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樣箱
灰霧鎮的清晨還沒有真正亮起來。
雲壓得很低,像一塊吸飽水的灰布掛在屋頂上方。街邊的煤氣燈還沒熄,火光被霧吞得只剩一團模糊的黃暈。鐘樓的倒響已經停了,可那種反著敲進骨頭裡的震感仍留在薇斯帕耳後,像有人拿一根細針,一下又一下撥她的神經。
艾德跟在她身後,一手提著油紙包,一手按著外套口袋,臉色比天還灰。
「我覺得,」他壓低聲音,「妳對『只是去看』這四個字有很大的誤解。」
薇斯帕沒有回頭。
「我真的只是去看。」
「妳上次只是去看鐘樓,結果差點被白塔和晨鐘會夾在中間烤熟。」
「那次不一樣。」
「妳昨天也說不一樣。」
薇斯帕停下腳步。
艾德差點撞上她,趕緊把油紙包抱緊,像那裡面不是麵包,而是他最後一點理智。
「這次真的不一樣。」薇斯帕看著東側霧氣更深的舊倉庫方向,「霍爾特把路線給我了。」
艾德沉默了半秒。
「妳現在已經開始把晨鐘會巡夜人遞紙條這件事當成正常了嗎?」
「沒有。」
「那妳為什麼走得像要準時上工?」
薇斯帕伸手,從他懷裡的油紙包裡抽出一小塊黑麥麵包,塞進嘴裡。
麵包還是昨天那家麵包鋪剩下的,外皮硬,裡面有微微酸味。艾德在出門前硬是抹了一層蜂蜜奶油,理由是「追蹤白塔馬車可以餓死,但不能難吃死」。薇斯帕不想承認,他說得有一點道理。
蜂蜜奶油在舌尖化開,甜得很輕。這一點甜味讓她緊繃了一夜的胃終於記起自己還在活著。
懷裡的曦血魔典卻不合時宜地震了一下。
薇斯帕低頭。
書脊貼著她胸口,像另一枚心臟。封皮冰冷,卻在她碰到霍爾特給的副頁時微微發燙。
艾德立刻後退半步。
「它又動了?」
「嗯。」
「很好,非常好。每次它動,事情就會變得更糟。」
「它是書,不是災星。」
「在我眼裡差不多。」艾德盯著她外衣,「妳確定它不會忽然張嘴咬我?」
薇斯帕本來想說不會,卻想起魔典昨晚把白塔銀針痕咬進頁面裡的樣子,話到嘴邊改成:「你不要把手伸進去就好。」
艾德露出一種「我就知道」的表情。
兩人沿著後巷往東走。灰霧鎮的東側原本是倉庫區,早年靠河道運貨,後來河道淤塞,商隊改走南邊大道,這裡就荒了一半。舊木門上長滿潮斑,鐵鎖生鏽,牆角堆著破木箱和濕麻袋。
白塔卻選在這裡轉運血樣箱。
越靠近舊倉庫,霧越濃,空氣裡有一股刺鼻的冷藥味。不是普通消毒水,而是帶著金屬、草藥與血液混在一起的氣味。薇斯帕聞到的一瞬間,手腕淡金血痕微微刺痛。
艾德也聞到了。
他皺起鼻子。
「這味道像有人把藥房、屠宰場和修鐘鋪一起煮了。」
「你形容得很準。」
「謝謝,我一點都不想要這種天賦。」
薇斯帕拉住他,兩人躲進一排空酒桶後方。
