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發現章節數打錯,懶得改了,就沒有十六章了)
天快亮時,裴情醒過一次。
窗外還暗著,宮燈只剩幾盞,隔著帳影落進來,像一層淡淡的昏金。
他一動,便覺得全身都酸。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
而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倦,混著密藥餘痛、暗香餘燼,還有昨夜一整夜被人珍重抱在懷裡後留下的細微痕跡。
裴情皺了皺眉。
下一刻,腰間那隻手便輕輕收緊。
「陛下?」
墨衍的聲音很低,帶著一夜未眠的啞。
裴情眼睫動了動,沒有睜眼。
「你沒睡?」
墨衍安靜片刻。
「睡了。」
裴情輕笑一聲。
「騙朕。」
墨衍沒有辯解。
他只是將披在裴情肩上的薄被往上攏了攏,指腹小心避過那些微紅的痕跡,聲音更低。
「陛下可有哪裡不適?」
裴情終於睜眼,看向他。
墨衍仍穿著昨夜的中衣,外袍隨手披著,髮也散了些。分明是最親近後的模樣,神色卻比在含章殿護駕時還緊繃。
像是怕自己一個不慎,昨夜所有珍重都會成為傷害。
裴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
「別皺。」
墨衍一怔。
裴情指尖仍有些涼,落在他眉間,像一點未融的雪。
墨衍下意識放鬆眉眼。
裴情這才懶懶道:
「沈長陵都沒進來,你倒先替他問診了。」
墨衍低聲:
「臣怕陛下難受。」
裴情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昨夜的事,他記得很清楚。
記得暗香如何入骨,也記得冷露丸壓在舌下的苦寒。
記得沈長陵的針,記得墨衍幾乎發紅的眼。
更記得自己抓住墨衍衣襟,清醒地說:
是朕要你。
那句話說出口時,他其實沒有後悔。
現在也沒有。
只是此刻被墨衍這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忽然覺得耳尖有些熱。
裴情偏過頭。
「有些乏。」
墨衍立刻緊張起來。
「疼嗎?」
裴情沉默片刻。
墨衍立刻補:
「陛下答應過,不騙臣疼不疼。」
裴情看向他。
「朕何時答應的?」
墨衍垂眼。
「昨夜。」
裴情想了想。
昨夜後半段,他確實被墨衍哄著應了許多話。
什麼疼便說,冷便說,不准咬唇,不准硬忍,不准第二日瞞沈長陵。
墨衍平日話少,昨夜卻像把一輩子的膽子都拿出來,一句一句低聲同他討保證。
偏偏那時裴情被藥性與疲倦磨得沒力氣反駁,多半都應了。
裴情氣笑。
「墨衍,你趁人之危。」
墨衍耳根微紅,卻沒有退。
「臣知罪。」
「知罪還提?」
「要提。」
裴情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敗下陣來。
「不疼。」
墨衍顯然不信。
裴情又道:
「只是乏,腰也酸。」
墨衍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點紅意從耳根一路燒到頸側。
裴情看他這模樣,心情忽然好了些。
「你昨夜不是很會問?如今怎麼啞了?」
墨衍低聲:
「是臣不好。」
裴情笑意一停。
他眯起眼。
「墨衍。」
墨衍垂眼。
裴情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足夠讓他抬頭。
