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宮中便已起了風。
不是天上的風。
是人心裡的。
淮陽王府深夜被封的消息,在早朝之前便已傳遍各部衙門。宗室震動,禮部噤聲,兵部與刑部連夜入宮,大理寺卿一宿未眠,連鬍子都顧不上修,便捧著案卷進了宮門。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次不同於春宴,不同於暗香局。
淮陽王是宗親。
是先帝胞弟。
若只是暗香迷藥,尚可推到屬官頭上。
可若真坐實私通外蒙、藏匿邊防圖,那便不是家法宗法能遮掩的事。
那是通敵。
是謀逆。
承明殿偏殿內,王公公親自盯著宮人布置。
殿中沒有設高高的御座,而是在上首放了一張寬大的矮榻,鋪了厚軟坐褥,旁邊還置了手爐與溫茶。外頭看來仍是帝王臨審的格局,只是比正殿少了些逼人的威儀。
沈長陵看了,仍皺眉。
「靠背不夠。」
王公公立刻命人再加一隻軟靠。
沈長陵又看了看殿中熏香。
「撤了。」
王公公道:
「已是極淡的安神香。」
沈長陵冷冷道:
「陛下如今聞不得雜香。」
王公公立刻點頭。
「撤。」
阿遲抱著小魚蹲在門檻外,看著宮人忙進忙出。
小魚甩了甩尾巴。
阿遲低頭對牠說:
「今天不能偷魚。」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想了想,又補:
「也不能偷證據。」
王公公聽見,忍不住回頭看他。
「阿遲,把貓帶遠些。」
阿遲抱緊小魚。
「牠是新暗衛。」
王公公:「……」
沈長陵冷眼掃過去。
「暗衛若在偏殿裡掉毛,臣便把牠送去太醫院看藥鼠。」
阿遲默默抱著小魚退了兩步。
小魚像是聽懂了,尾巴也不甩了。
裴情是在半個時辰後來的。
墨衍扶著他。
裴情今日穿玄色常服,外罩深青披衣,腰間束得比平日鬆些,眉眼仍冷,唇色卻比平日淡。若不細看,只覺皇帝病後未癒,氣色稍弱。
可沈長陵一眼便看出來,他昨夜睡得不算安穩。
墨衍自然也看得出。
所以他扶得很穩,步子也放得很慢。
裴情被他這樣扶著進偏殿,忍了半路,終於低聲道:
「墨衍,朕不是瓷做的。」
墨衍道:
「臣知道。」
裴情看他。
墨衍又道:
「但沈院判說,陛下現在不能走快。」
沈長陵在一旁冷冷接:
「臣還說過,陛下今日最好不來。」
裴情淡淡道:
「朕已經退讓到偏殿了。」
沈長陵道:
「臣也退讓到只罵一句。」
裴情:「……」
王公公垂眼忍笑,立刻扶裴情坐下。
墨衍替他整理好披衣,又將手爐放在他手邊。
裴情看著他忙前忙後,忽然低聲道:
「你今日不去下首站著?」
墨衍一頓。
依禮,他今日應立在偏殿側方,與禁軍同列。
可沈長陵昨夜明確說過,要他守在裴情身側,若氣息不穩便立刻帶人退下。
裴情自然也知道。
他只是故意問。
墨衍低聲道:
「臣奉醫囑。」
裴情挑眉。
「你如今是沈長陵的人了?」
墨衍看著他。
「臣是陛下的人。」
裴情耳尖微熱。
沈長陵在旁涼涼道:
「陛下心脈剛穩,最好少逗他。」
裴情冷冷看過去。
沈長陵面無表情。
墨衍耳根也紅了,卻仍站在裴情身側半步。
不遠不近。
剛好裴情抬手便能碰到。
裴情指尖在袖中輕輕一蜷,終究沒再說什麼。
辰時一到,三司與宗正寺入殿。
兵部尚書、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宗正寺卿、宋懷章,還有幾名內閣老臣皆在。
眾臣入殿後,先是看見偏殿格局,隨即又看見站在皇帝身側的墨衍。
幾名老臣神色微動。
裴情病中親審,御前侍衛立於身側,這本就不合尋常禮制。
可昨日淮陽王府被封,今日誰也不敢先拿禮制開口。
裴情垂眼看著底下眾人。