舊倉庫前停著三輛白塔馬車。馬車外殼塗成乾淨的白色,車門上有銀線畫出的塔形標記。四名穿白外套的人正把箱子從倉庫搬出來,箱子不大,每只約半臂長,外層是灰白木材,四角包銀。箱身上貼著紙籤,紙籤邊緣被蠟封壓住。
每搬一只箱子,車廂裡就會傳出極輕的玻璃碰撞聲。
薇斯帕的指尖收緊。
血樣箱。
她原本以為那會是裝著血瓶的普通箱子。可看見白塔搬運人員的動作後,她立刻知道不是。
他們搬得太小心。
像裡面裝的不是血,而是會醒來的東西。
一名白塔助手低聲抱怨:「為什麼不等到白天再運?霧這麼重,路上出事誰負責?」
另一人把箱子推進車廂,聲音冷淡:「就是因為霧重才運。晨鐘會盯得太緊,夜裡走會撞上巡夜人,白天走會被鎮民看見。現在最好。」
「那個叫薇斯帕的女孩呢?聽說她昨晚又出現在鐘樓。」
薇斯帕的呼吸停了一瞬。
艾德在旁邊用口型說:看吧,他們在講妳。
薇斯帕瞪了他一眼。
白塔助手壓低聲音:「她真的是曦型?」
「上面還沒拿到正式血樣。」
「那為什麼標註成疑似高反應?」
「因為銀針沒碰到她,信筒先亮了。這種反應很少見。」
「很少見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別問。」
幾人沉默下去。
薇斯帕感覺懷裡魔典發燙。那不是之前被白塔靠近時的警告,而是一種更深、更慢的熱,像紙頁底下有血在流。
她把外衣按緊,低聲說:「他們沒有拿到我的血樣。」
艾德湊近她耳邊,小聲回:「聽起來他們很想拿。」
「我聽見了。」
「所以我們看完就走?」
薇斯帕沒有回答。
艾德痛苦地閉了一下眼睛。
「妳沒有回答,這表示我們不會走。」
倉庫門再次開啟,這次推車上放著一只比其他箱子更大的銀灰箱。箱身沒有貼一般紙籤,而是用黑蠟封住,蠟印上不是白塔標誌,而是一個像閉合眼睛的圖案。
薇斯帕看見那只箱子的瞬間,魔典猛地一顫。
她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頁面隔著衣料自行翻開,紙張摩擦聲很小,卻在霧裡清楚得可怕。
艾德立刻把油紙包往她懷裡一塞,兩隻手一起按住她外衣。
「不准翻,不准在這裡翻,拜託妳的書有點場合感。」
薇斯帕差點被他按得喘不上氣。
「艾德。」
「它動得像要跳出來。」
「你快把我按死了。」
艾德趕緊放手。
不遠處,一名白塔助手似乎聽見聲音,轉頭往酒桶這邊看。
薇斯帕和艾德同時僵住。
白塔助手走了兩步。
艾德臉色發白,手裡還抓著半塊抹了蜂蜜奶油的黑麥麵包。他看了一眼薇斯帕,又看了一眼助手,像在判斷這塊麵包能不能當武器。
薇斯帕用眼神警告他:不要。
艾德用眼神回她:那妳有更好的辦法嗎?