「昨夜是朕准的。」
墨衍看著他。
裴情道:
「也是朕要的。」
墨衍喉間微動。
裴情又道:
「你若再把這事往自己身上攬,朕便真生氣了。」
墨衍眼底仍有壓不下的心疼,卻終於低聲應:
「是。」
裴情鬆開手,重新靠回枕上。
「朕餓了。」
墨衍一怔。
「陛下想用什麼?」
「清粥。」裴情頓了頓,又補,「甜一些。」
墨衍眼神微動。
裴情平日不愛甜。
可今日,他忽然想吃點甜的。
或許是昨夜藥太苦。
也或許是暗香太髒,他想用些乾淨甜味壓一壓。
墨衍沒有多問,只低聲道:
「臣這便讓人備。」
他要起身,裴情卻忽然拉住他的袖口。
墨衍停住。
「陛下?」
裴情閉著眼,聲音很輕:
「叫王公公去。」
墨衍心口一軟。
「陛下要臣留下?」
裴情眼也不睜。
「你話越來越多了。」
墨衍唇角微微一動。
「臣留下。」
他沒有叫宮人,只起身到殿門口低聲吩咐。
王公公早已守在外殿。
聽見動靜,立刻上前。
「陛下醒了?」
墨衍低聲道:
「醒了。陛下想用甜粥。」
王公公一怔。
隨即眼底浮起一點欣慰,又有一點心酸。
「奴才這便去吩咐。」
他說完,又壓低聲音問:
「陛下身子如何?」
墨衍沉默片刻。
「說是乏,腰酸。」
王公公:「……」
墨衍耳根又紅。
王公公到底是宮中老人,很快垂下眼,低聲道:
「奴才會讓御膳房備得溫軟些。」
墨衍低聲:
「有勞公公。」
王公公看他一眼,神色複雜。
昨夜殿中發生了什麼,他不問也知道。
可他也知道,這一次不是羞辱,不是被逼,不是交易。
是裴情自己選的。
想到這裡,王公公心頭那點酸澀又緩了些。
他低聲道:
「侍衛大人,陛下昨夜……」
他停了停,終究只是道:
「陛下很信你。」
墨衍喉間一緊。
「臣知道。」
「知道便好。」
王公公嘆了一聲。
「陛下這個人,嘴上什麼都不說,心裡卻比誰都重。侍衛大人往後,多擔待些。」
墨衍道:
「臣願意。」
王公公看著他。
這三個字說得太穩。
穩得像不是在承諾一時,而是在承諾一生。
王公公終於點了點頭。
「奴才去備粥。」
殿門重新合上。
墨衍回到榻邊時,裴情仍閉著眼。
只是指尖搭在被沿,像在等他回來。
墨衍走近,握住那隻手。
裴情沒有睜眼,卻輕輕回握了一下。
很輕。
幾乎像錯覺。
墨衍心口卻在那一瞬軟得厲害。
沈長陵是在甜粥送來前到的。
他進內殿時,臉色比昨夜還冷。
裴情靠在榻上,看見他,慢悠悠道:
「沈卿這張臉,像是來奔喪。」
沈長陵面無表情:
「陛下若再胡來,臣早晚用得上這張臉。」
裴情:「……」
墨衍立刻起身讓開位置。
沈長陵坐到榻邊診脈。
他的手指剛落下,眉心便皺起。
墨衍神色一緊。
「沈院判?」
沈長陵沒有立刻答。
他又換了另一隻手。
裴情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動。
沈長陵診得太久。
久到王公公端著粥進來,也停在屏風後不敢上前。
阿遲蹲在窗邊,嘴裡的糖糕都忘了咬。
半晌,沈長陵收回手。
「暗香餘毒已退了大半。」
墨衍鬆了一口氣。
王公公也微微放下心。
可裴情看著沈長陵,沒有錯過他眼底那一瞬複雜。
沈長陵繼續道:
「心脈尚穩,只是氣血虛,今日不可上朝,不可批摺,不可動怒,不可久坐。」
裴情懶懶問:
「可用膳嗎?」
沈長陵冷冷道:
「可以。」
「可睡覺嗎?」
「可以。」
「可罵沈卿嗎?」
沈長陵抬眼。
「不可動怒。」
裴情笑了。
「朕不怒,朕只是問問。」
沈長陵沒有理他。
墨衍問:
「陛下腰酸,可有妨礙?」
殿中靜了一瞬。