「人帶上來。」
殿門開啟。
淮陽王被押入偏殿。
他一夜未睡,髮冠仍整齊,臉色卻比昨夜難看許多。入殿時,他沒有跪,只站在殿中看著裴情。
宗正寺卿臉色微變。
「王爺,陛下面前——」
淮陽王冷笑。
「本王乃宗室親王,先帝胞弟。未定罪之前,誰敢讓本王跪?」
殿中氣氛一沉。
裴情靠在上首,神色淡淡。
「不跪便站著。」
淮陽王眼神一凝。
裴情道:
「站久些,王叔腿腳若還穩,朕也佩服。」
淮陽王臉色一僵。
墨衍垂眼,唇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沈長陵站在屏風後,面無表情地記著時辰。
裴情沒有給淮陽王再開口的機會。
「念。」
大理寺卿立刻展開案卷。
「淮陽王府長史馮延,於暗香局前夜與禮部右侍郎、太常寺卿密議,以迷神催情之藥設局,欲使陛下失德,重開選妃之議。」
淮陽王冷笑。
「一個長史所為,與本王何干?」
裴情淡淡道:
「繼續。」
大理寺卿又念:
「馮延供稱,香粉由太常寺卿府中管事取得,經禮部右侍郎帶入含章殿。城外藥坊掌櫃供認,藥粉出自淮陽王府採買。」
淮陽王道:
「王府每日採買千百物件,一個下人私採髒藥,也要算到本王頭上?」
裴情點頭。
「這句記下。」
大理寺卿一愣。
裴情道:
「王叔說,下人私採,與他無關。」
大理寺卿立刻低頭:
「是。」
淮陽王眉心微皺。
裴情抬眼。
「繼續。」
刑部尚書接過另一份供詞。
「城外莊子搜出被逼舞姬一名,其弟原被扣於王府私宅。該舞姬供稱,馮延曾命她於暗香局成後入宮,作為陛下失德之證。若不從,便殺其弟。」
殿中不少人臉色變了。
這一環比香粉更髒。
兵部尚書性情剛烈,聽到此處臉色已極難看。
淮陽王仍冷笑。
「一名賤籍舞姬之言,也能作證?」
裴情看向他。
「她不能作證,王府扣著她弟弟的私宅也不能?」
淮陽王一頓。
裴情道:
「王叔是不是還要說,私宅也是下人買的?」
殿中一片死寂。
淮陽王臉色陰沉。
裴情沒有急。
他靠在軟靠上,手指輕輕搭著手爐。
墨衍站在他身側,看見他的指尖略有些涼,便悄悄將手爐往他掌心推近了些。
裴情側眼看他。
墨衍垂眼,一副奉醫囑行事的模樣。
裴情收回目光,竟真將手搭在手爐上。
沈長陵在屏風後看見,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大理寺卿繼續呈上重證。
「昨日城外莊子拿獲外蒙舊探七人,搜出邊防圖一卷,密信三封。其一信上有淮陽王府私印。」
殿中徹底震動。
邊防圖被呈上。
兵部尚書上前辨認,只看一眼,臉色便鐵青。
「陛下,確是北境布防圖,雖非最新,但其中三處關隘仍可用。若落入外蒙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裴情沒有說話。
偏殿內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
淮陽王終於變了臉色,卻仍硬撐著。
「私印可仿。」
宋懷章在旁忽然開口:
「王爺所言不錯,私印確可仿。」
「所以臣請大理寺比對了王府近三年書信印泥與印痕。」
淮陽王轉頭看他。
宋懷章神色平靜。
「此印出自王府內庫那枚舊印。印角有一處微缺,非外人可仿。」
淮陽王臉色徹底沉了。
裴情看向宋懷章。
「宋卿動作倒快。」
宋懷章俯身:
「臣昨夜奉旨入宮後,便連夜查驗。」
裴情眼底有一點淡淡讚許。
墨衍看見,心裡忽然微微一動。
從前他會吃味。
如今也不是全無。
只是此刻看著裴情病中仍冷靜掌局,看著宋懷章這樣的人逐漸被裴情用起來,他忽然明白,裴情身邊確實需要許多人。
需要能辦律的人。
需要能審案的人。
需要敢諫的人。
