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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十七章 餘燼
(後面發現章節數打錯,懶得改了,就沒有十六章了)
天快亮時,裴情醒過一次。

窗外還暗著,宮燈只剩幾盞,隔著帳影落進來,像一層淡淡的昏金。

他一動,便覺得全身都酸。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

而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倦,混著密藥餘痛、暗香餘燼,還有昨夜一整夜被人珍重抱在懷裡後留下的細微痕跡。

裴情皺了皺眉。

下一刻,腰間那隻手便輕輕收緊。

「陛下?」

墨衍的聲音很低,帶著一夜未眠的啞。

裴情眼睫動了動,沒有睜眼。

「你沒睡?」

墨衍安靜片刻。

「睡了。」

裴情輕笑一聲。

「騙朕。」

墨衍沒有辯解。

他只是將披在裴情肩上的薄被往上攏了攏,指腹小心避過那些微紅的痕跡,聲音更低。

「陛下可有哪裡不適?」

裴情終於睜眼,看向他。

墨衍仍穿著昨夜的中衣,外袍隨手披著,髮也散了些。分明是最親近後的模樣,神色卻比在含章殿護駕時還緊繃。

像是怕自己一個不慎,昨夜所有珍重都會成為傷害。

裴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

「別皺。」

墨衍一怔。

裴情指尖仍有些涼,落在他眉間,像一點未融的雪。

墨衍下意識放鬆眉眼。

裴情這才懶懶道:

「沈長陵都沒進來,你倒先替他問診了。」

墨衍低聲:

「臣怕陛下難受。」

裴情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昨夜的事,他記得很清楚。

記得暗香如何入骨,也記得冷露丸壓在舌下的苦寒。

記得沈長陵的針,記得墨衍幾乎發紅的眼。

更記得自己抓住墨衍衣襟,清醒地說:

是朕要你。

那句話說出口時,他其實沒有後悔。

現在也沒有。

只是此刻被墨衍這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忽然覺得耳尖有些熱。

裴情偏過頭。

「有些乏。」

墨衍立刻緊張起來。

「疼嗎?」

裴情沉默片刻。

墨衍立刻補:

「陛下答應過,不騙臣疼不疼。」

裴情看向他。

「朕何時答應的?」

墨衍垂眼。

「昨夜。」

裴情想了想。

昨夜後半段,他確實被墨衍哄著應了許多話。

什麼疼便說,冷便說,不准咬唇,不准硬忍,不准第二日瞞沈長陵。

墨衍平日話少,昨夜卻像把一輩子的膽子都拿出來,一句一句低聲同他討保證。

偏偏那時裴情被藥性與疲倦磨得沒力氣反駁,多半都應了。

裴情氣笑。

「墨衍,你趁人之危。」

墨衍耳根微紅,卻沒有退。

「臣知罪。」

「知罪還提?」

「要提。」

裴情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敗下陣來。

「不疼。」

墨衍顯然不信。

裴情又道:

「只是乏,腰也酸。」

墨衍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點紅意從耳根一路燒到頸側。

裴情看他這模樣,心情忽然好了些。

「你昨夜不是很會問?如今怎麼啞了?」

墨衍低聲:

「是臣不好。」

裴情笑意一停。

他眯起眼。

「墨衍。」

墨衍垂眼。

裴情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足夠讓他抬頭。

「昨夜是朕准的。」

墨衍看著他。

裴情道:

「也是朕要的。」

墨衍喉間微動。

裴情又道:

「你若再把這事往自己身上攬,朕便真生氣了。」

墨衍眼底仍有壓不下的心疼,卻終於低聲應:

「是。」

裴情鬆開手,重新靠回枕上。

「朕餓了。」

墨衍一怔。

「陛下想用什麼?」

「清粥。」裴情頓了頓,又補,「甜一些。」

墨衍眼神微動。

裴情平日不愛甜。

可今日,他忽然想吃點甜的。

或許是昨夜藥太苦。

也或許是暗香太髒,他想用些乾淨甜味壓一壓。

墨衍沒有多問,只低聲道:

「臣這便讓人備。」

他要起身,裴情卻忽然拉住他的袖口。

墨衍停住。

「陛下?」

裴情閉著眼,聲音很輕:

「叫王公公去。」

墨衍心口一軟。

「陛下要臣留下?」

裴情眼也不睜。

「你話越來越多了。」

墨衍唇角微微一動。

「臣留下。」

他沒有叫宮人,只起身到殿門口低聲吩咐。

王公公早已守在外殿。

聽見動靜,立刻上前。

「陛下醒了?」

墨衍低聲道:

「醒了。陛下想用甜粥。」

王公公一怔。

隨即眼底浮起一點欣慰,又有一點心酸。

「奴才這便去吩咐。」

他說完,又壓低聲音問:

「陛下身子如何?」

墨衍沉默片刻。

「說是乏,腰酸。」

王公公:「……」

墨衍耳根又紅。

王公公到底是宮中老人,很快垂下眼,低聲道:

「奴才會讓御膳房備得溫軟些。」

墨衍低聲:

「有勞公公。」

王公公看他一眼,神色複雜。

昨夜殿中發生了什麼,他不問也知道。

可他也知道,這一次不是羞辱,不是被逼,不是交易。

是裴情自己選的。

想到這裡,王公公心頭那點酸澀又緩了些。

他低聲道:

「侍衛大人,陛下昨夜……」

他停了停,終究只是道:

「陛下很信你。」

墨衍喉間一緊。

「臣知道。」

「知道便好。」

王公公嘆了一聲。

「陛下這個人,嘴上什麼都不說,心裡卻比誰都重。侍衛大人往後,多擔待些。」

墨衍道:

「臣願意。」

王公公看著他。

這三個字說得太穩。

穩得像不是在承諾一時,而是在承諾一生。

王公公終於點了點頭。

「奴才去備粥。」

殿門重新合上。

墨衍回到榻邊時,裴情仍閉著眼。

只是指尖搭在被沿,像在等他回來。

墨衍走近,握住那隻手。

裴情沒有睜眼,卻輕輕回握了一下。

很輕。

幾乎像錯覺。

墨衍心口卻在那一瞬軟得厲害。

沈長陵是在甜粥送來前到的。

他進內殿時,臉色比昨夜還冷。

裴情靠在榻上,看見他,慢悠悠道:

「沈卿這張臉,像是來奔喪。」

沈長陵面無表情:

「陛下若再胡來,臣早晚用得上這張臉。」

裴情:「……」

墨衍立刻起身讓開位置。

沈長陵坐到榻邊診脈。

他的手指剛落下,眉心便皺起。

墨衍神色一緊。

「沈院判?」

沈長陵沒有立刻答。

他又換了另一隻手。

裴情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動。

沈長陵診得太久。

久到王公公端著粥進來,也停在屏風後不敢上前。

阿遲蹲在窗邊,嘴裡的糖糕都忘了咬。

半晌,沈長陵收回手。

「暗香餘毒已退了大半。」

墨衍鬆了一口氣。

王公公也微微放下心。

可裴情看著沈長陵,沒有錯過他眼底那一瞬複雜。

沈長陵繼續道:

「心脈尚穩,只是氣血虛,今日不可上朝,不可批摺,不可動怒,不可久坐。」

裴情懶懶問:

「可用膳嗎?」

沈長陵冷冷道:

「可以。」

「可睡覺嗎?」

「可以。」

「可罵沈卿嗎?」

沈長陵抬眼。

「不可動怒。」

裴情笑了。

「朕不怒,朕只是問問。」

沈長陵沒有理他。

墨衍問:

「陛下腰酸,可有妨礙?」

殿中靜了一瞬。

裴情眼神淡淡掃過去。

墨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耳根瞬間紅透。

王公公立刻低頭。

阿遲眨了眨眼,像是想開口。

王公公一把按住他。

沈長陵倒是面不改色。

「侍衛大人放心,陛下只是身虛體乏,沒有大礙。」

他頓了頓,又冷冷補:

「但若再有下一次,最好先問臣。」

裴情抓起枕邊一只軟墊砸過去。

沈長陵側身避開。

「陛下不可動怒。」

裴情氣笑:

「王公公,送客。」

王公公忍笑低頭:

「沈院判,請。」

沈長陵卻沒立刻走。

他看向墨衍。

「侍衛大人先去外頭取藥方。」

墨衍一頓。

裴情眼神微冷。

「沈長陵。」

沈長陵面不改色:

「藥方需交代仔細。」

墨衍看了看裴情,又看了看沈長陵,終究道:

「臣去去便回。」

他退下後,殿中只剩裴情、沈長陵、王公公與阿遲。

沈長陵臉上那點偽裝的平靜終於沉了下去。

裴情看著他。

「說。」

沈長陵壓低聲音:

「密藥被昨夜暗香一激,藥性走得比臣預想更深。」

王公公臉色微變。

「這是好是壞?」

沈長陵道:

「不好說。」

裴情垂眼。

沈長陵看著他:

「陛下血脈已開,且昨夜……」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話難以出口。

裴情倒是平靜。

「有成孕可能?」

王公公指尖一顫。

阿遲抬起頭。

沈長陵沉默片刻,點了頭。

「有。」
「但現在太早,診不出胎息。」
「最快也要十日後,才可能有些微跡象。」

裴情沒有說話。

他垂著眼,看不清神色。

王公公眼眶卻一下紅了。

「陛下……」

裴情抬手,止住他。

「先別高興。」

沈長陵道:

「陛下倒還清醒。」

裴情笑了笑。

「朕一直清醒。」

沈長陵冷冷看他。

「既然清醒,便該知道接下來十日最要緊。」
「不可再讓墨衍近身過度。」
「不可情動太深。」
「不可牽動氣血。」
「更不可再熬夜設局。」

裴情微微挑眉。

「沈卿,你方才還說有可能,如今倒管得像已經有了。」

沈長陵聲音冷硬:

「臣寧可當作已有。」

這句話落下,殿中靜了很久。

已有。

這兩個字很輕,卻像在榻前悄悄點起一盞燈。

裴情的手慢慢覆上小腹。

動作極輕,輕到幾乎不像他。

那裡此刻什麼都沒有。

至少還什麼都感覺不到。

只有昨夜餘下的酸脹與密藥牽出的隱痛。

可他忽然想,若真的有了呢?

若那一點微弱的生命,真的在昨夜之後悄然落下呢?

那會是他與墨衍的孩子。

不是祖制逼出的皇嗣。

不是世家送進宮的交易。

不是和親、不是籌碼、不是朝臣嘴裡的國本。

是他清醒地選擇墨衍後,可能留下的東西。

裴情忽然有些不敢深想。

他將手收回,語氣重新變淡。

「此事暫不許對墨衍說。」

沈長陵冷笑。

「臣猜到了。」

王公公低聲:

「陛下,若真有了,還要瞞嗎?」

裴情沉默片刻。

「等胎息穩些。」

沈長陵道:

「陛下原話最好記住。別等到生下來再說。」

裴情:「……」

阿遲認真道:

「生下來瞞不住。」

裴情看向他。

阿遲低頭:

「我不說。」

沈長陵收起針包。

「臣會每日來診。」
「若墨衍問,便說陛下暗香傷了氣血,需要調養。」

裴情道:

「本來也是。」

沈長陵看他一眼。

「陛下現在說真話都只說半句,倒是越發熟練。」

裴情微笑:

「多謝誇獎。」

沈長陵懶得理他。

墨衍取藥方回來時,沈長陵已恢復冷臉。

他將藥方交給墨衍。

「每日兩副。早晚溫服。」
「忌酒、忌寒涼、忌辛辣。」
「陛下若不肯喝,侍衛大人自己想辦法。」

裴情慢悠悠道:

「沈長陵,朕還在這裡。」

沈長陵:

「臣知道。」

墨衍接過藥方,神色認真。

「臣記下了。」

裴情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內殿裡很沒有威嚴。

阿遲在旁小聲:

「保陛下黨。」

裴情一個眼神掃過去。

阿遲低頭吃糖糕。

沈長陵走後,甜粥終於送到裴情面前。

墨衍親自端著。

裴情看了他一眼。

「又要餵?」

墨衍耳根微紅。

「陛下若願,臣可以。」

裴情本想拒絕。

可想到沈長陵那句「寧可當作已有」,又看了看墨衍眼底尚未散去的疲色,最後只是靠回榻上。

「就半碗。」

墨衍眼神亮了一點。

「是。」

甜粥溫軟,裡頭放了少許蜜棗與米漿,入口不膩,正好壓住藥味。

裴情本以為自己吃不下,卻不知不覺用了半碗。

墨衍收了碗,明顯鬆了一口氣。

裴情看得好笑。

「朕吃飯,你高興成這樣?」

墨衍低聲:

「臣昨夜怕極了。」

裴情心口一頓。

墨衍說得很平靜。

可正因平靜,才更叫人聽得心裡發疼。

裴情垂下眼。

「朕不是沒事?」

墨衍道:

「陛下昨日也說沒事。」

裴情:「……」

墨衍低聲:

「臣不追問陛下不願說的事。」
「但陛下別再用沒事哄臣。」

裴情看著他。

「那朕說什麼?」

墨衍想了想。

「說疼。」
「說難受。」
「說要臣留下。」

裴情笑了一聲。

「你這不是替朕想話,是替自己討恩典。」

墨衍道:

「臣確實想討。」

裴情心裡軟得厲害。

他伸手。

墨衍立刻把手遞過去。

裴情握住,閉上眼。

「難受。」

墨衍怔住。

裴情沒有看他,聲音很輕。

「還有些乏。」

墨衍喉間發緊。

「臣在。」

裴情唇角微微一動。

「留下。」

墨衍握住他的手,眼底一點點紅了。

「臣留下。」

王公公站在屏風外,聽見這幾句,悄悄轉過身去。

阿遲蹲在一旁,低聲問:

「公公哭了?」

王公公抬手,在阿遲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沒有。」

阿遲摸了摸額頭。

「騙人。」

王公公低聲:

「小聲些。」

阿遲便不說話了。

內殿裡,裴情靠在榻上,墨衍握著他的手。

安靜許久後,裴情忽然道:

「墨衍。」

「臣在。」

「昨夜那句話,朕沒忘。」

墨衍呼吸微微一停。

裴情沒有睜眼。

「是朕要你。」

墨衍握著他的手一緊。

裴情繼續道:

「今日清醒,也仍是。」

墨衍低頭,額抵在他手背上。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臣記住了。」

裴情睜眼,看著他。

墨衍伏在榻邊,像是終於得了一句足以抵過所有等待的回應。

裴情忽然覺得,若真有一個孩子,大概該讓他知道,他的另一位父親曾這樣珍而重之地等過一句話。

只是現在還不能說。

至少,等十日後。

等沈長陵能診出一點什麼。

等那一點柔軟的可能,不再只是可能。

裴情重新閉上眼。

外頭天光漸亮。

暗香之局已破,朝中必定又起風浪。

而更深的風浪,卻藏在這間內殿裡。

藏在沈長陵不敢明言的脈象中。

藏在王公公發紅的眼角裡。

藏在阿遲那句「我不說」中。

也藏在裴情尚未告訴墨衍的三十日裡。

此刻墨衍握著他的手,什麼都不知道。

只知道裴情難受。

只知道他要留下。

而裴情想,這樣也好。

再瞞一瞞。

等到真的能說時,再讓他高興。

至於他會不會生氣——

裴情想起墨衍昨夜那句話。

可以一邊生氣,一邊守著。

他唇角微微彎了彎。

那便到時候再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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