裴情眼神淡淡掃過去。
墨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耳根瞬間紅透。
王公公立刻低頭。
阿遲眨了眨眼,像是想開口。
王公公一把按住他。
沈長陵倒是面不改色。
「侍衛大人放心,陛下只是身虛體乏,沒有大礙。」
他頓了頓,又冷冷補:
「但若再有下一次,最好先問臣。」
裴情抓起枕邊一只軟墊砸過去。
沈長陵側身避開。
「陛下不可動怒。」
裴情氣笑:
「王公公,送客。」
王公公忍笑低頭:
「沈院判,請。」
沈長陵卻沒立刻走。
他看向墨衍。
「侍衛大人先去外頭取藥方。」
墨衍一頓。
裴情眼神微冷。
「沈長陵。」
沈長陵面不改色:
「藥方需交代仔細。」
墨衍看了看裴情,又看了看沈長陵,終究道:
「臣去去便回。」
他退下後,殿中只剩裴情、沈長陵、王公公與阿遲。
沈長陵臉上那點偽裝的平靜終於沉了下去。
裴情看著他。
「說。」
沈長陵壓低聲音:
「密藥被昨夜暗香一激,藥性走得比臣預想更深。」
王公公臉色微變。
「這是好是壞?」
沈長陵道:
「不好說。」
裴情垂眼。
沈長陵看著他:
「陛下血脈已開,且昨夜……」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話難以出口。
裴情倒是平靜。
「有成孕可能?」
王公公指尖一顫。
阿遲抬起頭。
沈長陵沉默片刻,點了頭。
「有。」
「但現在太早,診不出胎息。」
「最快也要十日後,才可能有些微跡象。」
裴情沒有說話。
他垂著眼,看不清神色。
王公公眼眶卻一下紅了。
「陛下……」
裴情抬手,止住他。
「先別高興。」
沈長陵道:
「陛下倒還清醒。」
裴情笑了笑。
「朕一直清醒。」
沈長陵冷冷看他。
「既然清醒,便該知道接下來十日最要緊。」
「不可再讓墨衍近身過度。」
「不可情動太深。」
「不可牽動氣血。」
「更不可再熬夜設局。」
裴情微微挑眉。
「沈卿,你方才還說有可能,如今倒管得像已經有了。」
沈長陵聲音冷硬:
「臣寧可當作已有。」
這句話落下,殿中靜了很久。
已有。
這兩個字很輕,卻像在榻前悄悄點起一盞燈。
裴情的手慢慢覆上小腹。
動作極輕,輕到幾乎不像他。
那裡此刻什麼都沒有。
至少還什麼都感覺不到。
只有昨夜餘下的酸脹與密藥牽出的隱痛。
可他忽然想,若真的有了呢?
若那一點微弱的生命,真的在昨夜之後悄然落下呢?
那會是他與墨衍的孩子。
不是祖制逼出的皇嗣。
不是世家送進宮的交易。
不是和親、不是籌碼、不是朝臣嘴裡的國本。
是他清醒地選擇墨衍後,可能留下的東西。
裴情忽然有些不敢深想。
他將手收回,語氣重新變淡。
「此事暫不許對墨衍說。」
沈長陵冷笑。
「臣猜到了。」
王公公低聲:
「陛下,若真有了,還要瞞嗎?」
裴情沉默片刻。
「等胎息穩些。」
沈長陵道:
「陛下原話最好記住。別等到生下來再說。」
裴情:「……」
阿遲認真道:
「生下來瞞不住。」
裴情看向他。
阿遲低頭:
「我不說。」
沈長陵收起針包。
「臣會每日來診。」
「若墨衍問,便說陛下暗香傷了氣血,需要調養。」
裴情道:
「本來也是。」
沈長陵看他一眼。
「陛下現在說真話都只說半句,倒是越發熟練。」
裴情微笑:
「多謝誇獎。」
沈長陵懶得理他。
墨衍取藥方回來時,沈長陵已恢復冷臉。
他將藥方交給墨衍。
「每日兩副。早晚溫服。」
「忌酒、忌寒涼、忌辛辣。」
「陛下若不肯喝,侍衛大人自己想辦法。」
裴情慢悠悠道:
「沈長陵,朕還在這裡。」