也需要他。
不是取代誰。
而是站在裴情需要的地方。
墨衍心中那點微酸,很快被另一種踏實壓下去。
裴情忽然側眼看他。
「又想什麼?」
墨衍一怔。
這樣的場合,裴情竟還察覺他走神。
墨衍低聲:
「臣在想,宋大人有用。」
裴情眉梢一動。
「不醋?」
墨衍耳根微紅。
殿下眾臣聽不清上首低語,只見御前侍衛垂著眼,皇帝唇邊似乎微微有了點笑。
沈長陵在屏風後額角一跳。
這兩人能不能看看場合。
墨衍低聲道:
「有一點。」
裴情心情忽然好了些。
「回去再說。」
墨衍眼底也柔了一瞬。
「是。」
殿中審問仍在繼續。
淮陽王眼見罪證逐漸坐實,終於不再辯下人、私印,而是看著裴情,冷冷道:
「陛下非要將本王逼到死路?」
裴情抬眼。
「是王叔自己往死路走。」
淮陽王笑了一聲。
「本王為的是宗室,為的是祖宗基業。」
「陛下廢和親,亂婚制,縱女子逆父,許男子相契,如今又病中不朝,將一個侍衛置於身側。」
「本王若不做些什麼,裴氏天下遲早毀在陛下手裡。」
殿中幾名宗室臉色微變。
裴情看著他,神色很淡。
「所以你通敵?」
淮陽王怒道:
「本王只是借外蒙施壓,逼陛下回頭!」
裴情聲音冷下來。
「借外蒙,施壓。」
他慢慢坐直了些。
墨衍立刻上前半步,想扶他,又忍住。
裴情看著淮陽王。
「邊防圖也是施壓?」
「暗香迷藥也是施壓?」
「逼舞姬入宮,也是施壓?」
「王叔口中的宗室與祖宗,便是靠這些髒東西撐著?」
淮陽王臉色鐵青。
裴情繼續道:
「你不是怕朕毀了裴氏天下。」
「你是怕朕毀了你們用婚嫁換權、用人命鋪路的日子。」
殿中無人敢言。
裴情的聲音不高,卻冷而清晰。
「朕改婚制,是因為父母之命不該成為買賣人的刀。」
「朕禁逼嫁,是因為家法不該逼人赴死。」
「朕廢強和親,是因為和平不該靠把人送上床榻換來。」
「你們口口聲聲祖宗基業,可朕倒想問一句——」
他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這天下,是靠女子淚、宗室血、被逼之人的一生撐起來的嗎?」
無人敢答。
兵部尚書第一個跪下。
「陛下聖明。邊境之安,當靠軍防,不靠逼人和親。」
宋懷章也跪下。
「婚契之本,當在自願,不在族權。」
片刻後,大理寺卿、刑部尚書相繼跪下。
殿中大半人跪了一地。
淮陽王看著這一幕,眼中終於有了一點慌亂。
他本以為宗室還會替他說話。
可當邊防圖擺出來那一刻,沒有人敢再替他。
通敵二字,誰沾誰死。
裴情靠回軟榻上。
這一番話說完,他氣息微微亂了些。
小腹深處也輕輕墜了一下。
不重。
卻足以讓墨衍臉色一變。
他立刻俯身,低聲道:
「陛下。」
裴情抬手止住。
「無事。」
墨衍眼神沉下。
裴情頓了頓,改口:
「一點。」
墨衍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卻仍不放心。
沈長陵從屏風後出聲:
「半個時辰到了。」
裴情:「……」
滿殿重臣神色微妙。
皇帝正審到最關鍵處,太醫院院判竟敢在屏風後提醒時辰。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皇帝居然沒有立刻發怒。
只是冷冷道:
「沈長陵。」
沈長陵走出來。
「臣在。」
「朕還沒審完。」
「剩下的三司會審。」
「淮陽王還未定罪。」
「罪證已明,陛下方才該問的都問完了。」
裴情看著他。
沈長陵毫無懼色。
墨衍也低聲道:
「陛下,您答應過半個時辰。」
裴情看向他。
墨衍跪下。
「臣請陛下歇息。」
王公公也低聲道:
「陛下,龍體要緊。」
阿遲抱著小魚從門外探頭。
「小殿下要緊。」
殿中幾名老臣臉色變了變。
小殿下?