薇斯帕還沒回答,倉庫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尖銳鳥叫。
白塔助手立刻回頭。
一隻灰白色的烏鴉從倉庫屋簷掠過,翅膀像沾了霧。牠飛得很低,差點撞上搬運人員的帽子。
「該死的鎮鳥。」助手罵了一句,轉身回去,「快點搬,封存時間快到了。」
薇斯帕鬆了一口氣。
艾德也鬆了一口氣,然後小聲說:「我剛剛差點用蜂蜜麵包保護妳。」
薇斯帕看他一眼。
「謝謝,聽起來很英勇。」
「妳不要嘲笑救命麵包。」
薇斯帕本來不該笑,可她還是短促地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剛出口就被霧吞掉。可她笑完後,胸口那股壓得她快喘不過氣的恐懼,真的鬆了一點。
然後,她看見那只黑蠟箱被推進倉庫旁邊的小門,而不是馬車。
「那個箱子不跟車走。」她低聲說。
艾德立刻僵硬。
「妳的語氣不對。」
「我要進去看一眼。」
「妳每次說看一眼,最後都不是一眼。」
「這次我保證。」
「妳的保證和白塔的保護一樣讓人安心。」
薇斯帕沒有跟他爭,因為她也知道自己這句話沒有什麼可信度。
倉庫旁邊的小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冰冷白光。那種光和白塔醫療棚裡的燈一樣,乾淨,安靜,像永遠不會承認自己照見過血。
薇斯帕等搬運人員走遠,拉著艾德貼牆繞過車尾。
馬車旁邊放著兩只尚未搬上去的普通血樣箱。紙籤被霧打濕,邊緣翹起。薇斯帕低頭看。
第一只箱子的紙籤寫著:
莫恩,莉莎。
聲紋殘留:不穩。
血樣反應:弱光。
名字狀態:缺損。
第二只箱子上寫著:
葛林,歐文。
聲紋殘留:未封。
血樣反應:灰化。
名字狀態:轉移中。
薇斯帕指節發冷。
艾德湊過來,看了幾個字就罵了一聲。
「他們把人寫得像醃肉。」
薇斯帕伸手碰向莉莎那只箱子。
指尖還沒碰到木面,魔典就從外衣裡自己翻開一角。細小淡金字從頁面浮起,像剛被血浸透。
不是血。
是路標。
薇斯帕怔住。
「什麼?」
艾德緊張地看她:「妳又聽見什麼?」
「魔典說,血樣不是血。」
「那它是什麼?番茄湯嗎?」
「路標。」
艾德張了張嘴。
「我寧願它是番茄湯。」
薇斯帕沒有笑。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魔典對血樣箱反應這麼強。白塔收集的血不是單純為了檢測疾病。血裡帶著每個人的名字殘響、聲音震動、恐懼、記憶和被標記後的方向。對白塔而言,那些血樣不是診斷資料,而是一條條可以追蹤、分類、比對的路。
誰能承受失名。
誰會對白花有反應。
誰的聲音能被裝進瓶子。
誰的血會讓銀針信筒發光。
薇斯帕想起芙洛拉溫柔的笑。
「只是保護性檢測。」
「只是為了公共安全。」
「只是避免夜災擴散。」
她忽然覺得胃裡那點蜂蜜奶油的甜味變得很膩。
小門裡傳來說話聲。
「黑蠟箱不要靠近普通樣本。」
「可那只是舊樣本。」
「舊樣本也比你值錢。」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上面說過,黎氏相關資料不能混放。尤其是還沒有取得女孩本體血樣前,舊樣本不能污染。」
薇斯帕腦中一空。
黎氏。
艾德也聽見了。
他慢慢轉頭看她,臉上所有嬉笑都消失了。
「薇斯帕。」
她沒有回應。
小門內的人繼續說:「她母親那份還在?」
「封著。十八年前的東西了,反應還沒完全死。」
「父親的呢?」
「父系樣本不穩,早就被移到主塔。這邊只留母系血痕和黎家屋契殘頁。」
薇斯帕感覺指尖瞬間失去溫度。