沈長陵:
「臣知道。」
墨衍接過藥方,神色認真。
「臣記下了。」
裴情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內殿裡很沒有威嚴。
阿遲在旁小聲:
「保陛下黨。」
裴情一個眼神掃過去。
阿遲低頭吃糖糕。
沈長陵走後,甜粥終於送到裴情面前。
墨衍親自端著。
裴情看了他一眼。
「又要餵?」
墨衍耳根微紅。
「陛下若願,臣可以。」
裴情本想拒絕。
可想到沈長陵那句「寧可當作已有」,又看了看墨衍眼底尚未散去的疲色,最後只是靠回榻上。
「就半碗。」
墨衍眼神亮了一點。
「是。」
甜粥溫軟,裡頭放了少許蜜棗與米漿,入口不膩,正好壓住藥味。
裴情本以為自己吃不下,卻不知不覺用了半碗。
墨衍收了碗,明顯鬆了一口氣。
裴情看得好笑。
「朕吃飯,你高興成這樣?」
墨衍低聲:
「臣昨夜怕極了。」
裴情心口一頓。
墨衍說得很平靜。
可正因平靜,才更叫人聽得心裡發疼。
裴情垂下眼。
「朕不是沒事?」
墨衍道:
「陛下昨日也說沒事。」
裴情:「……」
墨衍低聲:
「臣不追問陛下不願說的事。」
「但陛下別再用沒事哄臣。」
裴情看著他。
「那朕說什麼?」
墨衍想了想。
「說疼。」
「說難受。」
「說要臣留下。」
裴情笑了一聲。
「你這不是替朕想話,是替自己討恩典。」
墨衍道:
「臣確實想討。」
裴情心裡軟得厲害。
他伸手。
墨衍立刻把手遞過去。
裴情握住,閉上眼。
「難受。」
墨衍怔住。
裴情沒有看他,聲音很輕。
「還有些乏。」
墨衍喉間發緊。
「臣在。」
裴情唇角微微一動。
「留下。」
墨衍握住他的手,眼底一點點紅了。
「臣留下。」
王公公站在屏風外,聽見這幾句,悄悄轉過身去。
阿遲蹲在一旁,低聲問:
「公公哭了?」
王公公抬手,在阿遲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沒有。」
阿遲摸了摸額頭。
「騙人。」
王公公低聲:
「小聲些。」
阿遲便不說話了。
內殿裡,裴情靠在榻上,墨衍握著他的手。
安靜許久後,裴情忽然道:
「墨衍。」
「臣在。」
「昨夜那句話,朕沒忘。」
墨衍呼吸微微一停。
裴情沒有睜眼。
「是朕要你。」
墨衍握著他的手一緊。
裴情繼續道:
「今日清醒,也仍是。」
墨衍低頭,額抵在他手背上。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臣記住了。」
裴情睜眼,看著他。
墨衍伏在榻邊,像是終於得了一句足以抵過所有等待的回應。
裴情忽然覺得,若真有一個孩子,大概該讓他知道,他的另一位父親曾這樣珍而重之地等過一句話。
只是現在還不能說。
至少,等十日後。
等沈長陵能診出一點什麼。
等那一點柔軟的可能,不再只是可能。
裴情重新閉上眼。
外頭天光漸亮。
暗香之局已破,朝中必定又起風浪。
而更深的風浪,卻藏在這間內殿裡。
藏在沈長陵不敢明言的脈象中。
藏在王公公發紅的眼角裡。
藏在阿遲那句「我不說」中。
也藏在裴情尚未告訴墨衍的三十日裡。
此刻墨衍握著他的手,什麼都不知道。
只知道裴情難受。
只知道他要留下。
而裴情想,這樣也好。
再瞞一瞞。
等到真的能說時,再讓他高興。
至於他會不會生氣——
裴情想起墨衍昨夜那句話。
可以一邊生氣,一邊守著。
他唇角微微彎了彎。
那便到時候再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