裴情眼神瞬間掃向阿遲。
阿遲立刻縮回去。
王公公臉色一白。
墨衍也僵了一瞬。
沈長陵面無表情,彷彿自己沒聽見。
殿中氣氛出現極短暫的凝滯。
裴情反應極快。
他淡淡道:
「阿遲說的是王府裡那些尚未成年的孩子。」
眾臣一怔。
裴情神色不變。
「淮陽王犯的是謀逆通敵之罪。王府親眷如何處置,還需三司分辨。有罪者論罪,無罪稚子,不可濫殺。」
眾臣立刻低頭。
宋懷章最先道:
「陛下仁慎。」
這一岔,總算遮過了阿遲那句話。
王公公額上都出了冷汗。
阿遲在門外小聲對小魚道:
「說錯了。」
小魚喵。
阿遲低頭:
「你也覺得?」
裴情懶得再看他。
他知道今日確實不能再撐。
於是,他看向三司。
「淮陽王通敵謀逆,罪證暫存大理寺、刑部、宗正寺三方共封。三日內,定案呈上。」
「王府女眷稚子,不涉案者暫禁府中,不得驚擾。涉案者另審。」
「外蒙驛館嚴加看守,凡與此案有涉者,一併查。」
眾臣叩首。
「臣等遵旨。」
裴情又看向淮陽王。
淮陽王此刻臉色灰敗,卻仍死死盯著他。
「陛下真以為,改了婚律,廢了和親,這天下就能如你所願?」
裴情淡淡道:
「朕沒想讓天下如朕所願。」
他停了停。
「朕只是不許它再如你所願。」
淮陽王神色一震。
裴情揮手。
「押下去。」
禁軍將淮陽王帶走。
淮陽王經過墨衍身側時,忽然又笑了。
「墨侍衛,你以為今日贏了?」
墨衍沒有看他。
淮陽王壓低聲音:
「皇帝身邊的位置,可不是那麼好站的。」
墨衍終於抬眼。
「臣已經站著。」
淮陽王一噎。
禁軍將他拖了出去。
親審結束後,眾臣退下。
宋懷章走在最後。
他停在殿中,向裴情一拜。
「陛下,婚契新例,臣會於三日內再呈。」
裴情看著他。
「宋卿今日聽見了?」
宋懷章知道皇帝問的是什麼。
他低聲道:
「臣聽見了。」
「婚契新例,不只是為一時之政。」
「也是為從根上斷去這些人以婚嫁為籌的手。」
裴情頷首。
「很好。」
宋懷章退下。
偏殿終於安靜。
裴情緊繃的背脊微微一鬆。
墨衍立刻扶住他。
「陛下。」
裴情閉了閉眼。
「回寢殿。」
沈長陵冷著臉。
「立刻。」
裴情這次沒反駁。
回寢殿的路上,阿遲抱著小魚跟在後頭,難得安靜。
王公公走在他旁邊,低聲道:
「方才那句,往後不可再說。」
阿遲低頭。
「知道。」
「殿中都是重臣。」
「我忘了。」
王公公嘆氣。
阿遲想了想。
「下次不帶小魚。」
王公公:「……」
這是小魚的問題嗎?
