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琸那僅剩的右眼緩慢地張開,視線從一片混沌逐漸凝聚。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那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的李茹。
李茹比他上次見到時圓潤了不少,一時間,李琸竟然還沒認出來,下意識地收了收手。
可好不容易才與兄長重逢的李茹,此時此刻哪裡肯放手?
見李琸想要退縮,那張倔強的小臉一繃,反倒使出了吃奶的勁,將李琸那隻粗糙的手抓得更緊了些,死活不肯鬆開半分。
這時,李琸才總算認出了她。
眉間一顫,他聲音乾澀地說道:「茹……茹兒?」
李茹一聽,小嘴一扁,撲進李琸的懷裡,嚎啕大哭了起來。
聽見李茹那沙啞的哭喊聲,淚水緩緩湧入李琸的眼眶。
他不可置信地說道:「你……你的聲音……」
驚愕交加之下,李琸這才恍然發現床榻旁,還佇立著另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驚慌失措地抬起頭,眼神中帶著詢問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駱千軍。
駱千軍也是一臉茫然,瞧見李琸那詢問的眼神,急忙將手掌擺得跟撥浪鼓似的,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這小姑娘怎麼就突然能哭出聲來了。
大概是哭喊聲在早晨太過刺耳,沒多久,春泥跟展耀紛紛闖進了屋中。
看見在李琸懷中放聲大哭的李茹,也全都看傻了眼。
直到瘋瘋癲癲的錢小娘笑呵呵地走進房中,眾人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錢小娘手中拿著一塊蘇子糖,笑呵呵地說道:「玉光不哭,娘有糖呢!」
聽見這熟悉卻又久違的稱呼,躺在床上的李琸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很是震驚地緩緩抬起頭來。
可惜的是,錢小娘隨後的反應卻打破了這令人感動的重逢。
她幾乎是一看見李琸的臉,就撕心裂肺地尖叫了出來。
手中的蘇子糖,也就這麼砸在了李琸那單薄的胸膛上。
他倉皇地偏過頭,用袖子擋住了自己的臉,不讓錢小娘看見。
直到這一刻,駱千軍才終於看出來錢小娘對李琸的排斥,跟他是誰根本無關。
是他的臉。
是他那跟恭王有幾分神似的長相。
駱千軍一個跨步上前,牢牢地抱住了錢小娘那劇烈顫抖的肩膀。
她一邊用自己的身軀擋住李琸的方向,一邊柔聲安撫道:「沒事,娘,我在呢!我跟老將軍都會保護你的。」
邊說,她邊將錢小娘往外領,想讓李茹好好跟李琸敘敘舊。
錢小娘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了駱千軍的手,瑟瑟發抖地低語道:「駱姑娘,姓李的都是壞人!他們都該天打雷劈!」
這話,讓駱千軍心中甚是酸楚。
這屋子裡的人,明明每一個都已經拼盡了全力,好不容易從那座吃人的恭王府別院裡逃了出來。
可是,那些經年累月、刻進骨血裡的傷痕,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有真正痊癒的那一天?
安撫好錢小娘後,春泥去灶房做早餐,展耀則留在房中幫李琸換藥。
駱千軍見今天人多,本想去灶房幫忙,卻被展耀給拉了回來。
展耀有些為難地說道:「勞煩小少夫人將小姐帶出房吧!小主渾身都是傷……」
駱千軍想起之前李琸沐浴時的坦蕩模樣,不以為然地說道:「李琸都不介意了,你操什麼心?再說了,不讓茹兒親眼看見傷勢,她更擔心。」
展耀聽見這話,眉頭一皺,有些無可奈何地嘆道:「不是因為禮數……」
原來當年李琸在大火中救出李茹時,背後被燒得是體無完膚。
但他擔心李茹自責,一直沒讓她知道。
駱千軍一聽,在心裡回憶了一下,卻毫無印象。
因為那天一絲不掛的李琸,不管是坐在浴桶裡,還是站起身後,都沒有背對過她。
是因為怕她看見、告訴李茹嗎?駱千軍在心裡琢磨著。
思及此處,駱千軍心中一酸,走進房中,拉住李茹的手,說道:「我們出去好嗎?別妨礙展耀換藥。你肯定也希望哥哥快點好,對吧?」
李茹倔強地搖了搖頭,一副堅持要陪的架勢。
駱千軍只能更加嚴厲些地說道:「你又不會醫,留下有什麼用?等展耀把他治好了,你想怎麼陪就怎麼陪,躺到床上陪他睡都行!」
展耀明顯覺得這措辭有些怪怪的,扯了扯嘴角,有些尷尬道:「也……不用這麼說……」
這時,看出他們為難的李琸,開口低沉地喝道:「茹兒,出去。」
李茹這才依依不捨地任由駱千軍將她帶出去。
到了房門外,駱千軍有些不甘願地對著李茹抱怨道:「你也是個白眼狼!我說破嘴都沒用,你哥兩個字,你就乖乖聽了。」
聽出駱千軍情緒的李茹,敷衍地抱了一下駱千軍安撫她,但視線還是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駱千軍只能沒好氣地罵道:「行!你有你哥就夠了,我們都是陪襯。」
飯後,展耀再次將駱千軍拉到了一旁。
眼下的團圓固然可喜可賀,但李琸的狀況其實很糟。
這大半年來,長途奔波加上藥材匱乏,展耀只能救急不治本。
拖了這麼久,李琸是不可能痊癒了。
別說走路,就連能坐起來都算奇蹟。
這輩子,若能僥倖多活幾年,也形同廢人了。
駱千軍無奈地說道:「那我也沒辦法啊……」
展耀低下了頭,近乎自言自語般地呢喃道:「要是能有個信得過的大夫,來親自看一眼就好了……或許,還有轉機呢?」
可惜的是,離開上雲,駱千軍完全沒有人脈。
就在這時,春泥忽然焦急地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小姐……不好了!」
「怎麼了?有話慢慢說。」駱千軍忙問道。
只見春泥臉都嚇白了,指著外面,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剛剛刷碗的時候,透過窗子,看見有老虎……晃進村子裡了!」
糟糕!
肯定是因為今天人多,做早飯時的味道太香,引虎入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