母親。
她的母親。
白塔不只是最近才盯上她。
白塔早就有她家的東西。
或許比她出生前更早。
艾德伸手抓住她袖口。
「我們現在走。」
薇斯帕沒動。
「薇斯帕。」
「我要看那只箱子。」
「不行。」
「裡面有我母親的樣本。」
「就是因為裡面有妳母親的樣本才不行。」艾德的聲音罕見地硬起來,「妳現在進去不是查東西,是把自己送到他們手上。」
薇斯帕看向他。
艾德的臉色很白,可眼神沒有躲。
「我知道妳想知道。」他低聲說,「可是妳活著才能查。」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勉強把薇斯帕從那股衝動裡拉回來一點。
她閉了閉眼。
魔典在外衣裡翻了一頁。
淡金字再次浮起。
舊樣本。
未死。
不可碰。
不可交。
薇斯帕睜開眼。
「它說不可碰。」
艾德立刻鬆了一口氣。
「我第一次覺得妳那本災星書有點道理。」
「它還說不可交。」
「那我們更應該走。」
薇斯帕盯著小門。
「不。我不碰箱子,但我要知道他們把它送去哪裡。」
艾德剛鬆下去的臉又垮了。
「妳剛剛才聽見不可碰。」
「我不碰。」
「妳會靠近。」
「靠近不算碰。」
「這句話以後一定會害死我們。」
薇斯帕沒有理會他,小心挪到門縫旁。
小房間裡比外面更冷。牆上掛滿銀管,管中流著淡紅色液體。黑蠟箱放在中央石台上,周圍畫著細密白線。兩名白塔人員正在檢查封印,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本薄冊。
薇斯帕只能看見薄冊側面。
上面寫著:黎氏血痕保存錄。
她的喉嚨發緊。
白塔人員翻頁。
「轉運路線確認。」
「先到東橋臨檢站,再轉南塔?」
「不。路線改了。晨鐘會最近查得緊,東橋太顯眼。走霧河舊渡口。」
「舊渡口不是封了嗎?」
「白塔封的路,白塔當然能開。」
薇斯帕把每個字記進腦中。
霧河舊渡口。
艾德在她身後幾乎快把自己的袖口揉爛。
小房間裡的人又說:「那女孩的血樣什麼時候取?」
「芙洛拉說她拒絕。」
「拒絕不是問題。保護性監護令已經準備好了。等鎮上再失聲幾個,居民會自己請我們把她帶走。」
另一人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很疲倦,也很自然。
像這種事他們已經做過太多次。
「到時候怎麼寫?」
「高危曦血反應者,自願接受保護。」
「她不自願呢?」
「文件上自願就夠了。」
薇斯帕的手慢慢握成拳。
魔典貼著她胸口,燙得像要烙進骨頭。
艾德伸手捂住她的嘴,低聲急促:「不要罵出聲。」
薇斯帕咬了一下他的掌心。
艾德差點叫出來,硬生生忍住,眼淚都快飆出來。
他用氣音說:「妳屬狗的嗎?」
薇斯帕把他的手拉下來,無聲說:「抱歉。」
小房間裡的人似乎察覺到什麼。
「門外有人?」
薇斯帕和艾德同時僵住。
腳步聲靠近。
薇斯帕迅速後退,卻不小心撞到旁邊一只普通血樣箱。箱內玻璃瓶晃了一下,發出清脆聲響。
很輕。
但在這樣的霧裡,輕得足夠致命。
小門內的人立刻喝道:「誰在外面?」
艾德臉色慘白。
「跑?」
「跑。」
兩人轉身就往酒桶後方退,可白塔倉庫正門也有人聽見動靜。腳步聲從前後同時逼近。
「停下!」
「倉庫區封鎖,未授權者不得進入!」
薇斯帕把魔典抱緊,拉著艾德往側面窄巷衝。霧裡傳來銀針信筒被打開的聲音,細小金屬摩擦像蛇吐信。
艾德邊跑邊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看一眼!永遠不只一眼!」
「左邊!」薇斯帕喊。
「左邊是死路!」
「魔典說走左邊!」