寢殿裡,沈長陵重新診脈。
裴情靠在榻上,臉色已明顯蒼白了些。
沈長陵診完後,冷冷道:
「還好。」
王公公鬆了一口氣。
墨衍也終於放下心。
裴情看著沈長陵。
「你這句還好,聽得朕心裡不安。」
沈長陵道:
「臣還能說難聽些。」
裴情:「不用。」
沈長陵開了安脈藥,叮囑道:
「今日不可再見臣,不可批摺,不可議事。」
「最好連話都少說。」
裴情淡淡道:
「那沈卿可以先閉嘴。」
沈長陵:「……」
墨衍替裴情掖好被角。
「陛下睡一會兒。」
裴情看著他。
「你留下。」
墨衍眼神柔下去。
「臣留下。」
王公公與沈長陵退出去後,殿中只剩兩人。
裴情閉著眼,卻沒有立刻睡。
墨衍坐在榻邊,握著他的手。
過了一會兒,裴情低聲問:
「方才淮陽王又同你說了什麼?」
墨衍微怔。
裴情睜眼看他。
「他經過你身邊時。」
墨衍低聲:
「他說,皇帝身邊的位置不是那麼好站的。」
裴情冷笑。
「他倒說了句實話。」
墨衍看著他。
裴情道:
「這位置確實不好站。」
墨衍握緊他的手。
「臣站得住。」
裴情看著他。
「若往後比今日更難?」
墨衍道:
「臣也站。」
「若天下都看著你?」
「臣便讓他們看。」
「若他們說你以色侍君、惑亂朝綱?」
墨衍沉默片刻。
裴情眼神微動。
墨衍低聲:
「臣會難過。」
裴情心口一緊。
墨衍看著他。
「但臣不退。」
裴情眼底慢慢軟下。
墨衍道:
「陛下曾被他們那樣說過。」
「臣不想陛下一個人聽那些話。」
「若有一日他們也這樣說臣,至少陛下不用再一個人站在那些話裡。」
裴情忽然說不出話。
他曾被當成籌碼,被議論容貌,被衡量價值。
那些話像舊年的雪,早已被他踩碎在登基那夜的血裡。
可墨衍如今說,他願意站進那些話裡。
不是因為不疼。
是因為不想讓裴情一個人。
裴情眼眶微熱,偏過頭。
「蠢。」
墨衍低聲:
「臣心悅陛下。」
裴情沒有再像從前那樣說「朕知道」。
他只是握住墨衍的手,慢慢放到自己小腹上。
「他也會知道。」
墨衍整個人僵了一瞬。
裴情聲音很輕:
「等他能聽見了,朕告訴他。」
墨衍眼底紅了。
「告訴什麼?」
裴情看著他。
「告訴他,他另一位父親很蠢。」
「但也很好。」
墨衍低頭,額抵在裴情手背上。
過了很久,低低笑了一聲。
「臣謝陛下誇獎。」
裴情被他逗笑。
笑意牽動了些許疲倦,他很快又閉上眼。
墨衍輕聲:
「睡吧。」
裴情嗯了一聲。
睡意沉下來時,他聽見墨衍低低念了一句:
「臣會站住。」
裴情沒有睜眼,只在心裡答了一句:
朕知道。
窗外日光漸盛。
偏殿親審的消息,很快會傳遍朝堂。
淮陽王的罪,也會在三日內定下。
婚契新例將不再只是紙上草案,而會成為一場真正落下的雷。
風還沒有停。
可裴情知道,風前有人站在他身側。
一手扶刀。
一手護著他與腹中那一點微弱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