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勞斯萊斯繞過中央噴水池,在會所正門前緩緩停下。
車門開啟,一名珠寶商界赫赫有名的中年女子率先下車。
身為香港四大家族鄭家的代表人物,鄭雯舉止從容,神情平靜,彷彿眼前的奢華場面不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她身旁的年輕女子佩戴著鑲嵌紅寶石的戒指,在燈光映照下閃爍著冷冽光澤,隨行保鏢則提著沉重皮箱,沉默地跟在身後。
有些人靠頭銜建立地位。
有些人則讓財富替自己開路。
顯然,鄭家屬於後者。
門口禮賓員立刻迎上前去,態度明顯比先前更加恭敬。
韓振國坐在賭桌旁,端起酒杯輕抿一口,目光僅在來人身上停留片刻便自然移開。對情報人員而言,觀察從來不是凝視,而是記錄。車牌號碼、保鏢站位、行進順序,甚至下車時誰先邁出第一步,都可能成為日後拼湊真相的重要碎片。
賭桌四周籌碼碰撞聲此起彼落,紙醉金迷的燈光下,有人輸得面色鐵青,有人贏得滿面春風,更多人則戴著精心準備的面具,在金錢與慾望交織的舞台上扮演各自的角色。
香港從來不缺賭徒。
缺的是知道自己究竟押上了什麼的人。
荷官將骰盅推向桌面,俯身整理籌碼時,韓振國瞥見她耳後露出一截近乎透明的導線。那絕非一般通訊設備,而是情報單位常見的微型接收器。
整個晚上,她看似專注於牌局,實際上卻不斷留意幾間特定包廂。每當有人進出,那雙眼睛總會不經意掃過,像是在確認身份,又像是在接收來自某處的指令。
韓振國點燃雪茄,藉著升騰的煙霧掩飾視線。
不久後,一名女服務生推著酒車從包廂外經過。兩人目光短暫交會,對方立即低下頭繼續前行,看起來與其他服務生並無不同。
然而韓振國還是記住了她。
推車時,她的右腳始終落後半步,肩膀與腰部保持著隨時可以發力的狀態。那是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身體記憶,屬於受過專業訓練的人,而非酒店侍應生。
這讓他想起羅朝邦。
當年在31656部隊政治工作部任職期間,羅朝邦最令人忌憚的並非職務,而是近乎偏執的耐心。他能以送報員、司機、酒保、攤販甚至鐘錶匠的身分潛入目標周邊,將自己變成最不起眼的存在,再從支離破碎的對話裡拼湊出完整情報。
但再高明的獵手,也有失手的一天。
多年經營的線人網絡曾在短短數週內被人連根拔起。有人墜海失蹤,有人死於街頭,還有人被發現時早已面目全非。從那之後,羅朝邦明白了一個道理;當你靠近真相時,真相也會反過來尋找你。
半個小時後,那名服務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二樓走廊上一名正在拖地的清潔婦人。
無論步幅、重心還是視線移動的習慣,都與剛才的服務生如出一轍。
韓振國嘴角微微揚起。
從踏進會所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觀察者。
他將雪茄按熄,起身離開包廂。
走廊裡格外安靜,只剩拖把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韓振國神色如常地從對方身旁走過,當第三步落下時,背後驟然傳來一道凌厲勁風。
拳頭直取後頸。
韓振國側身閃過,反手扣住對方手腕,借力向前一帶,瞬間破壞重心。
拖把應聲落地。
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頃刻間變得銳利無比。
韓振國牢牢鎖住她的關節,目光掃過那雙手。指節光潔,虎口帶繭,顯然長期接觸槍械與格鬥訓練。
「包廂裡是服務生。」
韓振國語氣平靜。
「現在又成了清潔工。」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那笑容不像身份敗露,更像某件事終於按照計畫完成。
下一秒,她手腕猛然翻轉,以一種近乎違反常理的角度脫離控制,翻身越過樓梯扶手。
韓振國立即追了上去。
就在此時,一聲槍響突然劃破會所喧囂。
砰——
整個大廳瞬間陷入死寂。
緊接著,尖叫聲四起。
韓振國停下腳步。
大廳中央,一名男子倒在血泊之中。
董亞偉。
地下金流圈赫赫有名的掮客,同時也是武警出身的四級警士長。
三天前,兩人在碼頭倉庫秘密見面時,董亞偉曾冒著極大風險透露一條重要線索。一個藏身於跨境資金網路深處、組織紀律極其嚴密的代號。
那是韓振國數月追查以來,第一次真正接近核心。
原定明晚的第二次會面,如今已不可能實現。
鮮血沿著地毯緩緩蔓延。
董亞偉睜大雙眼,目光仍停留在天花板上,彷彿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沒有想明白究竟是誰洩露了消息。
韓振國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
董亞偉明知自己隨時可能被滅口,依然選擇赴約,依然選擇把掌握的情報交出來。
有些人活著是為了利益。
有些人則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仍然選擇往前走。
真正沉重的從來不是死亡。
而是活著的人必須背負死者未竟的使命繼續前行。
直到此刻,韓振國終於明白。
那名女子從頭到尾都不是為了監視他。
她的任務只有一個!拖住他。
真正的獵殺行動,在他踏入會所之前便已經開始。
等他再次抬頭時,那名神秘女子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現場只剩驚慌失措的人群、一具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以及再次被人提前掐斷的線索。
有人不希望董亞偉開口。
更不希望韓振國知道那個即將浮出水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