「妳那本書如果錯了,我死後一定每天翻它!」
他們衝進左側窄巷。巷子盡頭果然是一面高牆,牆角堆著爛木箱與破麻袋。
艾德停住,絕望地看向她。
「妳的書錯了。」
薇斯帕也愣住。
魔典卻在此時自己翻開一角。
頁面上沒有字。
只有一道細長的黑影從紙縫裡掠過,像一條尾巴。
白塔追兵已經逼近窄巷入口。
「人在裡面。」
銀燈亮起,冷白光照進霧裡。
薇斯帕背靠牆,心跳快得發疼。她低頭看向魔典,聲音壓得極低。
「你到底要我看什麼?」
下一瞬,牆頭傳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貓叫。
不是普通貓叫。
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明顯嫌棄,像有人被迫看完一場非常愚蠢的鬧劇後,終於忍不住出手。
一團黑影從牆頭跳下來,落在白塔銀燈照不到的地方。
影子先落地。
然後才是貓。
牠全身漆黑,眼睛像兩點冷金色火星,尾巴慢慢一甩,剛好擋在薇斯帕和艾德前面。
白塔追兵的銀燈閃了一下。
那隻黑貓抬起頭,看了薇斯帕一眼。
眼神裡寫滿不耐煩。
牠張嘴,聲音低而清楚。
「蠢死了。」
艾德整個人僵住。
「貓說話了。」
黑貓沒有看他。
牠盯著薇斯帕,像是在忍耐什麼。
「還不跑?」
薇斯帕抱緊魔典。
巷口銀燈大亮,白塔追兵衝進霧裡。
黑貓的影子卻在地面猛地張開,像一塊被撕裂的黑布,把整條窄巷吞進無聲的暗裡。
薇斯帕只來得及聽見艾德發出半聲驚叫。
下一秒,白塔銀燈從她眼前消失了。
她腳下不再是濕冷石板。
而是一片深得像夜晚內側的影子。
黑貓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種非常不情願的煩躁。
「跟上,曦血小麻煩。」
薇斯帕抬起頭。
遠處,血樣箱所在的倉庫逐漸被影子吞沒,只剩那只黑蠟箱的位置,仍在她腦中發冷。
霧河舊渡口。
黎氏血痕保存錄。
母親的舊樣本。
白塔準備好的保護性監護令。
所有線索都在她血裡一根根亮起。
而那隻會說話的黑貓走在前方,尾巴高高翹著,像牠才是這場災難裡唯一有資格嫌棄別人的存在。
艾德顫聲問:「薇斯帕,妳認識牠嗎?」
薇斯帕看著黑貓的背影。
魔典在她懷裡安靜下來。
像是終於等到了該出現的東西。
她低聲說:「不認識。」
黑貓耳朵動了一下。
「現在認識了。」
牠停在影子的盡頭,回頭看她,冷金色眼睛裡有一點不耐煩,也有一點極深的警告。
「本座只說一次。」
「妳再把自己送到白塔手邊,下一次我就讓妳自己咬開影子逃命。」
艾德喃喃:「本座?」
黑貓瞥他一眼。
「你也很吵。」
艾德立刻閉嘴。
薇斯帕本該害怕,畢竟她剛從白塔血樣箱前逃出來,又被一隻會說話的黑貓拖進影子裡。
可不知為什麼,她反而在這一刻清楚感覺到,自己沒有徹底孤身一人。
這種感覺很荒謬。
也很危險。
因為她還不知道,這隻黑貓是來救她,還是來把她帶進更深的地方。
影子在前方慢慢裂開一道縫。
縫外,是灰霧鎮另一條無人的後巷。
黑貓先一步跳出去。
薇斯帕跟在後面,懷裡的魔典忽然翻到空白頁。
頁面上浮出新的字。
血樣箱。
已見。
路線未斷。
影子已開。
薇斯帕抬手按住頁面。
這一次,她沒有合上魔典。
她只是看向那隻站在霧裡甩尾巴的黑貓。
「你到底是誰?」
黑貓舔了舔爪子,像這個問題非常多餘。
「問得太早。」
「那什麼時候能問?」
牠抬起眼。
「等妳不要每次都差點死的時候。」
艾德小聲說:「那可能要很久。」
黑貓冷冷看向他。
艾德再次閉嘴。
薇斯帕望著舊倉庫方向。白塔追兵的聲音已經隔得很遠,可那股冷藥味仍像一根線,纏在她手腕淡金血痕上。
