將民怨引向殿下,說是殿下入城後強行收糧,逼死百姓……」
秦奉猛地抬頭。
「你答應了?」
杜聞舟臉色更白。
「我沒有完全答應。」他急急道,「我不敢害殿下性命,也不敢真讓寒川亂到不可收拾。所以我稱病不出,把軍務交給秦奉。我想著,殿下若能穩住寒川,我便繼續病著;若穩不住,我也……我也不至於被太子問罪。」
屋內死寂。
池半月慢慢道:「所以你誰都不想得罪,就讓寒川自己等死?」
杜聞舟像被這句話抽了一耳光,臉色灰敗至極。
「我……」
他說不下去。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他不敢違背太子,也不敢殺蕭淵,更不敢站出來承擔寒川守將該承擔的責任。
所以他選了一個最懦弱,也最乾淨的辦法。
裝病。
躺在床上,等局勢自己走向結果。
若蕭淵敗,他可以說自己病重,無力相助。
若蕭淵勝,他也可以說自己病重,並未作惡。
寒川百姓與守軍在這期間受的苦,他全都看得見。
只是……他選擇不看。
蕭淵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太子的信呢?」
杜聞舟顫聲道:「燒了。」
夏蘭時輕輕咳了一聲。
「杜將軍,無需急著撒謊。若信真燒了,你今日就不會裝病到現在。」
杜聞舟身體頓時一僵。
夏蘭時看著他,語氣溫和得近乎殘忍:「你怕太子,也怕殿下。既然兩邊都怕,就一定會給自己留退路。那封信,或許不在府中正室,也不在書房。依杜將軍這樣的性子,多半會藏在一個你覺得最安全、卻又能隨時取出來保命的地方。」
杜聞舟額上冷汗滾落。
夏蘭時抬眼,緩緩說道:「比如,家祠。」
杜聞舟猛地抬頭。
夏蘭時便知道他猜對了。
秦奉立刻轉身命人去搜。
不到半刻鐘,親衛便從守將府小祠堂的香案暗格裡搜出一只封蠟已破的信筒。
裡頭除了太子府私印的密信,還有幾張來往名單。
轉運使。
戶部押糧官。
萬福寺主持。
東坊糧商。
藥鋪掌櫃。
一張寒川城裡的網,被這只信筒串了起來。
秦奉看完後,手都在抖。
他回頭看向杜聞舟,聲音低啞:「將軍,你知不知道城門外那具凍死的人,手裡攥著空布袋?」
杜聞舟閉上眼,肩膀微微發顫。
秦奉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昨日粥棚前有個孩子問,喝完還有沒有?」
杜聞舟沒有回答。
秦奉眼眶紅得厲害。
「你知道……你都知道。」
杜聞舟終於伏在地上,啞聲道:「我有罪。」
蕭淵接過那封密信,看完後,神色反倒平靜下來。
那是極冷的平靜。
「杜聞舟身為寒川守將,受東宮密令,裝病避責,縱容糧草弊案,險致寒川軍民斷糧。即刻收押,待查清全案後軍法處置。」
杜聞舟渾身一顫,卻沒有再辯。
親衛上前將他押走。
秦奉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蕭淵看向他。
「寒川守軍暫由你接管。」
秦奉猛地抬頭。
「殿下,末將……」
「你這幾日做得很好。」蕭淵道,「從現在起,寒川軍務歸你。若再有人拿東宮壓你,讓他來找本王。」
秦奉眼眶一熱,重重跪下。
「末將領命!」
夏蘭時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終於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寒川糧倉查了。
暗線抓了。
寺糧拿回來了。
如今連裝病的守將也被拖了出來。
太子在寒川布下的這張網,終於被撕開了最關鍵的一道口子。
只是……這還不夠。
信筒可以作證,卻未必能直接傷到太子。
東宮不會讓這條線乾乾淨淨地牽回去。
夏蘭時正想開口,喉間忽然一癢,忍不住低低咳了起來。
池半月立刻扶住他。
「你今日超時了。」
夏蘭時:「……」
蕭淵立刻看過來。
夏蘭時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蕭淵淡淡道:「送他回去歇下。」
池半月笑吟吟應下。
「是。」
夏蘭時看了看蕭淵,又看了看池半月,最終選擇不再掙扎。
今日確實已經夠了。
◆◇◆◇◆
當晚,杜聞舟裝病一事沒有立刻全城張榜。
夏蘭時的意思是,先封消息,只對軍中宣布杜聞舟病癒後認罪,暫押府牢,寒川守軍由秦奉暫代。至於東宮密信與名單,則由蕭淵親自收好,暫不外傳。
池半月最初不解。
「為什麼不直接貼出去?讓所有人看看太子是怎麼害寒川的。」
夏蘭時坐在廂房裡,面前放著一碗熱湯與一包營養液。他原本想先看供詞,被池半月瞪了一眼,只好先端起湯。
「現在貼出去,百姓會憤怒,軍中也會憤怒。但憤怒過後,太子只要說一句有人偽造東宮密信,便能將此事拖進朝堂爭辯。寒川眼下最要緊的是穩,而不是鬧。」
池半月皺眉。
「那就白白放過他?」
夏蘭時低頭喝了口湯,片刻後才道:「不是放過,是留著。證據若要殺人,就不能只刺破皮。」
池半月挑眉。
「要刺哪裡?」
夏蘭時微微一笑。
「刺進骨隨裡,越深越好。」
池半月看著他,忽然覺得蘇沐塵說得對。
這人必須養好。