她知道自己今晚沒有拿到黑蠟箱。
也沒有碰到母親的舊樣本。
可她拿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路線。
白塔的謊。
以及一個名字尚未說出口的黑影。
黑貓沒有立刻走。
牠在巷口坐下來,尾巴慢慢掃過地面的積水。那一小灘水原本映著灰霧,可牠尾巴掃過後,水面忽然像被墨染開,浮出倉庫那邊的影像。
薇斯帕呼吸一停。
水面裡,白塔追兵正在窄巷前來回搜索。銀燈照過牆面、木箱、污水溝,卻像完全看不見他們剛剛被影子吞走的痕跡。那只黑蠟箱仍放在小房間的石台上,兩名白塔人員正在重新檢查封印。
其中一人低聲說:「剛剛真的有人。」
另一人回答:「不管是誰,看見路線都要改。」
「舊渡口還走嗎?」
「走,但加一層假路。普通血樣箱走東橋,黎氏樣本走舊渡口。讓晨鐘會去追普通箱。」
薇斯帕眼神一沉。
「他們知道有人聽見了。」
黑貓舔了舔爪子。
「還不算完全蠢。」
艾德看看水面,又看看黑貓,整張臉寫著不想接受。
「等一下,牠剛剛是不是在誇妳?」
「不像。」
「我也覺得不像。牠誇人的方式很像踩人。」
黑貓冷冷看向他。
艾德立刻把剩下的黑麥麵包塞進嘴裡,假裝自己只是來吃早餐的。
薇斯帕蹲下來,看著水面裡的白塔小房間。她終於看見黑蠟箱旁邊還有三只細長玻璃匣。匣內有某種極小的蟲,身體透明,腹中一點紅光隨著箱內血樣跳動。
「那是什麼?」
黑貓沒有立刻回答。
牠抬起爪子,把水面裡其中一隻玻璃匣撥大,像把遠處的影像拖到眼前。
「引血蟲。」牠說,「白塔拿來追人的小玩意。只要餵過一滴血,牠就能記住血裡殘留的方向。」
薇斯帕想起魔典剛剛浮出的字。
不是血。
是路標。
她喉嚨微微發乾。
「所以他們用血樣找人。」
「用血樣找人,用聲音確認,用名字封口。」黑貓語氣懶散,像在說一件髒得不能再髒的常識,「白塔做壞事不喜歡弄髒手。他們喜歡讓箱子、瓶子、蟲子和文件替他們做。」
艾德小聲說:「我忽然覺得麵包當武器也不是最糟的主意。」
黑貓瞥他。
「你那塊麵包硬得確實可以砸暈半個白塔助手。」
艾德一愣,居然有點受寵若驚。
「謝謝?」
「不是稱讚。」
薇斯帕沒有笑。
她盯著水面裡的黑蠟箱。那裡面有母親的舊樣本,有黎氏血痕保存錄,有白塔早就握在手裡的秘密。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像站在霧中,以為只是前方看不清,現在才知道霧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有人故意把路遮住。
「我要拿回來。」她說。
艾德一口麵包差點噎住。
黑貓倒是不意外,只懶洋洋地問:「拿回什麼?」
「我母親的樣本。黎家的屋契殘頁。白塔保存的那些東西。」
「然後呢?」
薇斯帕被問住。
黑貓的眼睛在霧裡微微發亮。
「拿回來,不代表妳就知道怎麼處理。那不是普通舊物。被白塔封了十八年的血痕,早就不只是血。」牠停了一下,「有些東西放太久,會學會等人。」
薇斯帕手指一緊。
「你知道那是什麼?」
「知道一點。」
「告訴我。」
黑貓慢條斯理地甩了一下尾巴。
「妳現在連被追都跑不好,知道太多只會死得更有理由。」
薇斯帕咬了咬牙。
艾德在旁邊用很低的聲音說:「雖然牠講話很難聽,但這句我竟然有點同意。」
薇斯帕看向他。
艾德舉手。
「我只是說有點。非常小的一點。」
黑貓從水窪邊站起來,影子在牠腳下重新收攏。
「今天白塔會換路。舊渡口還是路,但不會是唯一的路。妳想查,就先別讓他們拿到妳的血。」
薇斯帕低頭看向手腕淡金血痕。
「如果已經有了呢?」
黑貓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第一次沒有立刻嘲諷。
牠看了很久。
久到艾德都跟著緊張起來。
最後,黑貓說:「他們沒有真正拿到。信筒亮過,銀針碰過空氣,血囊蛾聞過妳的痕跡,但還不夠。」
「不夠做什麼?」
「不夠把妳寫死在文件裡。」
薇斯帕聽懂了。
白塔現在只能稱她疑似高反應,只能準備監護令,只能製造更多失聲與恐慌逼她就範。因為他們還沒有她真正的血樣。
只要她的血被放進箱子,她就會變成可以被追蹤、分類、封存、轉移的東西。
就像莉莎。
就像歐文。
就像母親曾經留下的那份舊樣本。
薇斯帕慢慢吐出一口氣。
「所以,血樣箱不是終點。」
黑貓轉身往巷口走。
「是籠子的門牌。」
這句話落下,巷子安靜了一瞬。
薇斯帕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魔典在懷裡極輕地翻頁。那不是催促,也不是警告,更像是在記錄。
她忽然明白,從今天開始,白塔在她眼裡不再只是醫療棚、護士、藥水和溫柔公告。
白塔是一張路網。
血樣是路標,聲音是鑰匙,名字是門鎖。
而她,正站在那張路網的中央。
艾德沉默了很久。
他平常話多,遇到危險也要碎念兩句,像只要嘴巴不停,恐懼就追不上他。可這一次,他難得沒有立刻接話。
薇斯帕看向他。
「你害怕了?」
艾德抬起頭,表情很誠實。
「我從出門開始就在害怕。」
薇斯帕一怔。
艾德吸了吸鼻子,把油紙包重新折好,塞進懷裡。
「可是我現在比較生氣。」他看向舊倉庫的方向,「他們把莉莎、歐文,還有妳母親,全寫成箱子上的標籤。好像人只要進了白塔文件,就不是人了。」
薇斯帕沒有說話。
艾德低聲道:「我不會用魔典,也不會開影子,更不會跟會說話的貓吵贏。」
黑貓冷哼一聲,像是覺得這句話很有自知之明。
艾德假裝沒聽見,繼續說:「但我可以記路。我剛剛看見他們搬箱子的車輪印了,左邊那輛走過泥地,輪邊卡了霧河蘆草。普通箱子也許去東橋,可其中至少一輛車之前去過舊渡口。」
薇斯帕驚訝地看他。
艾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又不是只會拿麵包砸人。」
黑貓慢悠悠道:「目前看起來,麵包比較可靠。」
艾德深吸一口氣。
「我遲早要跟這隻貓打一架。」
薇斯帕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卻是真的。
黑貓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嘲諷。牠只是抬起爪子,從影子裡撥出一片薄薄的紙籤。紙籤邊緣沾著白塔黑蠟,像是剛從某只箱子底下刮下來。
「掉出來的。」牠說。
薇斯帕接過紙籤。
上面只有半行字。
霧河舊渡口,午夜前封存。
她的指尖一點點收緊。
黑貓轉過身。
「拿好。下一次再用牙齒咬人,我就不救妳旁邊那個吵的。」
艾德立刻指著自己。
「我?」
「不然還有誰?」
薇斯帕把紙籤收進魔典中。紙籤一碰到頁面,就被淡金血痕慢慢壓住,像暫時封存一條還沒走完的路。
她低聲說:「謝謝。」
黑貓尾巴僵了一下。
牠沒有回頭,只很冷淡地說:「不要亂謝。欠太多謝,也是一種債。」
灰霧裡,鐘樓方向傳來遲來的一聲正響。
不是倒著敲。
而是正常的一下。
像某個錯位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推回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