一個能把病骨養成刀鞘的人,若真倒下了,確實很可惜。
只要把夏蘭時養好,必能為蕭淵謀劃更多事。
她將那包營養液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完。」
夏蘭時:「……」
他低頭看著那包營養液,第一次深刻體會到,自己這把刀若想繼續出鞘,恐怕得先聽蘇大夫的話,把身體養到不至於半路折斷。
這認知讓他有些無奈。
卻也不算討厭。
◆◇◆◇◆
子時,蕭淵再次打開門。
這一次,他帶給蘇沐塵的不只是寒川的回報,還有那封從杜聞舟家祠裡搜出的密信副本。
原件不能離開寒川,蕭淵只讓夏蘭時抄了一份關鍵內容。那份紙被遞到蘇沐塵面前時,蘇沐塵看了很久,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所以寒川守將根本沒病?」
「嗯。」
「他是太子的人?」
「不完全算。」蕭淵道,「他只是怕太子。」
蘇沐塵抬眼,眼底有一抹難掩的怒意。
「怕到裝病看著一城人餓死?」
蕭淵沉默。
有些事,哪怕他見得多了,也不代表能習慣。
蘇沐塵將那份抄件放下,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他想起現代那些坐在會議室裡決定裁員、決定砍掉基層醫護、決定讓AI替代人工的人。
想起盛氏那些看不見血的文件。
想起許顧問站在門外,語氣溫和地說「提醒」。
兩個世界看似不同。
可有些人做惡的方式,竟然如此相似。
他們從不親手殺人。
只是把資源拿走,把責任推開,把人逼到絕境,然後說一句自己也是不得已。
蘇沐塵冷笑了一聲。
「真方便。」
蕭淵看向他。
蘇沐塵道:「只要一句不得已,好像所有人都可以不用負責。」
鴞站在旁邊,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蕭淵低聲道:「他會受軍法。」
「該。」蘇沐塵說。
說完後,他低頭翻開寒川表格,在守將一欄寫下「杜聞舟,裝病,涉太子密令」。
寫完,他又看向蕭淵。
「秦奉能接住寒川軍務嗎?」
蕭淵點頭。
「能。他這三日撐得住。」
「那就好。」蘇沐塵呼出一口氣,「至少軍中不會再拖後腿。」
他說著,將土壤採樣袋與種子記錄表推回去。
「這邊也有進展。農業AI初步判斷,如果北境土壤不是太糟,地薯成功率最高。燕麥和蕎麥也可以試。寒麥要看雪期和播種時間。冬菜可以先少量做陽畦。」
蕭淵聽得認真。
雖然那些名詞對他而言仍不熟悉,但他已經知道,這些小小的東西將會比一車黃金更重要。
蘇沐塵又補充:「還有,別急著讓太多人知道試種。杜聞舟的事說明,寒川內部未必完全乾淨。種子比行軍丸更危險,因為它會改變未來。」
蕭淵道:「我會交給秦奉最信任的人。」
「不。」蘇沐塵搖頭,「只交給秦奉也不夠。人會出事,會被調走,也會被威脅。你要建立一套制度。」
蕭淵微微一怔。
蘇沐塵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試種冊。
分種責任人。
收成紀錄。
種子留存比例。
分散糧窖。
軍屯保密等級。
「每批種子去了哪裡,誰負責,收多少,留多少,不能只靠人記,也不能只靠信任。信任很重要,但制度能防止一個人倒了,整件事跟著斷。」
蕭淵看著那行字,許久沒有說話。
蘇沐塵抬頭。
「怎麼了?」
蕭淵低聲道:「你若在大晟,會是很好的治世之臣。」
蘇沐塵愣了一下。
隨即面無表情地拒絕。
「謝邀,不去。我連你們那邊的戶籍都沒有,況且很多知識我都是靠網路查來的。」
他的本職是醫生,結果現在為了蕭淵硬生生研究了一堆不屬於本職的知識。
還好這邊網路發達,想知道什麼只需上網一查,只需詢問AI就能夠得到解答。
蕭淵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若有一日門讓你過來呢?」
蘇沐塵手指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他下意識想說不可能。
可話到嘴邊,又想起古籍裡那句──因果未盡,路不可斷。
門從不按他的想法來。
也許有一日,他真的會走過去。
也許那一日,比他想像得更近。
蘇沐塵垂下眼,把筆重新拿起來。
「等它讓我過去再說。」
蕭淵沒有逼他。
只是輕聲道:「好。」
短短一個字,卻像是某種承諾。
他想,如果哪天蘇沐塵當真能夠過來,他要帶他見見夏蘭時這位二號病患,還有池半月。
還要帶他逛遍大晟風光。
一想到可能會有那麼一日,他的內心也暗暗下定決心,他的「 計畫」必定要成。
門外風雪仍舊未停。
寒川的第四日即將過去。
裝病的守將被拖下了床,太子的網被撕開一角,種子即將落入北境的土壤。
而歸塵齋裡,那枚寒川粥棚的木牌被蘇沐塵放進抽屜最裡層。
旁邊,是蕭淵最初留下的那份藥物紀錄。
一端是傷口。
一端是糧種。
那扇門帶來的,早已不只是黃金與債務。
它正一點一點,把兩個人的命運,連同兩個世界的風雪與燈火,全都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